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秀的录影结束，程芝便与鄢复盛离开A市，一同到了K市。

　　鄢复盛是回家，程芝则是到K市找自己的师父。

　　她已经走投无路，不得不寻找自己的师父求救，希望师父可以指点迷津。CFDG的花艺师考核即将到来，她却在花艺的迷雾中越陷越深，这种状态根本无法参加CFDG的考核。

　　付博涵看到爱徒这种状态，心里也难过。

　　茶喝到一半，付博涵让她以花园现有的鲜花制作花艺作品，结果作品还没完成三分之一，他就让她停下了。

　　“芝，回来吧。”

　　程芝惶惶放下手中的鲜花和园艺剪刀，坐回亭子里面。

　　付博涵拿起茶壶，缓缓斟满程芝的杯子，满是皱纹的脸上严肃而慈祥：“你现在不仅仅是瓶颈期，你还被其他的事情困扰住。”

　　程芝迷惘望向自己的师父，付博涵撩了撩长褂站起来，走到程芝制作的花艺作品前，继续制作她的作品。

　　“你现在一团乱，根本整理不出任何的思绪来。你的表达原本就被瓶颈期困扰，现在受困得更深。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付博涵望向她。那双皱褶下的眼睛颜色很浅，有一种无悲无喜，洞悉世事大智若愚的苍凉。

　　程芝怔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说。”

　　付博涵并不继续问。

　　花园里有很多花，洁白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真正浓郁的淡香扑面而来，多彩的蔷薇和天竺葵盛放。付博涵剪取几支栀子花为底放入插花容器中，再以程芝之前选取的蔷薇为辅，有条有理加入到当中，最后加上一些无名的野花还有两条狗尾巴草增加层次感。

　　一个花艺作品完成。

　　程芝缓缓喝茶，望向花艺作品说不出话来。她不是做不出这个作品，她只是力不从心。

　　“你打算在这里留多久？”付博涵问她。

　　程芝摇摇头：“不知道。”

　　“留在这里这段时间就什么都别想了，尽量让自己放松。你现在就像一团乱的麻绳，全部打了结，越着急解开，结就会越紧。”

　　程芝留在K市的日子过得很清闲，远离纷纷扰扰。

　　一早跟随师父晨运耍太极，吃过早饭就打理花园，下午去听曲看戏，偶尔画一下画，练一练毛笔字，打一下坐。

　　她觉得这种生活有点儿像修仙。

　　裴十在她楼下找她的时候，她和鄢复盛在一起在练毛笔字。练习结束，她收拾东西拿起手机，收到梁静言发来的微信。

　　一整天都没有太大起伏的情绪，在看到“裴十”这两个字的时候沸腾了，惊涛骇浪，不断拍打脑袋。那一团乱的麻绳已经稍微有些松开，此刻越扯越紧，让她的脑袋生痛，让她心乱如麻。

　　嘴唇似乎也麻麻的，当时被他亲吻的那种触感好像还烙印在肌肤上。

　　真的讨厌透这个人了。

　　“程芝？”鄢复盛收拾完东西，表示可以关灯离开，回过头却看到恍惚地站在原地。唤了一声没有回应，他走过去轻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哦，没什么。”程芝收起手机。

　　“打结了。”

　　“嗯？”莫名其妙的三个字让程芝困惑。

　　鄢复盛抬手按向她的眉心，程芝连连后退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避开他。他错愕地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或许太过亲昵。

　　他笑着叹了一口气：“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碰你。你的眉头打结了，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刚刚写字的时候都不是这样。有句俗话说，相由心生，你看到什么消息，让你心情变得不好了？”

　　“没什么。”程芝说。

　　鄢复盛不追问，只是说：“嘴上说是没用的，最重要是你的心怎么想。如果你不能将这些情绪藏到可以忽略的角落，就应该尝试去解决，而不是逃避。”

　　他站在灯光开关下面，等她走出房间才关上灯。

　　这种应该以长者口吻说出话，竟然由一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男人说出。程芝望向他，不知道说点什么，只觉得他的形象有些佛了，披一件袈裟就能去当高僧。

　　或许他已经五蕴皆空了。

　　“你有女朋友吗？”程芝鬼使神差地问。

　　“我不需要女朋友，我不喜欢女人。”

　　“……喜欢男人？”程芝大胆猜测。

　　鄢复盛忽然站定不动，程芝走着走着发现身边没了个人才回头。鄢复盛摆着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的脸：“我不爱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对这些情情爱爱不感兴趣。”

　　程芝肃然起敬：“大师，你法号什么？”

　　鄢复盛知道她是损自己，也不争辩，干脆半开玩笑道：“慎言。”

　　和她的唇舌之争，他从来没有占过上风，还不是慎言吗？

　　程芝没有想到那么多，完全当做是玩笑。一直没有再说话，直到走出书斋，她才问：“过两天我师父准备去爬华山，你去吗？”

　　“我没那种体力。”说完，鄢复盛又打量了程芝一眼，胳膊腿都非常纤细，一看就不属于那种长期锻炼的类型：“恐怕你也没有这种体力。”

　　“不试试的话，谁知道呢？我到了，明天见。”程芝住在一家民宿中，距离书斋很近，走过对面马路就到。

　　程芝住的民宿有个小阳台，阳台上有花草，有桌椅。这里是郊区，远离城市光怪陆离的灯光，夜空也很干净。她控制不住思绪回到在游轮的第一晚，那晚的天空真的非常美丽，天空与海仿佛融为一起。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喜欢我。

　　别多想了，一切都是错觉。

　　两天后，程芝跟随师父到了华山景区。程芝的细胳膊细腿他不是不知道，但付博涵从不怀疑程芝登山的能力，只要她说了行，那就是行。

　　在旅店放下行李后，他们在外面吃晚餐，顺便在外面的商场购买登山用品。老头子早准备好这些用品，来这里是为了帮程芝挑选。

　　他有板有眼的模样吸引了店家，店家得知他要徒步登华山都相当敬佩，说什么都不收他手杖的钱。

　　付博涵乐呵乐呵，颇有大家风范：“也好，这手杖就当做是你资助我登华山了。”

　　店家也连忙像武侠小说里面的人物一样，连连摇手：“不敢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程芝在旁看着，忍笑忍得嘴角一抽一抽。觉得自己师父真是滑头，连一根手杖的钱都要省，这手杖根本不是他用，而是给她的。

　　买完东西就直接回去旅店，程芝都在听老头子说关于华山的事情。老头子长年沉醉在祖国的山河中，三山五岳，走过一遍又一遍，从大漠戈壁，到江南水乡，他的见闻相当丰富。

　　程芝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走进旅店，她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在自己的身上烤出一个窟窿。她抬起头，男人缓缓从破旧的沙发上站起，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好像消失了一样，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很响，响彻天际。

　　“芝，你朋友吗？”

　　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程芝怔怔点点头。

　　付博涵看出两人的关系似乎不简单：“那我先回房间了，明天早上七点钟出发，不要起晚了哦。”

　　“好的师父。”

　　此刻，程芝心里是跟随师父离开的念头，但双腿却像生了根一样，牢牢锁在地上，让她无法前行半步。

　　若说她心里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不可能的人突然出现，还是以一副我在等你的姿态。但惊讶之后，她又应该说什么？她对他，完全没有话想说。

　　程芝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她一动不动，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望向裴十。男人走向她，风尘仆仆，但风采依然翩翩。俊美得极具侵略性的面容浸在倦意中，多了几分柔和的真实感，给人一种宜家宜居的温馨感。

　　他慢慢走近，程芝的心跳就越快。

　　他站定，与她保持了一点距离，却又不太远。他没有用香水，只有衣服绵绵的香气，以及他本身荷尔蒙的气息。

　　“我可以爱你吗？”唇微动，他开口的第一句就直奔主题。头微微垂，双眸炯炯有光，望向她的眼睛。

　　不是没想过他会说这种话，只是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心室急速跳动，那速度快得难以负荷，仿佛随时心脏病发倒地不起。

　　程芝还是那个倔强的程芝。在森林遇到灰熊，她一定不装死，而是站得笔直，与黑熊对视，死得比较尊严的那个。

　　她用力握紧拳头支撑自己，目光不躲不闪，口吻克制淡漠：“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能爱我吗？”他又问。

　　“不”字已经来到嘴边，可就是死活说不出去。程芝恨自己犹疑不决，咬着唇，恼火质问他：“别说这种无意义的话好吗？！我没兴趣陪你玩那些无聊的爱情游戏！裴先生，别找我行吗？”

　　“我不是玩，我认真的。唯一一次，认真的。”

　　“你说我就信？你觉得我是那么天真的人吗？”程芝“呵”了一声，嘲讽地别过脸笑：“你能让我爱吗？”

　　“能。”

　　“证明给我看！”程芝生气地将他推开往前走，裴十拉住她的手，她回头怒瞪他。

　　怕惹她生气，裴十不敢强硬只好放手：“电话从黑名单中放我出来吧。微信通过验证行吗？明天几点等你？”

　　前面两个问题都没有回答，裴十以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无疾而终，就听到程芝的声音传来：“七点出发。”

　　裴十大喜过望，连日来的心心念念，终于得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