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换的房间是双人间,两张一米床,窄窄小小的,环境不太好。当然对比起十人的房间,这里的环境好太多了。
程芝连十人的房间都能接受,再接受这间房已经没有问题,对她来说,只要没有鼻鼾声就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个问题,她望向裴十:“你睡觉有鼻鼾吗?”
这种事裴十也不敢保证,虽然他也是被鼻鼾声以及汗臭味折腾得受不了而走出房间,不代表他本人就没有这些毛病。他干脆说:“我打鼻鼾,你扔我出去。”
“可以。”程芝比他还要干脆。坐到床上,依靠在硬邦邦的床角,双手抱胸,睡觉:“麻烦关灯可以吗?”
关了灯,漆黑中裴十也像她一样抱胸坐在床上靠着,但他不休息,只是望向程芝所在的方向。好像隔着漆黑的迷雾都能看清楚她的面容,那张不算太漂亮的脸,倔强的嘴唇,气势很足的眉,及肩发随意披散。
裴十想起第一次遇到她那天,她意气风发的样子,迷人到不行。因为她肩膀处的骷颅头玫瑰刺青,他为她贴上“大胆放纵”的标签。后来才知道,她的大胆放纵在很多方面,但不包括感情。
她对待感情的方式,裴十曾一度将其定义为死板。
结果自己却撞板了,撞在这死板上。
当初好几次对她感情的试探,或许都不是随意的玩笑。是真的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可能,给自己一个机会。结果,她似乎从来都没打算给他机会,一次都没有。
如果不是她醉酒坦白,裴十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原来还有这样的位置,不知道自己能够让她着迷,不知道她也有可能爱上自己。
她的话,变相给了他鼓励,才有了后来在游轮上接吻的事。否则,再气她在别人面前说两人的关系只是玩玩,他也不敢吻她。
夜很静,思绪不被打扰,回忆变得更清晰。
音容笑貌犹在身边,她主动的第一个亲吻,仍然残留在嘴角。带着啤酒苦涩的气息,像刚刚煮熟剥壳的鸡蛋一样,又柔又软,烫得烙印进心里。
漆黑中,一阵细微的鼾声响起,如一阵风从缝隙中吹过,不是很响,却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裴十禁不住失笑,到底是谁睡觉的时候有鼻鼾呢?
他自然舍不得将她扔出去,手掌在漆黑中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手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开始了录音。
天气预报明天有70%的几率能够看到日出。
忍受恶劣的住宿环境,特意留在山上过夜,有不少人都是冲着看日出。程芝他们也不例外,早早起床出发到东峰的最佳观赏点。外面还是一片乌漆嘛黑,山风呼呼地吹,温度相当低。
裴十是怕冷到不行,在等老爷子的时候,他走出饭店转了小半圈,立即冷得哆嗦着回来。看到前台小姐姐仍然在值班,他连忙租了一件御寒的大衣。
高颜值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俗套的大衣穿在他身上,偏偏生出一种时尚感。程芝双手抱臂,目光不受控制在他身上停留。
“阿芝,外面很冷,你要不要穿一件?”裴十问。
“不需要,我不冷。”并不是不冷,只是衣服有奇怪的味道,她情愿忍受寒冷,也不愿忍受那种味道。
早知道他怕冷,却没想到怕到这种程度,一点站在时尚圈顶端的包袱都没有。程芝很有理由相信,如果没有大衣出租,他会裹着饭店的被子就出来,像一只大粽子。
“想到什么事那么开心?”
头顶响起他的声音,程芝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嘴角在笑。她鼻子“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回答他的问题。
程芝和付博涵都穿得很单薄。
老爷子身体硬朗是真的不怕冷,和程芝要风度不要温度不同。他穿着长褂,衣袂在风中翻飞,精神矍铄,颇有风仙道骨的感觉。他头上戴着一顶与整体造型不相衬的照明帽,走在最前面给程芝他们带路。
距离日出还有一小时,此时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稀疏的星辰散落在天幕各处,天空晴朗,风很大,好像随时都能将天空的星宿吹落。
来到东峰的最佳观景区,已经有一些人在等待。环境乌漆嘛黑,只能借着那些人坐在地上捧着手机玩的光依稀分辨出人影。三人也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边休息,边等待日出。
刚刚一路走来,一直都在运动中并没有太过冷。但现在坐着不动,还不断任由海拔将近三千米的风不断吹来,程芝冷得缩成一圈,不断搓双臂让自己不那么冷。
老爷子是真的仙风道骨,风这么吹,衣服那么单薄,还是面不改色。
肩膀忽然被温暖的触感覆盖,一阵稀薄而熟悉的淡香晃悠悠地在鼻尖游荡。她回过头,裴十将脖子上的围巾披在她的肩膀上。
被寒风吹冷,连跳动都变得慵懒的心脏立即高速奔跑起来,风声不再喧闹,喧闹的只是她的心跳声。
“我不要。”程芝拨开他的手,拿走围巾,裴十却牢牢按在她的肩膀上,不容她拒绝。
“帮我拿着。”
这种把戏他曾经就试过,程芝这次却强硬了起来:“凭什么要我帮你拿?”
“求你。”
“……”声音放软的两个字,让她好不容易铁起来的心一下子软了。但很快,心里又涌出一阵悲哀,为什么总是无法抵抗他?
裴十仔细地整理围巾为她挡风:“日出之后,气温就会很快变暖。你看,开始日出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开始日出了”几个字简直就是一句咒语,附近一众低头玩手机的人猛地抬头,齐刷刷望天东方的天边,甚至有些人还站了起来。结果天边还是一片灰沉沉。
裴十却茫然不知是自己那句话带来的效果,愣愣地从众,拉住程芝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心很暖,温度从指尖开始蔓延,冰冷的手被温暖,然后是手臂,传到心脏,再传到四肢百骸。
他牵着程芝往前走,为她找到一个适合她身高的观景点,默然站在她身边。他抓得并不用力,只要轻轻挣扎,就能将几只手指抽出来。但程芝没有这样做。
她知道他在试探,但她何尝不是试探,试探自己对他的情感。
没呼吸一口气,围巾上残留的淡香都会慢悠悠地钻进鼻子,勾起她的回忆。游轮上那一支热烈暧昧的探戈好像发生在上一秒,演奏的乐队还未曾奏完最后一个音。
“裴十,你知道是谁教我跳舞的吗?”程芝突然出声问这个问题。
裴十想不到她竟然主动说话,望了她数秒才猜测:“你哥?”
“嗯。”这一声过后,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又才开口说:“他说教会我跳舞以后,就不会有心怀不轨的男人,借着教我跳舞这个机会献殷勤。”
裴十轻笑出声,果然是那个妹控男人能够做出来的事。
“但他一定想不到,如果他没教我跳探戈,我就不会被你……”亲吻两个字卡在喉咙说不出来,脸颊却已经发烫。
“阿芝,我不怕和你坦白。那个吻和探戈没关。”
“嗯?”
“如果你不说补偿,如果你没有主动吻我,大概就不会有这个吻。”
程芝沉默:“你是指,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意思吗?”
“……”好像是这个意思,但又完全不是她这个意思。
过来看日出的人越来越多,天边蒙蒙透出光亮,浑浊不清,她的面容也是不清晰。裴十够感受到她不耐烦的眼神,琥珀色双眸清澈美丽,露出危险的讯息,或许她正在考虑将他推下山。
“我的意思是,或许你也对我有意思,只是你没意识到。”裴十求生欲旺盛地补充。
这一次到程芝沉默了。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你说,如果我只爱你一个,你会爱我。阿芝,把我从黑名单中放出来吧。”
程芝心情很复杂,一半是为自己的醉话羞愧难当,另一半是为他最后一句感到无语。
这种时候,怎么都应该表明“我现在就只爱你一个,你可以爱我吗?”再不济,也应该是给个机会什么吧。他说什么?竟然高速直角转弯,说什么黑名单,直接将她从车上甩了出去,让她早早准备的一个“不”字根本无处释放。
“哗!”人群中不知道在哪儿传来这一声:“来了来了,日出了。”
天边灰沉沉的云雾被一阵风缓缓送走,一袭耀眼的红光出现在一片暗沉的颜色中,如穹苍裂开的一道口子。
程芝干脆不再说话,目光直视天边。裴十一点点加重力气握住她的手,她感受得到被越来越多的温暖包裹,始终没有挣开她。
最绚烂的日出出现在天空最晦明不清的时候。绚烂的红日将灰浊的苍穹染出一片绚烂磅礴的颜色,深青色的远山弥漫着霞光,混着曦光的云雾流转。
风猎猎吹来,却拂不走眼里炙热的光彩。
然而,当天亮大白,就是日出结束之时。绚烂的霞光颜色渐渐变淡,像融化一样布满整个天空,使得天空一点点变亮。
先前人满为患的地方,慢慢变得空旷。程芝回过头,裴十还在眺望远方,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开。
她甩甩手,裴十回神,她将手抽出来。
裴十望向她笑,笑容浅浅淡淡,只是眼睛的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温柔炙热,他没有再强迫程芝牵手。
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程芝整颗心都烫起来,几乎将胸口烧出一个窟窿。
游轮上裴十说,我可以只爱你一个。她不是没有心动,只是,他这个承诺是不是真心有效呢?
说她专情也好,无趣也罢,她不想再谈那些像看日出一样的恋爱。
最开始的时候,一片黑不惧寒风都要前来,然而一旦到了天亮,所有激情都散去,只剩曲终人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