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芝怀着对抗心理走到乘车的站点，坐上巴士下山。

　　她一直注意裴十，就想看他什么时候冷得打颤，结果他回头，视线就与她撞在一起。

　　此时人不多，下山巴士的座位比较空，程芝和裴十分别坐在过道的两侧。

　　裴十对她笑得暧昧，站起来拿着背包坐到她身边：“你一直盯着我看，会让我认为你对我有意思。”

　　夕阳从车窗照射进来，金属纽扣铮亮，宝石耳钉闪烁着耀眼的血色。那瞬间，她仿佛看到一片罂粟花的海洋，瑰丽夺目。

　　大概是这段时间裴十的表现都太过反花心大少人设，总是敬业乐业，以至于她都忽略他轻佻风流才是正常人设。

　　她像进入到作战状态，翘起腿，不以为然冷笑：“你少说这种自欺欺人没意义的话。我看你是当备胎当上瘾了对吧？”

　　“……”

　　裴十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被打败，“啧”了一声：“想看你脸红心跳的样子真不容易。”

　　“都留给我喜欢的人了，备胎当然看不到。”她一口一个备胎讽刺。

　　裴十煞有其事地扼腕叹息，夸张地扶额捂着心脏：“当备胎的福利真差。”

　　“是啊，明知道还当的人，怕不是有受虐体质。”

　　她平静地说，也不知道是总结，还是膈应他。

　　她目光定住放空了一会儿，然后拉拢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侧身靠向车窗拿出手机玩微信。

　　她置顶了梁静言，屏幕上第一条是大半小时前，梁静言发来的消息：“江鸣月拐带了小怪兽。”

　　程芝回复了：“……”

　　她找到江鸣月，发送了同样的内容。

　　江鸣月秒回复她一张小怪兽的照片，猫咪在一家珠宝店中，身披骷髅头蚕丝丝巾，脖子带着宝石手链，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风骚。

　　她气得关闭了聊天，看见方逸的语音，点开。

　　“程芝，今天工作顺利吗？累不累？等你回来，我帮你按摩好不好？”温雅的嗓音传来，程芝不小心让语音外放了，音量不大，但裴十听见了。

　　“男朋友还蛮关心你的。”裴十轻笑了出声，语气让人捉摸不透。

　　“当然。”

　　她不想表现得尴尬，只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输入文字回复。

　　“你们就没有一些甜蜜昵称称呼对方吗？例如宝贝，小甜甜什么的。喊全名，不觉得很生疏吗？”

　　“不觉得。”

　　“唔，听他刚刚说的话，看来你们进展不错，同居了吗？他那方面技术如何？”

　　裴十突如其来的八卦心，让程芝有几分窘迫，她分不清是因为被刺探隐私，还是因为这个话题略显禁忌。

　　“你身为备胎，不应该那么八卦。你踩过界了。”这次她干脆不透露半句与否，语带暗讽警告他。

　　裴十摊摊手，夸张地抬起眉毛，让人无法捉摸他心底的情绪。

　　什么同居根本不存在，他们最接近同居那一次是出差前那天，方逸知道她搭乘早上的飞机出差，当即表示，晚上在他那里过夜，早上送她去机场。

　　程芝当然是拒绝了。她和方逸目前还只是牵手阶段，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

　　但这些她都不想让裴十知道，大概是认为他太过花心，和他谈这些，会玷污纯粹的感情。

　　从山上下来，裴十打电话喊酒店派车来接人，程芝目光在附近的纪念品商店逡巡。

　　看到一家有围巾出售的店，她跃跃欲动，同时忖着是不是先把脖子上的还给裴十，应该怎么开口？

　　“围巾给我。”

　　她还没想好说什么，裴十就摆出一副大爷的姿态对她命令。

　　她怔怔看他一眼，还遭到鄙视：“怎么？帮我拿东西拿上瘾了，那顺便拿上我的背包吧。”

　　裴十将背包从肩上拿下来，作势塞给她。但她动作更快，三下两除二摘下围巾，猛塞他怀里，唯恐迟一秒都遭到猛鬼追债。

　　她买了围巾从纪念品商店出来，裴十已经在车里等，他半张脸埋到围巾中，双手藏在口袋里，像只很怕冷的懒猫遇上暖炉。

　　太阳被积雪的高山遮挡，日光显得幽深，隐隐透出一个逼人的寒意。他逆着光，冷光描绘他的轮廓，宝石耳钉的光芒被掩去，宁静而孤寂。

　　分明知道他就是歌舞升平本尊，但程芝还是觉得心被扎了一下，莫名感到一阵哀凉。

　　坐了上车，她板着张没表情的脸，将手里热乎乎的维他豆奶往他那里塞：“我买了突然不想喝，帮我喝掉吧。”

　　他缓缓转过头，幽深的眼底浮光跃动，小声抱怨：“女人就是善变，才买回来多久，马上就说不要了。”

　　他撕开吸管，慢慢吸着热乎乎的豆奶。

　　“是是是，我就是善变。你要不要唱一曲咏叹调《女人善变》来抒发感情？”程芝没好气别过脸。

　　……

　　九寨沟的风景确实很美，但每天适合裴十他们拍摄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听上去似乎很美好，一天的工作时间只有几个小时。这样美好的事情，当然是存在的，存在于白日梦中。

　　拍摄过的衣服需要清点，没拍摄过的衣服也需要清点。

　　清点结束后，前者套进专用的衣袋中小心放好，后者悬挂起来，将运送过程不小心造成的皱褶熨平整，还有各种配饰，各种鲜花，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打点。

　　工作人员忙成狗，看见有着盛世美颜的模特们聚在一起，言笑晏晏，休闲自在，他们纷纷羡慕到吐血。

　　长那么好看，赚那么多钱，工作时间那么短，真羡慕。

　　直到模特们站在积雪有几厘米厚的地方拍摄。

　　他们身穿单薄的夏装，手臂大腿有时候连后背都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还坦然自若地摆出不同的Pose，好像满眼积雪只不过是纸板布景。

　　工作人员冷成狗，裹着大衣还瑟瑟发抖，对模特们的羡慕一扫而空。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自我感叹：所谓超模，大概就是超级敬业的模特。

　　“当模特真不容易。”程芝倚着栏杆，随口对身边的人说。

　　她身边的人回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点着头认同，忽地发现这声音很熟悉，于是回过头。

　　看到裴十那张脸，刚才的认同感立即降到50%，并且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没说服力。”

　　“怎么没说服力。我不就因此没当模特，当设计师了吗？你看我的资质那项比模特差？”

　　他张开双臂接收程芝的打量，一副不畏严寒的样子。

　　所谓不畏严寒，只是他根本不冷。

　　他穿了加拿大鹅保暖，帽子也盖到脑袋上，毛茸茸的帽领擦着他的脸颊。围巾不禁没有落下，他甚至还带上皮质手套。大概到南极旅游，就是他这种装扮。

　　程芝以缓慢的速度转回头，根本不想搭理他。

　　但脑海里却情不自禁想，或许他没有说错。再次看了他一眼，他从随身背的背包中取出画本和笔，身体往前倾，双臂支着栏杆，捧着画本开始画图。

　　坦白说，程芝是真的羡慕他，羡慕他有源源不断的灵感。

　　眼前一片银装素裹，树木上覆盖了一层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刺眼。山里很静，也无风吹过，连一片雪花掉落的声音都听不到。

　　浅蓝的远空飘了朵白云，白雪覆盖延绵山峰，长海悠远深沉，像一块镶嵌在地表之上的翡翠。

　　她在网上看过长海的照片，很鲜活缤纷，与眼前的沉寂无声截然不同。大概是天气太冷，那些鲜活缤纷都藏到暖和的羽绒服下了。

　　嗯？这种形容？不就是在说某人吗？

　　程芝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裴十，只看到被领毛遮挡的小半张脸，所谓的深沉内敛，只不过是被冷坏罢了。

　　想到这些她笑出声来。

　　“笑什么？”裴十被她的笑声吸引。

　　“这里景色太好，我觉得开心。”她随口找了一个理由。

　　虽然是随口找的理由，但没有半句不实。

　　这里的景色确实很好。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很难相信世界上有那么独特的景色，满眼饱和亮丽的颜色，不管看多久眼睛都不会累，也不会腻。

　　程芝心想，如果以后生命中的另一半出现了，一定要和他来一次九寨沟旅游。

　　这里珍稀瑰丽的景色，是这颗蓝色星球赠予的礼物，值得跨越万千泥泞前往。

　　然后，她会在这里告诉这个人，他是茫茫岁月给予的赠礼，值得跨越年岁的经纬等待。

　　今天是拍摄的最后一天，摄影师宣布完工，前一秒脸上还是春暖花开的模特，立即变了脸，抱着双臂猛搓，以不同的语言表达“冷死了”。

　　当晚众人来到酒店附近的一家大排档庆祝，其他人大鱼大肉，模特们自觉统一吃苹果，始终不多看那些高热量的食物一眼。对他们来说，胖就是原罪。

　　程芝坐在边缘的位置，神态淡淡的，显得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

　　而她的目光却一直注视着那个更加格格不入的人。裴十从坐下开始就捧着本子在画，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灵感。她非常嫉妒。

　　“不画了？”他合上本子，程芝鬼使神差便问出口。

　　他一直戴着加拿大鹅的帽子，帽领毛茸茸的毛遮挡了他两边的视野，他需要整个身体转过去，才看到程芝。

　　“想看？”他扬起一边眉毛问。

　　“不想。”

　　他不说话，只是用平静而灼人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被看得心虚不自在，最终开了口：“你真的有那么多灵感吗？”

　　“坦白说，目前有不少。我刚刚画的是和潮牌的联名款，他们的CEO曾经帮过我，算还人情。”

　　“……”其实我不想知道那么多。

　　程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没有灵感，你会怎么办？”

　　“没灵感不能强迫。放松一下自己，也放纵一下自己，找点刺激的事做一做，很快就思路开阔了。”

　　说着说着，他对程芝又是挑眉，又是眨眼，好像在暗示某种暧昧难言，甚至不可言的事。

　　程芝来回握着自己的手，有点儿想往他脸上砸一拳。

　　裴十沉沉笑出声：“你那么凶看我做什么，我是这样，又没有要求你也这样。”

　　他翻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神态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不管怎样都不能抄就对了。”

　　程芝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不知道给什么表情才对，又听见他补充：“抄袭的人就该乱棍打死，打成肉酱喂狗。”

　　“……”

　　程芝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什么给什么表情了。

　　她也讨厌抄袭，但不会做到裴十这样，像给祖先上香，恨不得每天拿出来祭奠三次。

　　他就是拿出来吊打三次。他那么愤恨，会不会曾经也是抄袭的受害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