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有什么疼痛苦楚,只要忍忍,一切都会过去。
程芝毅力可怕,性格也要强得可怕,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允许自己屈服,不会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别人眼底下。
但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病得那么严重,直接击溃了她的意志,让她原地昏过去。
程芝慢慢恢复意识,她感到自己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额头上还敷了一条毛巾。
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晕过去,被抬走,送进医疗室。虽然那时候她已经没有任何意识,她还是感到万分难堪,以至于她根本不想张开眼。不想面对现实。
隐隐中,她感到这个地方并不是她所想的那种医疗室,床很松软,枕头很松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香味很熟悉,是……是酒店的床的气味。
现在在酒店里?
程芝很快意识到这点,她刚想睁开眼睛,额头上的毛巾被拿走了,这人又给她换上新的。
这双手凉凉的,散发着清冽的气息,一闻气味就知道是因为持续清洗毛巾,将原本的气息都清洗干净,只剩下水的气息。
这么一来,程芝根本无法判断这个人是谁。好奇心让她慢慢睁开眼,房间内的光线不是很亮也不是很暗,让人觉得很舒服。
经过短暂的适应期,她看清楚室内的一切,这里是她的酒店房间,眼前的人是……裴十。
“醒了?”他嘴角缓缓往上翘起,那双如湖面般的眼睛荡漾起微笑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至她的心湖里。
程芝鼻子忽然发酸,眼睛蒙了一层雾气,这种脆弱的感觉让她感到恼人,好像将自己毫无隐私地暴露在他面前,羞耻得无地自容。
可是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这些情绪毫无预兆从天而降,全部堆积在她的胸口,满满的,无法宣泄。唯有化作滚热的液体,从眼睛排出身体。
程芝感到庆幸,她脆弱的样子没有被裴十看见,他走进卫生间清洗毛巾。程芝飞快抹抹眼睛,支持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上。
裴十拿着毛巾回来,她已经调整好情绪:“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的声音干燥沙哑,完美地掩饰了声音中不自然的情绪。
“昨晚。”
“昨晚?”
“嗯,我等不及想马上和你谈,所以我昨晚就从巴黎坐火车过来了。只是不知道我出现会不会影响你发挥,所以没来找你。结果今天到库肯霍夫公园看你考核……”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到最后话犹未尽地停下,只是望向她。
接下来发生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她不愿提起,于是没说。
果然是无比倔强的人,身体都这种状况了,还要坚持考试,甚至穿上刑具一般的高跟鞋。如果不是看到她园艺剪刀都抓不稳,整个人倒在地上晕过去,裴十都不敢相信她强撑着身体来参加考试。
抱她入怀中,不正常的体温几乎烫伤了他。
没有人说话,房间内静得能够听见光流转的声音。
裴十头一次觉得,和一个人在一起,就这么在一起,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接触,就这么静坐,感觉也很好。
恋爱了。
他莫名想到这个词。心想,到了这个年纪才第一次经历这种感情,真的很可怕。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程芝那里,好像在她身上,又好像穿过她去到很远的地方。程芝终于被他看得不自在,但她还是没有阻止,喝了一口水,说:“我们现在谈一谈吧。”
“好。”裴十有几分拘谨,翘起腿,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目视她,等她开口。
程芝被他这种态度弄得也认真起来,思忖了一会儿后,才开口:“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对我说的就是这个?震惊,心碎,郁闷等情绪一时都涌上裴十的眼睛。之后,他又听见程芝说:“可是我喜欢上你了。”
他眼里刚涌现的情绪,立即被狂喜取代,顿时不知道应该埋怨她说话分两段说,还是为她的告白而狂欢。根本没发现一切都只是自己太着急,结果程芝后面还有一句,让他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原始状态。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给机会你,给机会我们。”这次,程芝才是把话都说完。她看向裴十,表示她已经说完了,该你了。
她的不确定来自于对他的不信任,裴十知道自己劣迹斑斑,在她面前他根本无法昂首挺胸做保证。不是他做不出来,而是只会让她更加嫌弃。
裴十干脆将选择权还给她,他摊开手,放到她面前:“试一试吧。好不好?”
程芝是矛盾的。
理智与情感不断斗争,她愿意和他坦诚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打算和他试一试。她抬起手,慢慢放到他手中,指尖碰到他手心,他缓缓合拢手掌握住她。
这时,她却猛地抽手。
“……”裴十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到游乐场玩过山车之类惊险刺激的游戏了,这种大喜大落的变化让他难以负荷。
“我们约法三章!”程芝说。
“你说。”
“第一,在我面前怎么风骚随得你,但在别人面前你就得恪守夫道,和所有莺莺燕燕保持距离。”
“可以。”
“第二,你不能勾引我上床,也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包括男人需求而和其他女人上床。”顿了顿,程芝又补充:“找男人也不行。”
“自然,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没资格和你在一起。”
程芝抿唇打量着他,似乎是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喝了一口水,她放弃纠结下去,继续说:“第三,如果不喜欢了,直接说不爱,直接分手,不要拖拖拉拉。”
还没正式在一起,她就已经准备分手的事。裴十不知道应该说她冷漠无情,还是说她想法长远。
程芝见他不说话,但又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是碍于她的强权敢怒不敢言似的,她提醒:“你也可以提要求。”
“我只有一个要求。”裴十真的提。
“说。”
“现在可以吻你吗?”
“……”程芝皱起眉,本能抵触。
但实事真的抗拒吗?似乎想象中的抗拒并没有出现。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当初她和方逸在一起到分手都没被他吻一下。
裴十还在等她回答,程芝顺从了自己的心:“可以。”
他露出了孩子般纯粹的笑容,好像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果。他站起来,单膝跪在床上,靠近她,轻轻吻在她的唇上。虔诚的一吻,仿佛献给心中的主。
他牵起她的手,握在手中,一遍又一遍,贪婪地啄着她的唇:“我们交往吧。”
程芝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她脑袋晕乎乎,有些分别不清到底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他的亲吻。她的心七上八下,却又觉得与他亲吻的感觉很好,仿佛在偷吃被禁止采摘的果子。
“阿芝,和我交往吧。”他又问了一遍。
程芝从忘情中惊醒,顶着烧起来的脸:“好。”
裴十嘴角往上翘得更加高,笑容灿烂,如怒放的郁金香。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另一只穿进发丝间,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彼此的气息交织,混合在一起,裴十打开她双唇,一点一点加深亲吻。
汲取甘霖,汲取芬芳。
如同飞机正在起飞,程芝的耳边只听到引擎动力开启到最大,不断发出“呜呜呜”的轰鸣声。
头昏脑涨,老眼昏花,随时会炸开。
“够了。”她推了推他。因为生病的关系,她的声音本来就奇怪,此刻有异样也听不出来。
他并不满足,但之后无视她意愿的后果是,亲吻前确定关系,亲吻后立即分手。他果断地放开她,停下亲吻。只是,他的目光却不离她的唇,被他吻得微微肿起,晶莹剔透,很诱人。
“再给我吻一口吧?”他提要求。
“不行。”她果断拒绝。
“就一口。”
“不。”
“蜻蜓点水的一口,就让我碰碰。”
“……”这家伙他有那么幼稚吗?他现在准备撒泼了吧?明明很无赖,可为什么偏偏觉得有那么一点可爱?程芝觉得自己疯了,比这更疯的是,她竟然开口说:“要吻就快点。”
说完,她还闭上了眼睛。
裴十抓紧时间,“啵”一下,吻在她的唇上。如他所说,蜻蜓点水,甜蜜的涟漪荡漾。
他望着她就在笑,眼睛里也盛载着满满的笑意。他很想对她说“我爱你”,只是清楚在此刻说出口,只会被她认为是轻佻。
要她接受这三个不是虚言,只能证明给她看,用时间,用行动。这三个字,在她相信之前,都只能停在心里,任由胸膛被烫伤,也不能泄露。
被他这种表情看着,程芝觉得心里毛毛的,好像自己成了棕熊的晚餐。可凭什么就要成了他的晚餐呢?程芝倔强地想着,于是倔强地和她对视,互不相让。
小老虎一样的眼神。
可爱得让裴十的心都软了。
“可以吻你吗?”
“不!”
“就一口。”
听着这耳熟的台词,程芝恼火:“你刚才也这样说!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信誉?吻了一次又一次,你能不能不要只有这些念头?”
“小甜甜,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一直盯着我看,我这种想法就蠢蠢欲动了。或者你别看我?”
“你没盯着我看,我才不看你。管住你的眼睛,挪到别的地方去。”
裴十笑着叹了一口气:“我管不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