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结束后，程芝没有跟随团队回去。

　　她还想留在九寨沟多找找灵感。说来也巧合，裴十和她一样没有回去，两人在大堂遇见，确认过眼神，都是找灵感的人。

　　裴十给她扔出组队邀请，程芝想了想，同意进组。

　　他们雇了个当地的导游，导游驾车带他们去附近的景点。他们不同平常的游客，导游介绍完景点，他们就抱着画本在那里坐上一天，几乎没有交流。

　　导游自然乐得清闲，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息。不用站着，也不用跪着，躺着就能赚钱，这种感觉不能再好。

　　明媚的阳光被光秃秃的枝桠剪得凌乱且破碎，斑驳地洒落在灰绿色的草地上。深秋的暖阳晒得人很舒适，程芝与裴十各自坐在一角抱着画本画图。

　　“看，那里有只松鼠。”裴十压低声音说。

　　“嗯？”程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到一只灰不溜秋的小家伙躲在矮小的植物下，似乎在寻找食物，胸前的毛是赤红色的，像装饰了密密麻麻的针垫花。

　　“好可爱！”

　　她从口袋拿出手机，猫着腰一步步，小心翼翼靠近过去。

　　“你会不会太大惊小怪了？你没见过松鼠吗？以前我在国外走公园，经常能看到。”

　　裴十托着腮看她，阳光落在他的脸庞上，根根眼睫接住阳光，眼眸被影子笼罩，流转着意味不明的波光。

　　有些问题解释起来很麻烦，而且没必要，她干脆放出万能句式：“你不懂——”

　　她一脚踩到某处又湿又滑的地方，整个身体往斜坡下滑去。最后一个字她根本不是说出来，而是叫出来，哀婉久绝。

　　裴十见状立即站起来，他眼疾手快抓住她衣服，紧接着拉住她的手，再接着，两人都站不稳，惨叫着滑落斜坡。

　　“好痛……”程芝揉揉手肘，最后捂住腰，揉揉屁股。

　　衣服穿得厚，并没有受什么伤，就是磕到碰到，很麻很痛。她回头看裴十，他已经站起来依靠着树干，拍打站在身上的残枝败叶。

　　“你没事吧？”

　　他看上去没问题，程芝只是循例关心了一下。结果裴十回答她一个“有”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十悲哀地叹了口气：“看来你打算扔我在这里自生自灭了。你自己爬上去吧，不用管我了，反正我只是备胎。”

　　她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打了一拳一样难受，愧疚心全出来。

　　她的眼神更加坚韧，笔挺地伫立：“你放心，就算你是备胎，我也会对你负责。”

　　裴十挑挑眉：“脚可能扭到了，痛，扶我上去。”

　　他抬起一条手臂，目光催促程芝快到他手臂下面当拐杖。

　　程芝咬咬牙，走过去。

　　那条手臂落在她的肩膀上，他身体那股强势沉稳的气息慢慢将她笼罩，使得她心跳凌乱。她立即拉开了一些距离，不与他靠得太近。

　　裴十不乐意了：“有你这样当拐杖的吗？要不你还是扔下我好了，免得走到半路我再多摔一次。”

　　“……”程芝羞愧难当，怒瞪他一眼：“闭嘴！”

　　她不情愿地将他往自己的身上拉扯，承担住他身体的重量，带着他，抓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忽而近，忽而更近。萧萧秋风中，愣是让程芝除了一身热汗。

　　看什么松鼠，看什么松鼠，看什么松鼠！

　　拍什么照片，拍什么照片，拍什么照片！

　　扛着这个总会影响心跳的庞然大物上斜坡，程芝懊恼地质问自己。

　　她气喘吁吁，还“一二一二”为自己加油，好不容易终于爬到他们画图的地方，她累得坐在地上，根本不想动。休息了一会儿，她捡起地上掉落的手机。

　　“我喊导游来送你回去。”程芝打电话，裴十却拉住她的手，和煦地对她微笑。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裴十说。

　　“什么消息？”

　　“我的脚似乎没有伤得很厉害，走路已经没问题了。”

　　“……”

　　程芝握着手机，电话已经接通，导游在那边问“程小姐请问有什么吩咐”，她没有说话，最后掐断了通话朝裴十扑过去，发誓要掐死他！

　　几天后程芝离开九寨沟，她拖着行李箱来到酒店大堂。

　　裴十坐在那里，他脚边也放了行李箱，得意而不失礼貌地对她挥手：“我猜到今天你也离开，所以等你一起搭车去机场。”

　　“……”程芝睨他一眼：“你搞什么？”

　　“当然是回去。”

　　程芝无法反驳，虽然她很想说，那么多时间你不回去，干嘛偏偏挑这个时间？但他为什么不能这个时候回去呢？

　　说到底，就是对他有偏见。

　　程芝不否认对他的偏见。裴十很好，作为备胎他是世上难遇，作为朋友他是万中无一。程芝只是虚不受补而已。

　　简单点说，就是裴十太热情，做得太多了。

　　对程芝而言，作为认识不久的朋友，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他已经大大超过那个度，让她承受不来。

　　在与人相处循序渐进方面，她有着极其执着的强迫症。裴十逼近得太快，打乱她有条有理的顺序，让她抓狂。

　　下了飞机，就算不是分道扬镳再也不见，至少见面也不那么频繁，三四天见一次，也总比现在总是天天见要好太多了。程芝这么想着，忽觉松了一口气。

　　结果转机的时候，又看到裴十跟在身边。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瞥他：“你干嘛还跟着我走？走错地方了吧？”

　　“转机到K市，不是到这边吗？”裴十挑眉反问。

　　“……”你怎么又去K市！她的眼睛冒火，恨不得将裴十烧成灰烬。

　　“我知道K市明天有一场花艺比赛，想去看看，多了解一下，或许有灵感呢？怎么？你要去参加花艺比赛吗？”

　　“……”

　　程芝已经懒得回头看他了，没好气扔他一句话，“你最后的惊讶太浮夸了，怕人不知道是假的吗？”

　　“怕你不知道。”

　　程芝在心里骂着FXXK。

　　裴十在VIP候机室候机，程芝不想和他靠太近，于是留在普通候机区，架起iPad戴上耳机看电影。

　　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地眼前一暗，她抬眼，看见裴十面容的瞬间，心情蒙上一层阴翳。

　　“你看看。”裴十坐在她隔壁，将画本递到她面前。

　　画本上画了一只黑色的斯芬克斯猫，猫咪穿了一件帅气有型的衣服，上面还有纹身的图腾。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你是它主人，当然给你看看。”

　　程芝警惕：“无事献殷勤，你有什么企图？”

　　“觉得你的猫可爱，想送点东西给它不行吗？企什么图，你以为送你？你又不是我那些女朋友，用不着讨好你。我说我是备胎，你就真当我是备胎吗？”

　　说着说着，裴十轻浮地打量着她。

　　“……”程芝抚摸着中指，强忍住朝他比划的念头。

　　这家伙真的……程芝就没遇到过像他这种，不知道打死他，还是打不活他的人。这几天，这种念头就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