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芝真的无法接受华山山上的住宿环境。

　　反正她已经不准备看日落和日出，于是当天下午她搭乘索道回到山下的酒店，然后次日早上再搭索道回到山上与师父会合继续爬山。

　　裴十不多言，只是陪伴她一起。

　　每天一早，他就在程芝的房门前等她，与她吃过早餐再山上。

　　老爷子不同那些第一天来第二天走的旅客，他有的是时间，一来就要走遍所有能走的山峰。慢慢行走，将景色都记录在脑海里，也记录在他的相机当中。

　　程芝跟随老爷子走遍整个华山，老爷子不吝啬对她说自己的见闻与了解。有大智若愚的长者娓娓道来古今中外在此地发生的各种趣事，这样的旅途让人身心愉快，灵魂都似乎得到升华。

　　这几天的旅程，走过险阻悬崖，走过峭壁万丈，每一步都是毅力与勇气。如果不是随意转过头就能看到裴十的话，程芝觉得心里的一切杂念都被历练成灰烬。

　　从刀锋般陡峭的苍龙岭走下来，程芝和师父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缓缓喝口水。她终于终于发现，原来一切的杂念都是他。站在悬崖峭壁之上，她的心跳会加快，但都及不上裴十靠近她的时候。

　　她清楚，这不是什么吊桥效应，仅仅是因为他。

　　付博涵用汗巾擦擦脸上的汗，最后将汗巾搭在脖子后：“我们已经差不多走了华山一遍，芝，你有什么感受？”

　　“心胸开阔，神清气爽，烦恼和郁结都消散了很多。至少不似之前那样没头绪，现在有点信心参加考核了。”

　　“你有信心师父也很高兴，这趟旅程总算没有白费。”付博涵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面目多了几分慈祥：“师父只是一个局外人，很多事情都无法替你拿主意。只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一把，建议你静下来，听听自己心里的真是想法。”

　　程芝点点头：“师父，我知道的。”

　　“芝，活在当下很重要。人有旦夕祸福，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只要做到无悔今天就行。不要让谁也说不准的未来，困扰了现在的自己。”

　　程芝又受教地点点头。

　　刚才她还困惑师父的话到底是不是还别有所指，例如她和裴十的关系。直到此时师父又来这句教诲，她才终于明了，师父真的别有所指，大概还指她和裴十的关系。确实，师父又不是瞎子，怎么会没看出当中的端倪呢？

　　程芝叹了一口气，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竟然没看到裴十的身影。换作平日会开心，可现在只有淡淡的失望。诗里描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或许真的只存在诗里。

　　不过那家伙到底哪儿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没看到人，程芝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想到已经拉黑并且删除了他的号码，她才打开微信，通过了那条悬挂了好久的好友申请。

　　点开头像打开聊天窗，她准备发语音过去，却看到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抬起头，裴十坐在她面前，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噙着笑，眉目勾人，一些路过的女性频频望向他。

　　“干嘛？”程芝冷冷问。

　　“你过几天参加审核，我帮你求个签，上签。”裴十将一张小纸条递给程芝，在最下面写了繁体字：此乃松柏茂林之象，凡事有貴氣也。

　　一个大男人竟然去占卜问卦求签？！

　　“你不是吧？”

　　“是的。”

　　程芝像看怪物一样怔怔地望着他，只是那双乌黑而明亮的眼睛一点都不深情。好像他只是给她带来一瓶水，而不是为她诚心礼佛求灵神。她看着签文，低声笑起来。

　　“怎么了？”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裴十不自觉跟随她笑：“你到底在笑什么？”

　　程芝摇摇头没有回答，弓着身子，捂住胸口，笑声慢慢抑制不住，一阵一阵轻快的笑声在岩石绝壁中回荡。路人听到笑声投来奇怪的目光，一些容易被感染的人也跟随着笑，完全不知道在笑声。

　　“你笑死我了。”程芝摸摸眼角的生理泪水，迷蒙的眼睛望裴十：“一个大男人竟然那么迷信，还去求佛。要是在微博上爆料，至少半个时尚圈的人都会笑死。”

　　“随他们好了。”裴十风轻云淡耸耸肩，他抬起手，在空中停留半秒又放下：“理一理头发吧，都乱了。”

　　程芝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咳嗽了两声，终于止住笑意。她整理发丝，心头热得厉害，好像那些滚烫的眼泪全都倒流回心底。

　　华山之旅结束，付博涵继续游历大山名川，程芝和裴十回A市。

　　两人一直没太多谈话，看上去好像还是很生疏有隔阂，但不难看出关系没有之前那么僵硬。

　　裴十发现她终于接受了微信好友，心情很好，总是望向她就笑。一次两次没什么，但每次都是这样，程芝被他看得毛毛的。

　　因为突发奇想推出游轮度假的限量系列，裴十工作挺忙的，咎由自取的忙。基于他“位高权重”，他很忙，他手下的人只会更加苦不堪言。不过跟随这个任性的老板已久，还留在Pace Pei的员工都已经习惯了。

　　艾美丽就是一个例子，每天的任务就是挑战不可能的十件事：模特没档期拍广告；杂志的广告已经满了；宣发太突然要临时加钱；工厂认为订单太急拒绝接单……还有总总。

　　能解决的，艾美丽都解决，还没解决的，她只能先汇报裴十。裴十从候机开始就抱着笔记本联系各方人沟通，飞机起飞后他连上网络又继续沟通。

　　他打字发出沉稳有节奏的声音，细细碎碎，有点工业时代蒸汽打字机的声音。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屏幕，不定时看到他用法文英文中文，在不同的社交软件上和不同的人交谈。

　　程芝有点儿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忙，他那么忙还抽出时间陪自己，到底是表明自己的心意，还是只是一场让她心软的戏。

　　如果是戏，他成功了，她情感上开始心软。她对他有好感，面对他的在乎，她不能保持冷若冰霜。

　　只是在理智上，她又总忍不住剖析对方举动背后的含义。恨不得放到试验台上，取出样板放到显微镜下分析。

　　野猫野狗受过伤会懂得戒备，更何况是人呢？面对顾立新和方逸的事，她表面再风轻云淡，但内心始终留下一道伤口。

　　“这是什么？”程芝发现有一张黄黄旧旧的纸挂在裴十衣服的口袋上，摇摇欲坠。她随手拈过来，“下签”两个红色的字特别显眼。

　　“什么？”裴十回过头，看到她手上那张纸条脸色骤变，连忙以笑容掩饰，从她手上将纸条拿回来：“没什么。”

　　“求什么求了下签？”

　　“工作，我的工作。”

　　程芝目不转睛，眼睛清澈明亮，像一面倒影着心底的镜子，让所有谎言都无所遁形。裴十收起签文望向笔记本屏幕，双手放在键盘上继续回复对面的人，解释：“说我工作会遇到阻碍。你看我现在还差两三个模特，国内工厂谈好了，法国那边的工厂还在谈，法国佬很麻烦。”

　　“……”程芝分不出真假。

　　飞机准备降落，广播提醒收起小桌板，关闭电子设备。裴十留下信息后才关上笔记本，缓缓揉揉太阳穴。

　　“这几天要确定拍摄的地点，还要跑一趟法国，我可能没法到荷兰陪你。”他的口吻自然随意，好像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程芝胸口一烫，避免这种温度蔓延，她沉下脸提醒：“裴先生，我们的关系没有熟到这种程度，你没必要来，不需要和我汇报。”

　　“你真不可爱。假装感动一下都不行。”

　　“很抱歉，假装不来。”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程芝这才明白什么叫最长的套路，然而，她却不想在他面前认输。即便是口舌之争她也不想认输：“裴先生，你这叫受虐癖。”

　　裴十只是笑：“在喜欢的人面前，男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被虐的癖好。网络上曾经流行过那个‘拿小拳拳捶你胸口’你知道吗？所以，就算你打我两拳，我也会很开心。”

　　程芝沉默了，生无可恋地沉默了。她死死抓着小腹上的安全带，抓得变形，说不出话来。她不是无话想说，她想说：裴先生，我让空姐给你一把刀，你立即杀了我行不行？或者你自行了断也行。

　　但她想象得出，以这个男人了得的口才，肯定能够反驳她：我们可以做让神仙羡慕的鸳鸯，而不是苦命鸳鸯。

　　“闭嘴！不要拿你套路其他女人的方式来套路我！”数秒后她才想出这么一句，哼了一声，横了一眼。

　　她一脸气呼呼，唇微微撅起嘴，让人恨不得一口亲过去，含在嘴里。

　　裴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好半天他才记得辩解：“我没有。”

　　这时候飞机内响起广播，遇到气流飞机会产生颠簸，并且雷雨天气飞机暂时无法降落。

　　广播结束，裴十突然笑起来。程芝困惑地回头看他，与他双眸对在一起，飞机突然颠簸，她的心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要跳出来。

　　“没法降落的话，又能和你在一起久一点了。”他幼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