定睛细看，身旁壮汉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臂上还有一道半寸长的伤疤，给人的感觉就像那些外出务工的农民工。

　　梁阳越看越熟悉，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把见过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总算想起这个壮汉的身份。

　　他叫作刘大壮，是乐业村的人，他家就在刘半知的隔壁。以前跟着爷爷去乐业村找刘半知时，曾见过几次。

　　“他怎么会在这里？”

　　梁阳心乱如麻，却没表露出来，随口应道：“我们俩都是龙力村的人，咱们两个村离得近，以前可能见过。”

　　“真的吗？”刘大壮面露喜意：“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同乡人，咱们路上可以好好唠嗑了。”

　　“你要搭车去哪里？”梁阳心中苦涩，要是他知道这是通往阴间的列车，估计就没有这番兴致了。

　　刘大壮眼眶有些泛红，老老实实答道：“我原本在广东打工，今夜忽然收到村支书的电话，说是我家里失火，我这不就赶紧连夜坐车回去村里。”

　　“坐车？”梁阳顿觉惊异：“你搭乘的是这一趟列车？”

　　刘大壮没必要说谎话，但他说的话却是漏洞百出。

　　“我也记不清，一上车我就睡着了。”刘大壮挠挠头，探头看向四周：“咋么黒抹抹的，连个灯都不开。现在几点了，我不会坐过站了吧？”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梁阳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在你前往车站乘车的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吗？”

　　刘大壮摇摇头，比起那些，他显然更关心时间：“你等会儿，我看看现在几点，可别不留神坐过站了。”

　　他从裤袋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裂大半，勉强能够打开。梁阳斜着眼睛偷瞄，他的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21点56分。

　　“时间过得真快，都快到晚上十点，算着时间也准备到北宁站了。”刘大壮收起手机，并未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时间怎么会定格在一个节点，难道那是他的死亡时间吗？”梁阳本就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特别是在这趟诡异无比的列车上。

　　便刨根问底道：“老兄，你仔细回想一下，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说你怎么离开工厂？又是怎么坐上这一趟列车的？”

　　刘大壮挪了挪身体，压低声音道：“我让工友帮忙定一张长途汽车票，然后就从厂里出来，没啥事儿啊。”

　　“等会儿，你让工友定的是汽车票，现如今怎么会坐在这列火车上？！”

　　梁阳这番话说出来，刘大壮顿时惊楞得张大双眼，显然之前他在列车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下，并未想过个中详情。

　　他满脸迷茫，开始陷入沉思：“对啊，我定的是汽车票，怎么会出现在火车上？难道我睡糊涂上错车了？”

　　梁阳趁机追问道：“仔细回想一下，你从工厂出来后都遇到什么事？”

　　“我当时赶时间嘛，就到路边拦一辆出租车，那个司机脑子还有些不正常。我一上车，他就叽哩呱啦说一大堆什么信佛的。”

　　“他说了什么？”

　　“我哪记得，当时我也没心思听他乱扯。对了，好像是说什么前世作恶，今生行善之类的话。我听着就好笑，哪会有什么前世来世。”

　　前世作恶，今生行善，听着就像是善恶佛布道的说法。梁阳艰难地咽口唾沫，脸色愈发难看：“那个司机的车上有没有佛像，长相较为怪异的佛像？”

　　“你咋知道？他的车上确实有一座小巧玲珑的佛像，长着两张面孔，看着就渗人。”

　　梁阳心里五味杂陈，果然是善恶佛，看来刘大壮坐上这趟列车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那后来呢？”

　　“那个司机看我不搭理他，也就不再说话，一路上倒也无事。”刘大壮想了想，接着说道：“要真说路上遇到什么事的话，也就是后来经过十字路口，我看到有辆出租车开上路边的人行道，车里的乘客直接从车里甩出来，那场面忒吓人了。”

　　“车里的乘客怎么就被甩出来了？”

　　“没带安全带啊，我都看到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乘客长什么样？”梁阳循循善诱，让刘大壮继续说下去。

　　“他穿着工装，皮肤黑黑的，他当时在拿着手机像是跟什么人打电话，神情焦急，一直催促司机快点开车......”刘大壮的眼神发生变化，脸上逐渐显出狰狞的神情。

　　“继续说，不要停。他长得什么样，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穿着米黄色工装，留着板寸头。出租车冲上人行道翻车，他被甩到大马路上，正巧后面一辆车经过，直接从他的胸口碾过去，然后我看到好多血从他的身体流出来。没错，非常多的血，一直在流！”

　　刘大壮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歇斯底里一般，更恐怖的是随着他的讲述，大片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胸膛冒出来。

　　听完刘大壮的话，梁阳瞬间想到很多东西。

　　刘大壮看到那个被甩出窗外的乘客应该是他自己，也就是说，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目睹自己的死亡过程。

　　身旁的刘大壮早已没有那份憨厚，整个人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原本厚实的身体变得畸形，胸膛像是被重物压过，向里边塌陷一片，鲜血透过米黄工装滴落在座位上。

　　在寂静无声的车厢里，刘大壮闹出这幅动静使得周围的乘客都有不同程度的苏醒，身体微微晃动，脑袋似乎就要抬起。

　　“老兄，你冷静一点！”看着车厢里发生如此变化，梁阳甚是不安，不断安慰刘大壮，却是收效甚微。

　　刘大壮就像一个发病的羊癫疯患者，浑身颤抖着，叫喊声愈发歇斯底里。

　　“老阳，你赶紧让他闭嘴吧。要是把旁边的人都吵醒，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徐文书看到附近乘客的反应，身体拼命往里挤。

　　梁阳自然知道不能任由刘大壮这么叫喊下去，一狠心捂住他的嘴巴，一手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别想了，都是假的！”

　　指尖传来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冰凉，湿冷，寒气顺着手指涌入身体，通过冲开没多久的阴脉归入丹田。

　　身旁传来呜呜的低泣声，看到刘大壮没再喊闹，梁阳这才松开手。

　　待到他慢慢平复下来，梁阳仔细一瞧发现他塌陷的胸口恢复饱满，渗出的血液消失不见，又变回那副憨厚的模样。

　　“恢复了？”梁阳与徐文书都看着惊讶不已，但是当事人刘大壮并未察觉到异状。

　　他闷着脸，喃喃自语道：“奇怪，我感觉做了一个梦，醒来却不记得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