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化妆不仅仅是为了取悦自己，有时候更是一种社交礼仪，在参加一些活动的时候，露出疲惫的一面总显得不够尊重。

　　于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精神，程芝花了许些时间在自身的装扮上。一切结束，她已经来不及悠闲地吃早餐，只能随意买了些面包，独自出发到库肯霍夫公园。鄢复盛和秦苗苗都问要不要等她，她不想耽搁他们的时间便拒绝了。

　　鄢复盛看到她及时赶到，朝气满满的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挥手对程芝打招呼。

　　程芝也挥挥手回应，正想走过去，秦苗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程芝，你终于赶到了！我一直担心你会迟到呢！”

　　程芝露出微笑让她放心。她画了相当精神的眼妆，流畅的眼线让眼神看上去很大很精神，大地色眼影让整体很有气息。

　　秦苗苗拉住她的手臂往她身上靠，撅起嘴，皱起眉，压低声音不满地抱怨：“其实昨天你是骗我的吧，你根本就没有不舒服。我看到你和鄢复盛在一起，我说，你和他该不会是……真的在一起了吧？这小鬼有什么好，之前总是针对你呢！你选他不如选江鸣月。花心也总比这个小鬼好。”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一架机关枪，“突突突”地扫射。程芝有好几次想解释，但她本来身体虚弱，嗓子也不舒服，好不容易开了嗓子，秦苗苗已经转了下个话题。

　　“我没有。”程芝晕乎乎，好不容易找到解释的机会。

　　秦苗苗怔了怔，乌黑的眼睛睁大，奇怪地看程芝：“天，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不舒服。

　　“哎呀呀，鄢复盛走过来了！”秦苗苗突然叫起来，打断了程芝没说完的三个字：“他是来找你的吧！程芝，你太不够朋友了，之前他针对你，我还一直和你同仇敌忾。现在你可好，背着我和他发展那么好。”

　　该怎么解释呢？她一直对鄢复盛都没有太多的敌意，后来多了接触，关系才慢慢变好。而且，现在的关系也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

　　程芝外表保持得再精明干练，那也只不过是外壳，外壳里面的软件早已疲惫不堪，饱受生病折磨。她的脑袋本来就昏昏沉沉，再处理这种问题，脑袋就更加疼了。

　　她揉揉太阳穴让自己保持清醒，鄢复盛走到她面前，问：“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不仅没有好转，而且还恶化了。程芝心里如此想，但给出的回答却是她一向要强的风格：“放心，反正可以坚持到完成考核。”

　　“……”鄢复盛被她的嗓音给吓坏了，他那双好看的杏眼丝丝地盯着程芝看，觉得眼前的人是偷了一副精致的皮囊，借尸还魂回来了。

　　否则一张脸色红润，眼眸有神，双唇饱满的精致皮囊，怎么会发出这种疲惫无力的嘶哑声音？或者是应该感叹化妆术的高超。

　　好半晌，他皱起眉头：“你这样不行，这种状态怎么能作出好的作品？下星期还有补考的机会，你先休息，下星期再来补考吧。这次不过，下星期也同样要来补考。”

　　“放心。”

　　“你……”

　　“哎呀！你别那么婆妈了！”秦苗苗看鄢复盛执着劝程芝，她立即出言打断：“程芝都决定参加考核了，你就不要妨碍她做决定好吗？”

　　“……”鄢复盛抿起唇。

　　“放心吧。”程芝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为什么要执着于在今天进行考核？她不否认与裴十有关。她和他说过，CFDG的考核结束后就和他认真谈一谈。她想尽快结束考核，然后和他认真地谈一谈。

　　这种被困扰着的感觉太难受了，即便站在高山之巅，任由狂风乱吹，都无法带走的郁结。每一次呼吸，都总有半口气无法提上来。

　　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所有进行考核的花艺师按照领取入场证的顺序，有序地挑选制作花艺作品的地点，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前往目的地。

　　每次的考核都必须以郁金香作为主花制作花艺作品，但每个不同的地方，所提供的花材都不相同。经验丰富的人，可以根据库肯霍夫公园不同地点种植的花，推测出相关的主题。

　　秦苗苗选了一个自己把握比较大的地点。鄢复盛还是担心程芝，他挑选位置在程芝之前，所以先问了程芝心仪的位置，选了一个在程芝附近的位置。

　　等到程芝也选了地点，他和她结伴同行。

　　他和她同行，注意力却集中在她高跟鞋发出的声音上，“咔哒咔哒”的声音沉稳节奏缓慢。他依稀记得，在他印象中程芝穿平底鞋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她到底有多爱高跟鞋呢？明明身体不适，手脚软弱无力，还要坚持穿上这么一双难度系数极高的鞋子。或许并不是爱高跟鞋，只是不服输罢了。

　　程芝走得很慢，她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走出步步生风的气势。但她走得很稳，就像古代皇帝出巡，接受万民顶礼膜拜的模样。

　　好不容易走到指定位置，事已至此，鄢复盛也没什么好说，只道：“别勉强自己。”

　　“你放心。”来来去去，她只有这句话。她清楚自己的状况的确不好，“我没事”这三个字，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在库肯霍夫公园的入口处设置了一块公布牌，花艺师所在地点的信息都能在上面找到。游客们在自己找到自己感兴趣的花艺师的位置，前往观看花艺师制作花艺。

　　CFDG发展至今知名度和地位都越来越高，也有越来越多的游客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观看CFDG的年度考核。虽然不是比赛，但这可是花艺界各位神仙展示自己的时刻，爱好者当然不能错过。

　　程芝打开放花材的神秘箱子，她拿到手的郁金香名为“夜皇后”，是一种黑色的郁金香。

　　其他花材有哑色系的玫瑰，优雅的马蹄莲，傲气的帝王花，浪漫的松虫草，灵动的飞燕草等等。

　　程芝觉得自己的大脑像刚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奶黄包，热乎乎冒着烟，里头是一团浆糊，一团流沙，根本没有形状科研。一堆花材在面前，她大脑竟然没有一丝头绪，只有云里雾里。

　　她看到不远处的鄢复盛已经挑选了容器，她却还在考虑到底制作明暗强烈反差的魔鬼与天使，还是整个作品都呈现黑暗哥特风；她甚至无法决定到底制作花束，花篮还是摆设插花。

　　过了好久，最后她决定以“莉莉丝之下”为主题制作花艺作品，她挑选的花材色彩不艳丽，但明暗的对比非常强烈。拿了一个巴洛克式的复古花瓶，她开始制作花艺作品。

　　传说中莉莉丝是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因为尊卑问题，莉莉丝不愿屈服于亚当之下，而和亚当分手。可谓是基督教创造人类后的第一宗离婚案。后来莉莉丝成了夜之魔女，还与吸血鬼的起源牵扯上关系；亚当则在地球上散播神的旨意，繁衍后代。

　　她要表达的主题自然是莉莉丝在上，黑色的郁金香代表莉莉丝，亮色系的花朵代表亚当，臣服于魔女的裙下。

　　脑袋依然很疼，昏昏沉沉，每次她弯下腰取花材，她都觉得自己是外太空中，

　　在陨石中苟且偷生的小卫星。花瓶上的鲜花错落有致，程芝站定原地打量了一会儿，只觉得很不满意，却又无从说起。

　　她前来参加审核，其实没有足够的信心，瓶颈的状态依然困扰着她，思维始终受到掣肘。

　　这种状态，真的可以符合那一卦上签吗？或许后来在飞机上发现的那一卦下签，才应该原本属于她的。

　　大脑忽然变得混混沌沌，眼前有什么晃过，她突然想起在华山那时候的画面。

　　——你过几天参加审核，我帮你求了签，上签。

　　那双眼睛里头的情绪明明是淡淡的，却让人感到有一种浓稠得像蜂蜜一样的感情；目光是没有温度的，却让整颗心都发烫。

　　仿佛有一道阀门被打开，从前的回忆一点点涌出，全都是与裴十有关的回忆。她现在才发现，这个男人没有预兆地闯入她的生活中，竟然已经留下那么多的痕迹。不是不太对

　　但现在这种时候，回忆起这些往事是不是太不应该？难道现在不是应该集中注意力在当前的花艺师资格考核上吗？

　　程芝明显感到身体很不妥，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来，思绪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顺着某些脉络，将她的思绪和灵魂抽空，只剩下失去支撑的躯壳。

　　园艺剪刀从她手中滑落，她努力站稳，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扶住摆放花艺作品的桌子。

　　“What the hell……”观看插花的游客中，有人惊诧地大叫出来，其他人也以各种不同的语言表达着自己的震惊。

　　众人对于这一幕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顿时不知道应该呼叫工作人员帮忙，还是自己上前。

　　此时从人群中出来一名身材高挑，穿着长款外套的男人。他挤出人群，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摔在地上的瘦弱女子。

　　程芝眼前完全变黑，失去意识之前，唯一想的是：这次丢人可丢大了。

　　幽幽的红宝石，在她意识深处不断闪烁，闪烁。像天边的星光，也像近在眼前的烛光，温暖得让人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