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十没有问半句为什么,只说一个“好”字,立即拿起手机便打电话给航空公司预订两张最快回到A市的机票,并且表示有一名发烧病人,让机组人员好准备。
鄢复盛知道她离开,沉默地望了她许久,问:“真的决定回去了?”
程芝虚弱地抿着唇,没说话,只是对他点头。
鄢复盛再没有问什么,帮忙打点了一下,送她和裴十到机场,临别时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吧。”
程芝对他还是点点头。虽然同样是点头,这次却多了些感激的意味。
这句好好休息,是话里有话。不仅让她生病了好好休息,更让她在工作方面好好休息,不要考虑太多。
裴十首次听懂他们之间的暗语,暗暗欢喜。好像自己往她的生命中,迈进了一步,距离她的真心又近了一步。
裴十预订了国内的航空公司,机组人员都是国人,凑巧一位空姐准备了治疗感冒发烧的特效药,就给程芝服下。
飞机飞上高空,也不知道是药效作用,还是她本身太累,没多久就睡了。
裴十一直偷偷牵着她放在毯子下的手,心里为她无法反抗自己而窃喜。他只在必要拿东西的时候才放开她,其他时候,不管是发送工作邮件,还是在本上书写涂画,他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程芝这一觉睡得很沉,睡了差不多有十个小时,裴十睡了一觉醒过来,她还没睡醒。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枕着裴十的肩膀,不由想起去马尔代夫那一次,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肩膀,以同样的姿势。
还记得那次他身上古龙水的气味很蛊惑人,现在他身上只有淡淡的,很朴质的香气,源自他衣服的气味。
“额头没那么烫了。”一只大手放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温柔浅哑的声音得出结论。
程芝怔怔回神,那只手掌已经拿开。她调整自己的姿势坐直身体,忽地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扣住,低头一看才知道裴十牵着她的手。
她突然想找江鸣月问一问,他是不是也那么喜欢牵着她那些女朋友的手。
“裴先生,该松手了。”看见裴十按铃呼叫了空姐服务,她晃晃他的手提醒。就算她发烧,也没有烧迷糊到忘记和他的关系要保持隐秘。
“再牵一会儿。”
光线昏暗,他的容貌被笔记本屏幕的光照亮,神态有些孩子气,如他的语气一样。
程芝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真的没有抵抗力。只能由他去,直到空姐前来,她才抽回手,向空姐要了杯柠檬片温水,以及稀饭。柠檬片是裴十要求加的,稀饭是裴十要求换的。
预订机票的时候,他已经让机组人员准备了这些。
大概是饿的关系,她觉得胡萝卜粥的味道很好,连续吃了两碗。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程芝心满意足靠在座椅上,转过头望向身边的男人。
“谢谢你。”
裴十受宠若惊,惊诧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他诡秘地勾起嘴角,往她那边斜靠过去,小声说:“我可以索要一个吻当谢礼吗?”
“……”程芝缓缓抬起眼皮,一双豹子一样锐利严肃的眼睛直视他,她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一头野兽,一定咬断他的脖子。
裴十只不过是趁机讨便宜,看到她这种眼神肯定是讨不到了。他准备笑笑说“你再休息一会儿”,程芝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拽了过去,她软绵绵的唇,就贴在他的嘴角上。
很轻的一下,如春水发生。
“???”裴十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受宠若惊,刚刚那些对比起来,一点都不宠一点都不惊。
“不是你要求的吗?怎么还一脸吓傻的样子?”程芝鄙视地看他。
这要让裴十怎么解释呢?太突然,太惊喜,好像曾经那些惊喜都不是惊喜,这才是他那么多年来的第一次惊喜。
他羞怯地摸摸鼻子,扬起嘴角冲他一笑:“不好意思,第一次谈恋爱,没有经验。”
这次到程芝无言以对,这男人瞎话都说得那么真。
她拉拉毯子裹紧自己避免着凉,此时没有睡意,又没有事情可做。一时间觉得无聊,她只好找裴十说话:“你以前那么多女朋友,讲一讲你的情史吧。”
在现女友面前讲自己的以前的女友,就算他是神经钢筋那么粗的钢铁直男,都知道这种行为就是自掘坟墓,说完以后,飞机着陆就等着换新女朋友吧。
要是以前他根本不在乎,可今非昔比,他想要的只有她一个,并且不愿意失去她。
裴十正襟危坐,严阵以待:“严格来说,你才是我的第一位女朋友,你是我的初恋。”
“你装什么?”程芝冷冷一记白眼甩过去。
“没装,都是真的。”
切腹自尽的武士,大概就是他那么果断的吧。他越是不说,程芝就越是好奇:“不说女朋友,那说说你以前的女伴吧。”
女伴这个词江鸣月曾解释过给她听:女朋友一定是女伴,但女伴不一定是女朋友。
裴十感觉自己站在了悬崖的边缘,还差一步就掉下去了。
“没什么好说的。”他试图挣扎,突然灵光乍现,他说:“要不你说说你的前男友?你的初恋?”
程芝没他想那么多,他问她就回答:“我的初恋无疾而终,高一下学期,我出国就再没有联系了。那时候,我们经常到书店约会,看一个下午的书。他有一个酒窝笑起来很可爱,他写字很好看,经常抄情诗给我。”
很嫉妒!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挠着他的心脏,挠得出血,裴十嫉妒得脸都扭曲了。果然,谈前任就是一个糟糕的话题,现在还得在她“该你说了”的眼神下说出自己花心的过往。
“我曾经有过一个来自瑞士的女伴,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很性感。但我还是喜欢你。”
“出国后,有一个学长一直对帮我,对我很好。带上眼镜的时候很有民国时候读书人的感觉,那时候我还蛮喜欢他的,不过他转到德国去读书,我们的联系就淡了。”
“我曾经有一个女伴来自德国,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很性感。但我还是喜欢你。”
裴十旺盛的求生欲以及复制粘贴般的回答终于引起程芝的注意,她很鄙视,并且表达强烈的谴责:“裴先生,再敷衍也有个底线好吗?还能不能坦诚了?”
“小甜甜,换个话题行不?”裴十在别人面前多么不可一世的人,现在都快哭了:“求你!”
他的神态太过可怜,她终究是心软了,舍不得因自己无聊而折磨他。最后还将选择权交给他:“你想换什么话题?”
“换什么都好。”他又将选择权交出去。
“说说你设计师的工作?”
“这没问题。”只要不谈他的黑历史,谈什么都不要紧。
关于自己的工作,裴十很能说,他像一个要领徒弟进门的师父,从画草图,量尺寸,剪裁打版一一细细道来。他想和她分享更多,任性地希望她了解自己的生命更多。
程芝在他沉沉的声音中再一次睡着了,裴十给她压好毯子,将她的手找出来又再次握住。
不过这次没过多久飞机就降落了,他们转坐两小时私人飞机回到A市。
A市五月的温度有25度上下,走出机场热浪迎面扑来。
程芝憔悴地推着行李箱,望着眼前熟悉的景物,对身边的男人说:“我觉得我现在是逃难回到国内。”
“不管怎样, 我陪着你。”
如果是别的时候,程芝能嘲笑他说的比唱的好。但此刻,事实在眼前,她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裴十是真的一直都陪在她身边,替她打点一切。
她的目光在裴十身上停留了一会,笑着感叹:“怪不得那么多女人都对你们这些花心公子欲罢不能,真的很会哄人,哄人的手段也很多。”
“没有,我就对你是这样。”
程芝耸耸肩,半信半疑。
从程芝决定回国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放弃参加CFDG的考核。所以鄢复盛才问她是不是真的决定好。
生病有那么严重,她是真的支撑不下去了吗?
并不是。
她只是拿生病当做冠冕堂哥的借口,趁机逃避考核。她有了完美的借口掩饰考核不过的原因,是因为生病,而不是能力不够。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江郎才尽。
人生三大悲哀,谁都无法坦然接受。
裴十喊来司机,他送了程芝回家,也跟随程芝一同回家。
回到家,程芝熟练地翻找医药箱,吃了一些药。回头就看到裴十在她家的厨房那里乱翻找东西。
看到程芝走过来,裴十挑起一边的眉对他说:“我给你煮个面,你吃完就休息吧。我看到你冰箱还有一点瘦肉,放进去不?”
“嗯,放吧。”
“鸡蛋呢?午餐肉呢?蔬菜要吗?你冰箱里的东西还蛮丰富的。”
“不想吃鸡蛋,其他都可以。”
程芝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男人在熟悉的厨房里面,水雾缭绕地下面,心里生出一个诡异的感觉。总觉得眼前很不真实。
以至于裴十捧着热乎乎的面出来,她还没回神。
吃完面程芝就回房间睡觉,裴十模范好男人般给她收拾碗筷。
在熟悉的环境中,身心都特别容易放松,程芝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安稳。她在梦里看到了裴十,男人穿上花围裙为她煮晚餐,眉眼都带着几分宜室宜居的温馨。
程芝心里有几分渴望睡醒能够看到他。
不过,她睡醒的时候裴十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