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幼稚的对峙。
“我去开门。”裴十自告奋勇,起身往外走。
程芝双眉抬起,心情愉快,觉得自己在刚才那场对视中赢了。
她捡起掉落到枕边的湿毛巾,这毛巾本该是她额头上的,后来在与裴十接吻的时候掉了下来。嘴唇麻麻的,那个吻的触感在唇上重现,她的耳根立即变得热乎乎。
天,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将毛巾放在床头柜上,程芝不知道现在应该起床,还是继续睡觉休息。她听到裴十开门的声音,但他却没有说任何话,然后又将门关上。
他到底搞什么?还是有人恶作剧玩敲门?
她如此想着,探身过去正想开口问,鄢复盛拎着什么东西走进来,裴十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库肯霍夫公园考试吗?她看过时间,知道自己昏过去也就一个小时不到:“你考试结束了?”
“姐姐,你整个人突然在我面前晕倒,我还能若无其事继续考试吗?在你眼中,我那么冷血?”
鄢复盛委屈得大声抱怨,看见程芝露出“我错了”的眼神,他才满足:“反正没什么,下星期还能补考,没问题。我到那家中餐馆买了粥和面条,看你想吃哪个。”
“面条好了。”程芝走下床,裴十担心她着凉,从衣架上拿了条围巾披在她的身上。
鄢复盛不动声色地看两人的互动,想起一些事情,他微微眯眼笑了笑,一副了然的样子。
程芝在坐下,他往程芝身边斜靠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一直困扰着你,让你逃到K市找师父的那个人?”
程芝怔了怔,回忆起练毛笔字那一晚,失笑:“是的,慎言大师。”
她的笑容也掩饰不住疲惫和病态,难得露出一丝让人疼惜的柔弱。鄢复盛恍神了一下,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她还是那个自己认识的,带上面具穿上盔甲,即使病重还要到战场上厮杀的程芝吗?
她拿起筷子,缓缓地吃起面条来。生病的缘故,她每一口都吃得特别小,特别慢。这种吃东西的速度,堪比八十岁老人,磨磨蹭蹭。
裴十端了一杯泡了两片柠檬片的温水过来,放到她面前。他坐在她身边,手支着下巴,嘴角噙笑,目不转睛看她。
那模样,相当幼稚。
一般来说,酒店都不提供柠檬片以及温热的水,如果不是喊了特殊服务,才不会有这些。一切都是他的悉心照料。
鄢复盛忽然发觉,自己在他们之间就是一个能照亮整个花园的电灯泡。
他们看似没有任何互动,但对彼此的喜欢和信任都自心底而发出,只要在一个空间中,就算没有任何交流,依然浓情四溢。
他和裴十仅仅有几面之缘,都是程芝在的情况下。刚刚在库肯霍夫公园,裴十抱起程芝带她去检查,他以为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关系,又或者是她的另外一个哥哥。
直到到中餐馆带了外卖回来,看见两人的互动,鄢复盛才发现他们似乎是情侣。而现在,他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信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很多。
否则她怎么会露出不设防的神态,而他望向她的时候又一脸无邪的稚态呢?
男人内心渴望做个孩子,女人内心则渴望得到安全感,越是特立独行,个性强硬的人越是埋藏得深。唯有得到更深的信赖,才不经意地流露最真实的本性。
生活如战场,如果不是有足够的安全感,谁又会轻易卸下盔甲?
在两颗坦诚相对的心之间,鄢复盛怎么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不想继续当电灯泡,于是起身告辞:“裴先生,剩下这碗粥由你搞定吧。我先回去了。你有时间的话,把你的资料发给我,我顺便帮你提交补考的申请。”
最后那句话,他对程芝说。
“等一下。”程芝含着一小口面,她加速吃完,喝了一口水加快吞咽,却被呛得眼角溢出了生理泪水。裴十连忙给她扫背顺气,鄢复盛茫茫站着不敢动,好像他一动,她就会呛得更厉害似的。
程芝好不容易顺了气,嗓子却变得更哑:“我想先考虑考虑补考的事情,不想那么快提交申请。”
鄢复盛诧异:“怎么了?你还担心身体没康复?你只要休息好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足够恢复。”
“不是这个问题。”程芝看他一看,又低头看面条,缓缓吐了一口气。有些话对她来说很难堪,她不愿开口。
我做不到,我是个没用的人。
让一个要强的人说出这种话,简直要让他在众人面前脱光,脱到没有一物蔽体没差。
鄢复盛沉默望向她,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有说出话。他看过她今天的作品,一点都不差,通过考核完全没问题。他想让她清楚这一点,但一个聪明的人钻牛角尖可不是摆出这点事实就能将她拉回来,甚至只会让她更加烦躁。
最后,他只有说:“我懂了。有需要帮忙就找我吧。”
“好,谢谢你。”有时候不问缘由也是一种温柔。
鄢复盛笑笑离开。
程芝继续吃面条。
三个人聊天,最怕遇到的情况是,一个人说你懂的,另一个人说我懂,最后一个什么都不懂。
现在裴十就是什么都不懂的最后一个人。他羡慕,他嫉妒,他吃醋。
“我不懂。”他对程芝说。
“嗯?”程芝也不懂他不懂什么。
“你们刚刚谈话,你懂,他懂,可是我不懂。”
程芝别过脸看他,嘴巴慢悠悠地咀嚼面条。男人唇轻抿,皱起眉,眼神执拗孩子气,直勾勾看她。
可爱。
她脑海里闪出这个形容,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如果嘴巴嘟起来,能勾住油瓶就更加可爱了。
“你真的。”
程芝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抬手摸摸他的唇,想让他嘟起来。结果他伸出舌头,舌尖在她手指上画了一个圈。她触电一样抽回手,怒目瞪他。
“你主动的。”他一句话,让她恼火无处发泄。然后他又继续执着之前的问题:“我不懂。”
“……”真是一个执着的家伙。程芝拿他没办法,唯有对他坦白:“就算有补考,但我还是没有信心能够通过考核,所以我并不想补考,再去丢人一次。裴先生,现在你懂了吗?”
原以为难堪无法开口的话语,在他面前竟然毫无障碍便说了出来。
话落音,程芝都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又暗觉烦躁,她不想在他面前袒露太多脆弱,暴露太多自己的内心。
巴巴吃了几口面,觉得没刚才那么好吃了。她感到裴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又别过脸看他。
四目相对,程芝心跳微乱,却倔强不肯先挪开目光。
裴十这时候开口:“给我抱抱行不行?”
“干嘛?”
“我圣母心发作,想安慰你,想给你一个拥抱。”
“……”真的不想理他。
“行不行?”
“随便你。”
裴十将她拥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侧脸蹭磨她的脸颊。像一只猫咪一样,蹭得她心窝都软化了,下意识就抚摸起他的脑袋。
“如果你事业失败了,会不会安心当我的小女人,让我养你?”裴十突然问。
程芝不假思索:“痴心妄想!”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裴十沉沉地笑起来,用力吸了一口她的气息:“真的好喜欢你。”
“……”裴先生,你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是的话,就不要将病传染给我了。程芝轻轻推开了他,看到他笑弯的眉眼,很想折弄他一下。
“对了,我们现在虽然在一起,但我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一起。”程芝说。
“地下情?”
“是的,还是见光死的那种。所以别让任何人知道。”程芝严肃说。
“……”裴十还能怎样,他只能接受。
在这些关系上,他一向是做主导的人。但现在却像个没有自主权的小孩,一切都得听她的,任由她安排关系如何发展,决定他该何去何从。
他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但现在接受起来却又那么自然。他明白,自己之所以妥协,只是因为对象是她。
面对自己所爱,放下身段没有什么不好。只有能够放下姿态,才是真诚的所在。于工作,于感情,同样如此。
为了工作,他可以蓬头垢脑,不眠不休地将自己关在房间内制作新时装;那么为了她又怎么不可以做从前不可能做的事。
吃过面条后,程芝卸了妆又爬回去床上休息,她没有赶裴十离开,任由他在这里。不是相信他是美人在怀都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对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的话,他们明天就能分手。
裴十很清楚她的心思,所以就算有多想将她据为己有,他都不能轻举妄动。喝了程芝剩下的粥,他呼叫了酒店服务收拾东西,并且重新准备一些热水和柠檬片。
他一直在房间内照顾她,程芝说不想公开他就不公开半个字。但他却相当有心计地透过酒店窗户拍了一张照片,并且发微博,配文字:“今天阿姆斯特丹的天气很好。”
程芝病得晕乎乎,哪儿有时间看他的微博。
而且,当她睡了两个小时醒过来时,她觉得身体更加不舒服了。裴十吓得连忙找人帮忙,给她预约私人医生立即上门看病。
医生开了点药,嘱咐多喝热水云云,程芝曾在国外住过一段时间,看到药片的名字就知道是那种没什么用的药。
她吃了药,坐在床上久久都没有睡下休息。
裴十送走医生,回来见状便问:“怎么了?”
程芝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看他:“我想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