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下旬,九寨沟山上早已下雪。
这个时节的天气相当晴朗,雪多是夜里下的,下在山上海拔比较高的地方。
早上太阳出来,临近中午时,海拔没那么高的地方雪会化开,自下往上走,能够见识一山有四季的景色。
九寨归来不看水并不是一句空话,九寨沟只要有水的地方,那就是一片美不胜收,此景只应天上有。
那水色,比琉璃通透,比宝石灵性,比琥珀空灵。
不知道裴十是怎么和景区那方面讲条件的,模特们获得了特权能下水拍摄,更加完美地融入到景致当中。
Pace Pei的时装自带仙气属性加成,模特们根本不必翩翩起舞,或淡然直立,或静坐船头,或卧或躺,加以鲜花点缀,足以羽化而登仙。
如果不是告示牌,以及突兀的防护栏,盛世美颜与盛世美景入目,大概会认为是误闯进童话仙境。
其实对观众来说也没差,毕竟这些资料片最后呈现出来一定是这样的效果。
不管摄影师是借角度拍摄,还是后期修图,都会将不符合画风的一切抹去。
在山上条件不好,也没有太多的讲究。
程芝搭配好花束统统摆在地上,此时她手上瀑布形捧花是今天的最后一束花,以跳舞兰与黄玫瑰为主,黄澄澄,活泼俏皮。
她摘下手套,转过头对助理说:“这是最后一束,你可以休息了,不过要看好这些花,那边需要就拿过去。”
那边是指拍摄那边。
“好的,程小姐。”
工作分配很明确,她忙完自己的本分,其他事她可以不插手。
程芝的身材比较娇小,为了拉长身形,她很喜欢穿中长款的外套。
她半蹲在地上工作时,衣服也沾了些灰。她站起来随意拍了拍,目光匆匆掠过在为拍摄忙碌的人,最后停在一个没人的角落。
“我到那边休息,有急事来找我。”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急事就别来打扰。
从进入到九寨沟开始,她的脑海里就不断地闪现不同的想法。
这些想法如同流星雨,闪过的速度很快,数量也很多。眼花缭乱,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抓住哪些。
因此她需要静一静,不仅仅是耳朵要静一静,她的心也要静一静,这样她才能抓住零散的,稍纵即逝的灵感。
“你在这儿?”
快到她相中的地方,程芝忽地停住脚步。
除了松树,沟里几乎所有树木的叶子都落光了。
放眼望去,在不同平面,粗细不一的枝桠与枝干叠成一张拦不住多少东西的网,与蓝天交织,有一种冷淡简洁的美感。
裴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在摄影场地那里了,带上折叠凳,坐在道路的岔口处。他捧着本子聚精会神画东西,一个装了很多笔的袋子匍匐在凳子下。
“你也来了?”他慢慢抬头,与她的眼睛对在一起,薄唇舒展,无表情的脸上洋溢起笑意。
风吹过,斑斓多彩的水滩泛起粼粼微波。
程芝不看他,摆正头发低头裹了裹衣服。
粗跟鞋踩在木道上,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画图,下一年,不,再下一年的春夏时装设计图。”
“再下一年?”她差点踩错台阶。
都说时尚界的步伐快,现在秋冬当即新款热售中,下一年的春夏时装还在拍宣传,他已经跳过在下一个秋冬,着眼于再下一年的设计了。
会不会快得有些离谱?
想那么多会掉很多头发吧?
裴十不明白她为什么打量着他的头发,他不自然揉了揉,略长的刘海撩着他的眉眼:“趁着有灵感先画下来,你要看看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握着笔,已经将他的画本翻转过来,根本不管程芝想不想看。
“商业机密被我看到没关系吗?”
在他转过来的时候,程芝识趣地别过了脸。
她的举动让裴十笑了出声:“咳,别太在意,初步灵感比较乱,现在只是初稿,后续还得改,用什么布料也没决定。”
出于好奇,她还是看了。裴十说乱,其实并不乱,线条流畅,涂色看上去很随意,却给人一种规律的美感。
设计图忽地从视野中撤离,她诧异。
裴十站了起来,一米八五的身高立即将穿了矮跟鞋的程芝比下去。他还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程芝更加小矮人。
她很不喜欢这种被笼罩的压迫感,遂走到裴十站的木道上。这时,裴十往边上跨了一步,让出位置给她。
她不解,就听见裴十说:“来,凳子给你。”
“嗯?”她更加不解。
“我们都一样,来这里就是图这儿静,能够梳理灵感。笔你都可以用,里面还有一个本子。”
程芝觉得很惭愧。她是目标明确来找灵感的,结果两手空空,准备如风……真惭愧。
“谢谢。”她抓住衣摆坐下由衷说。
裴十对她扬眉一笑,没有说话,抱着画本坐到木道上。
他盘着腿,修身的黑色牛仔裤微微绷紧,灰色的袜子从深棕色的切尔西靴那里露了一点出来。
程芝垂落一边身体,从凳脚的袋子绘图用具,看见裴十盘腿而坐,她整个人僵硬不知道如何动作,心跳也仿佛静止了。
他做什么?他让出凳子不是准备离开吗?现在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程芝要强,但不是没有被特殊照顾过,只是对象换成裴十,让她感到不适应。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到这个地步。
他又换了一页纸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滑动,“沙沙”的声音比风声动听,深沉低婉。
程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从袋子里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创作起来。
袋子里有很多笔,各种颜色,不同种类应有尽有。她心绪有些乱,画图效率一点都不高,她总是控制不住看向裴十。
他穿了件海军风的深棕色呢子大衣,脖子没有被完全覆住,露出一些,硬朗中有少许性感。
他似乎很怕冷,还准备了围巾,但没冷到那地步,他只是搭在肩上。
不愧是设计师,穿衣品味就是没法挑。
不对,现在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
两人各画各的图,没有一句交谈,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只有风声,只有不远处拍摄的声音。
程芝慢慢静下心来,总算创作出几张满意的概念图。她心里美滋滋,总算没有白来。这时一阵稍快的脚步声响起,艾美丽前来通知今天拍摄结束。
她正值灵感大发,还想多走走。回归了团队,她与助理打招呼表示自己会下山,先行离队。
九寨沟并不是开放式的景点,每天都有闭园时间。程芝一路游览,眼看时间差不多才下山,到站点搭乘下山的巴士。
“阿芝,那么巧,一起走。”
山路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程芝回过头,裴十挥着手从小道快步走来。
“你也没跟大队走?”
答案显而易见,她单纯只是表达疑惑,根本不是求答案。
太阳西沉于高山背后,山顶上的树木被金光笼罩,只剩下黑影。
山峰的影子落在另一边的山上,山的全貌又倒影在水面上,山影与水色交融,湖水的层次更显得丰富。
夕阳无限好,只是有点冷。西斜的阳光已经无法温暖吹拂的寒风,草木冰冷的气息也开始弥漫山间。
裴十已经将围巾戴上,双手放在口袋中。
程芝稍显狼狈,她立起领子,双臂紧裹着大衣,双手握拳藏起来,脖子缩着。
风一吹,冰冷的气息如薄冰,紧贴皮肤,程芝猛打激灵。明天得穿暖和一些才行,还有,等会儿出了山,得去纪念品商店买条围巾。
她一边乱想,一边加快脚步,这时听见裴十出声:“阿芝,帮我一个忙。”
“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能用你的脖子,帮我拿一下围巾吗?”裴十一脸“有劳你”的表情。
程芝还没回神过来,他已经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开,套到她的脖子上,还缠了一个圈。
他有压倒性的身高优势,动作非常利落,当程芝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开了。
程芝记得初次在咖啡厅见裴十,他用的香是那种能够诱惑拐带良家妇女型的香,舒服干净,让人有依靠冲动的柑橘调,
在后来的交往接触中,他再也没用过这种香,一直都用有点烟草味的皮革香,优雅明亮,强势沉稳不容侵犯。
像高高在上的贵族,衣饰宝石,手持昂贵的雪茄,浑身散发着要你对他低头行礼的气场。
坦白说,这种香更符合他本人的人设,但程芝不能否认,当他用柑橘调的香,真的让人情迷意乱,具有极强的欺诈性。
他到底是因为想换,所以换了香,还是那天故意用柑橘调的香去勾引她。程芝一直都好奇。
鼻尖抵着温暖的围巾,优雅沉稳的香味灌满鼻息,比刚刚他靠近时强烈不知道多少倍。
现在已经不是暖和不暖和的问题了,而是很烫,烫得血液沸腾,整张脸都烧起来。
“喂!”
她快步追上去,矮跟鞋“咯咯咯”节奏分明。
“干嘛?”
裴十歪歪脑袋,只给她半张脸:“这里冷,走快两步吧。要是迟了都不知道有没有下山的巴士。早知道你走那么慢,我就不说和你一起走了。”
他只字不提围巾的事,说到最后,语气分明有嫌弃。
她张着嘴,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应该说围巾的问题,还是反驳他的抱怨?
我又没有要求你和我一起走。你蹭过来,我没嫌弃你,你就三生有幸了。
程芝赌气了,产生了一个要看他狼狈的念头。她保证,当他冷得哆嗦哆嗦,她一定给予热烈的掌声以及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