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裴十一早就在旅店的大厅等待。因为他有理由也有信心，如果他在程芝之后出现，她会毫不留情将他留下，不等他0.1秒。程芝能够做到多决绝，他很清楚。

　　先是等来了老爷子，和他攀谈起来，问他想吃什么早餐。结果和老爷子才谈了两句，程芝就出现了。

　　“早。”裴十不吝啬向她展现笑容。

　　程芝反应平淡，恭敬望向付博涵：“师父早。”

　　付博涵和蔼一笑，带他们到附近的店吃过早餐，然后搭车到景区，买票，开始登山。

　　拾阶而上，抬眼望去，延绵不断的阶梯在树木与石块之间蔓延。尽头并不是看不见，只是尽头之后，还是无尽的阶梯。

　　三人行，并没有太多交谈，背着背包就是一步步往上走。开始登山时，气温有些凉，裴十怕冷，马上披了围巾。结果才走了十分钟，他就将围巾挂到背包上了，持续的运动让他浑身发烫。

　　就算经验再丰富，这条路已经走了千百遍的挑夫，都不能一口气登山，基本就是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程芝他们也是这样，走十几分钟休息一会儿，走十几分钟休息一会儿。一个半小时候后，休息的间隔越来越频繁。

　　无尽的上坡阶梯，双脚不断循环抬起放下，抬起放下的动作。不起眼的劳累感一点点积累，滴水汇成河流，叠纸能成山。

　　程芝累得双腿打颤，小腿的肌肉不断颤抖，蔓延至大腿，至屁股。

　　一脚踩在阶梯上，小腿颤巍巍，屁股也隐隐作痛，整个人摇摇欲坠，但她走的每一步都很沉，也很稳。她跟随付博涵身后，没有说半个累字，只是咬咬牙，一步一步往前。

　　付博涵身体硬朗，长年游走名山大川，年纪虽大，但走起这种山路，裴十都不是他的对手。裴十只不过是凭借本身过硬的身体素质，才能从容跟上他的步伐，又因为他亦步亦趋跟在程芝身后，他显得更加从容。

　　每次付博涵坐下来休息，都完整吃完一个苹果了，他们才爬到。

　　程芝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执拗地极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喝一口水，用毛巾擦擦汗，抿着唇调整呼吸。高高束到脑后的马尾散乱，她理了理头发，又重新束起来，弯起腰捶捶捏捏自己的腿放松。

　　裴十坐在付博涵那边，喝了一口水，目光一直停在程芝身上。她背了一个很大的背包，半人高，将她那小身板映衬得更加渺小了，好像随时会将她压垮。

　　他不是那种看到柔弱的女人有保护欲的男人。甚至一直以来，他都不喜欢柔弱的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所以才对程芝的自信骄傲如此过目不忘，并被深深吸引。但此刻，他却只想替她承担肩膀上的一切重担。

　　“小伙子。”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裴十怔了怔，回过头恭敬地望向老爷子：“我在。”

　　付博涵淡淡笑了笑，脸上满布岁月留下的痕迹：“你能追到来这里，说明你很有决心。但是你准备好了吗？你喜欢的是一个无比倔强的人，你有想过后果吗？不要被一时的迷恋遮蔽了眼睛，到了以后没有迷恋美化，对你们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早在追到这里来，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他就知道后果。他当即表明自己的态度，但付博涵却对他摇摇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老人家对你们的情情爱爱不感兴趣。但芝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徒弟，我希望她能够活得开心。”

　　说罢，老爷子支着手杖站起来，缓缓向上走。程芝吸一口气后，也站起来跟上。

　　想要成功登山，很多时候体力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毅力。身体的劳累与酸痛会侵蚀人的斗志，如果没有足够的毅力，根本没法走到顶峰。

　　付博涵从来不怀疑程芝的毅力。他知道这个徒弟，好胜心不强，但倔强的程度却无人能比。

　　他们爬到上山已经是中午，付博涵站在护栏边缘，回头望向程芝，飒爽大笑：“怎么样，累吗？”

　　程芝笑着摇摇头，长叹一口气：“都已经过去了。”她眺望远处，高山峻岭，云雾在远山的腰间聚散腾飞。

　　她的心情也突然变得很好，风吹过，将一切的烦恼都带走。轻轻回过头，身体颀长的男人站在她身边，仪表堂堂，风吹得他的发丝翻飞，迷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情绪。

　　程芝知道出卖自己位置的人是乔柯婷，昨天质问她，她也坦然承认。她甚至说：“难得看到这个花心公子情深款款追女人，我也想知道他能付出到什么程度啊！”

　　“你忍心拿我当实验吗？”

　　“闺女，浪子回头金不换。裴十这个人其实不差，他懂尊重人，如果他可以为你修身养性，给他一个机会又何妨？”

　　“我不想再当呼和浩特大草原。”

　　“他要是敢这样做，我把他从华山论剑的地方踹下去！”

　　程芝没有再回复。在她心底，在她潜意识深处，她希望裴十能够证明，他是一个她可以放心去爱，没有毒的恋人。所以他问“能爱我吗”的时候，她怎么都说不出那个“不”字。

　　她不否认裴十对她的吸引，甚至心动，只是她对这段感情没有半点信心罢了。

　　裴十是什么人？他风流成性，世界各地都有他的女朋友。他习惯流连在花花世界，天性注定他不会安于室。

　　而她在这方面是个枯燥的人，两人一室，就是一辈子。

　　吃过简陋的午餐，休息过后他们又继续登其他的山峰。

　　傍晚时，他们来到西峰，结果今天天气不好，没看到日落。他们晚上在山上过夜，日落后并没有下山，而是前往在东峰附近的东峰饭店。他们在这里吃晚餐，在这里住宿。

　　山上条件有限，吃的依然很简陋，睡的地方也很简陋，一个房间十张床，公共卫生间，无法洗浴。

　　程芝入住之后就震惊了，她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见过那么简陋的环境。爬了一天山，出了一身汗，浑身黏糊糊的，竟然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再惊诧，她都要接受现实，用湿手帕擦擦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她爬到自己的床位上。被子看上去很整洁干净，不过却散发着不太愉悦的气味，程芝心里有膈应，也没有盖被子睡觉，干脆坐到床角的位置，坐靠着休息。

　　走了一整天的台阶坡路，程芝都已经累得浑身散架，时间才是晚上八点过半，依着一个不舒服的姿势，她都很快入睡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的状况，很快都入睡了，并且睡得很沉，很放飞，鼻鼾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像胡来的交响乐队。

　　程芝从崩溃中醒来。整个身体都像被碾压过一样，轻轻一动，都好像听到骨头连接的地方发出“咔咔”的声音。疲惫与身体的酸痛感逼使她接受这种吵闹的鼻鼾声，她试图再次睡去，但很快又醒来。她已经无法再坚持，最后抓起背包崩溃地走出房间。

　　饭店还有其他的房间，价格也不同，当初程芝选择这种床铺只不过是为了跟随师父一样，不搞特殊化。只是现在已经忍不住了。

　　她拖着酸痛的双腿走到饭店前台，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也在前台，他所做的事，正是她准备做的。看到程芝，他迷蒙的眼睛有了笑意，混着让人心底花开的暖意。

　　夜里山上的气温低，他披上围巾。戴围巾的方式却让人想到了那些牧羊的人，很有民族特色。

　　程芝嫌弃地低头躲开他的目光，望向前台的小姐姐：“美女，麻烦帮我换个房间，加钱不是问题。”

　　“呃……那个对不起，最后一间房间也被这位先生订走了。”前台小姐姐望向男人，他勾起嘴角，笑得得意。

　　“一起？”裴十挑起眉问她。

　　“不！”程芝果断拒绝。

　　裴十无奈叹了一口气，却是早知道结果一样，没有太过失望：“房间让给你吧，到时候钱转回给我就好了。带她去，房间让给她。”最后那一句，他对前台小姐姐说。

　　前台小姐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裴十已经走开了，但程芝却还是很不愿意的样子。小姐姐试图开口说点，就听到程芝突然开口，她也被吓得噤声。

　　“回来！”冷冰冰的两个字。

　　裴十回头，但没有回去。

　　程芝眼神忿忿不平：“你有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为什么你让给我，我就要接受了？”

　　和他相识至今，他一直就是这样。不顾她的感受就把她当做很熟很熟的朋友，总是给她不对等的在乎，根本不管她到底接不接受，愿不愿意接受。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根本不需要关心那么多，他到底懂不懂！

　　这句质问，带着她一直以来的不畅快。

　　“对不起，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裴十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暴躁。他缓缓走向她，想摸摸她的脑袋，但怕她反感，手抬起到一半又无力地放下：“别生气了，行吗？”

　　“房费我付你一半，一起住。”程芝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没好气看他一眼，气咻咻地别过脑袋，不多看他一眼。

　　前台小姐姐还处于紧张的状态中，双手紧紧握住放在胸前，巴巴地看着“情侣”两人，假争吵，真撒狗粮。

　　等他们吵完了，撒完了，再忐忐忑忑带两人到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