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驾车前行，程芝不断问自己是不是疯了。

　　就算将裴十当朋友，但他们的关系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吗？到了晚上九点，还开车到郊区找他，甚至还不确定他在不在那个地方！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圣母心？会不会太可怕了一些！而且她会有圣母心这种玩意吗？

　　程芝没思考出结果，人已经到了白海湾红树林绿道，在裴十带她来过的地方看到一辆车和一个人的影子。

　　道路两旁的路灯很高，距离隔得很远，光线迷迷蒙蒙甚是浑浊，连影子都若隐若现。河涌上不时有渔船、快艇、货船行驶过，各种声音夹在风中，迎面吹来。

　　裴十坐在车前盖上喝啤酒，一束耀眼的光突然从侧面打来。他下意识回头，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来者是谁，然后巨大的震惊让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十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整颗寒冷的心急剧升温，如熔浆般滚烫，胸口的血肉都仿佛熔化了一样，烧得真个胸口的隐隐作痛。

　　车停住，程芝从车上下来，风吹得她发丝翻飞，在空中纷纷扰扰，丝丝缕缕染上橘色淡光。四目相对的瞬间，喧嚣的风声也变得安静了，浑浊的影子肌理不明。

　　裴十指尖用力握紧啤酒瓶，“卡啦”一声细响，易拉罐发生轻微的变形，啤酒溢出来一些，洇湿他的手指。

　　“来了？”他口吻随意，好像和她约定好似的。

　　“我路过。”程芝说。

　　裴十笑而不语。

　　程芝意识过来这个借口太拙劣，但她不想辩解。她认为辩解就好像真的在乎他一样：“晚上吃东西了吗？”

　　裴十摇头。

　　程芝从车里拿出用透明胶袋装住的几个包子，丢给了他。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想反悔的时候已经付款了。

　　“你家楼下便利店买的？那家店只有菜肉包能吃，其他都不好吃，特别是叉烧包，难吃得能进吉尼斯纪录。”包子已经有些凉了，裴十咬了一口，脸色骤变，竟然是叉烧包。

　　冷掉的叉烧包，这才该进难吃吉尼斯纪录榜单。

　　“全部包子都卖光了，只剩下叉烧包。”程芝面无表情告诉她。

　　“没关系，叉烧包也不错。”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是瞎说，他一口咬掉半个，咽住，就着啤酒吞吃下去。

　　吃完一个，他又继续吃另外一个，神态隐忍，像个苦行僧。

　　程芝突然有点心虚，觉得在虐待他。她想说，带你去吃点好的，只是这种好意却有种师出无名的感觉。

　　她吐了一口气：“我回去了。”

　　“那么快？”

　　“我只是路过而已。”刚才那拙劣的借口，在这刻竟然成了天衣无缝的理由。

　　裴十愣着，有点儿不懂如何反驳。看见程芝已经坐到车里，准备关上门，他才扬声道：“别走，留下来陪我，可以吗？”

　　砰——

　　车门关上，裴十的目光暗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车子发动的声音都没有响起来，反倒了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看到你曾经陪过我的份上，我才留下来陪你。”程芝扶着车门，撅起嘴巴，口吻相当嫌弃。

　　裴十嘴角往上扬起笑了起来，在那么一瞬，双眸里的灰暗被冲刷落下，在浑浊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坐过来。”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想和你谈心，你距离我那么远，我话说很辛苦。”

　　“……”程芝坐过去，保持了一些距离。

　　其实是担心他的，看到他一个人喝酒心里会不忍，看到他眼神灰暗也会不忍。若不是到了这刻，她都不敢相信，他们的交情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所有的朋友，除了梁静言和乔柯婷，他就是第三名。

　　“有什么就说吧。”她已经做好聆听的准备。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

　　“……”所谓把天聊死，大概就是这样。程芝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过他的话，或许根本不必接，他只是想有人听他说话。

　　“羡慕你有能力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有股淡淡的忧郁。

　　“你现在想保护人也不难吧。”程芝回了一句。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如果对方不是作奸犯科，怎么可能保护不到？

　　他缓缓吃着包子，没有说话。风声有点儿喧嚣，柴油渔船“噗噗噗”地行驶而过，刚刚的对话好像只是幻听。

　　过了好久，他吃完包子，喝了口啤酒才缓缓说：“等我有能力保护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今天是他的忌日。”

　　“……”一下子牵扯到关于生死的话题，程芝心情有些沉重。其实她有些好奇，他口中的这个人，竟然能让这个花心大少如此惦记。是个女人吗？

　　但这种时刻怎么能问出口，她咳嗽一声，不自然扯开话题：“今天我被乔柯婷带了去摄影棚，我无意中听到你和那杂志的主编争执，或许也不算争执吧，反正就是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到了晚上，我看到那杂志的太子爷，在微博上公开指责你。”

　　“你关心我？”

　　程芝想拿起两罐啤酒砸死他，说了那么多，他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她没好气回答：“随便你怎么想。”

　　裴十轻笑，是那种洞悉的笑容，他了喝口啤酒望向远方亮着星点光芒的地方，语气带几分苍凉：“阿芝，我很喜欢那天你在分店开业那天说的话。”

　　“嗯？”

　　“人生在世，有些事不能忍也要忍，但有些事可以忍让，却不能忍，事关在乎的人。事关在乎的人，我永远不能原谅抄袭，永远不能原谅汤齐。”

　　好久之前程芝就知道裴十痛恨抄袭，这刻她隐隐想到一些苗头，与汤齐有关，与他逝去的最在乎的人有关。

　　似乎是难得找到倾诉的缺口，他没有再隐藏积压在心底深处的情绪，缓缓说起往事。

　　那件事发生至今，将近十年了，那时候裴十才二十一岁。

　　程芝猜想错了，让裴十念念不忘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他的挚友——仲秋。

　　仲秋是法籍华裔，他十岁跟随离异的母来到法国定居。他有极高的设计天赋，却不受欣赏。他性格古怪，却与裴十出奇谈得来，渐渐成为挚友，立下誓言要建立自己的品牌，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帝国。

　　有一天仲秋很高兴告诉裴十，自己终于得到欣赏，愿意协助他成立自己的品牌。那时候他还玩起神秘感，要到一切都落实了才告诉他。

　　结果他的设计成了别人的成果，汤齐剽窃了他的设计，并且在发布会上公开。

　　汤齐当时已经是一知名品牌的设计总监，仲秋人言微轻，根本没有人将他的话当一回事。他甚至不断受到流言蜚语攻击，好多人嘲笑他不自量力，嘲笑他为了出名竟然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后来仲秋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留下厚厚的一沓手稿。

　　是抄袭者害了他，是汤齐害了他。

　　挚友死后，裴十甚至患上抑郁，过了一年情况才好转。他一直怀着挚友的梦想，一步步前进，获得今时今日的成就。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足够的证据，揭穿汤齐的真面目，不容他有一丝反驳，换仲秋一个名誉。”

　　“你一定可以。”程芝说鼓励。

　　只是她话说的语气分明是心有余力不足，她知道并不容易，要不然裴十早就做了，但即便苍白，还是很想鼓励一句，表明自己的立场。

　　裴十望向远方，眼睛微微有点儿潮湿，眼神却异常明亮，闪烁着梦想的光，混着决心与遥远的追忆。

　　没有经历过，就没有他那些感同身受。

　　但程芝知道他那些恨意，如果有一天她的闺蜜也被人这样害死，她可能表现得比他更加疯狂。

　　程芝望向他，有些失神。她从不知道，原来他是一个那么重情义的人，时刻未忘挚友的委屈，时刻未忘挚友的梦想。

　　他会有脆弱的时候，他会有用情至深的时候，他会用真心去对待在乎的人。这样的人，真的讨厌不起来。

　　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稀稀落落”，程芝回神，裴十将他喝完的易拉罐都放进一个袋子里面，然后放进垃圾箱，最后他坐上车。

　　“你喝了那么多酒，还想开车离开？”她从车前盖跳下来，用力敲着车门警告。醉酒开车，还在这种地方，不小心掉到水里，直接哈利路亚了。

　　“当然不是，我在这里休息到天亮，看完日出再走。”裴十双手抱胸，眼睛也已经闭上。

　　“……”程芝相当无语，叹了口气：“你慢慢看，我先回去了。”

　　“一起看吧，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心情又那么低落，你就发发慈悲，陪陪我我行吗？”

　　“……”程芝对待朋友和非朋友那是截然两面。他那种可怜兮兮的口吻，就像一只委屈没人爱的猫咪，受尽饥饿寒冷折磨。她心软了：“那我坐我自己车。”

　　“这样有什么意思呢？想谈话都不行？还是你怕和我多相处一会儿，就会爱上我？这样的话，我也不能怪你，毕竟和我相处过的女人，就没有不会爱上我的。看来你也……”

　　咔——

　　砰——

　　裴十的话没说完，就被利落干脆的两声打断。第一声是打开车门，第二声是关上车门，程芝已经坐上他的车里。

　　裴十弯起嘴角，满足地笑了。

　　程芝则在深深地质问自己，对裴十那么心软是不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