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暑天,就是这点好处,连热三四天,到华氏寒暑表升到九十七八度,将近一百度时,必然就要黑云密布,下半天大雨,暑气退尽,至少可以清凉好几天。怕热的人们,也多半趁着这清凉时节,加劲的做起事来。
楚子材之在黄家,虽然算客,但可以帮忙作的事,他向来就不肯袖手旁观。至于今年,他更殷勤了,许多是菊花应该做的事,菊花并没有请求他,表婶也没有差遣他,只要他看见了,他一定要代劳的。只举一件事为例:吃了饭后,规矩是要各喝一杯茶的。假使没有别的客在座,而仍旧在倒坐厅吃饭的话,他一放下碗,并不劳菊花给他倒茶,他自己就抢着倒了。并且还一定给表叔表婶倒,给振邦婉姑倒。阻挡他哩,他则笑说是顺便的,向他解释这是丫头份内的事,不应把她纵容懒了,他则答说现在讲平等,讲改良,讲人道主义,就是底下人做的事,也未尝不可帮忙。
假如这事只关于表婶方面的,他更其维勤维慎的抢着做了。所以他只要一走进黄太太的房间,菊花就乐得溜了出来,再也不进去。房间里事,有人代做,而太太也再不拉长声音喊自己,也再不恶言毒语骂自己,这连何嫂都是清楚的。
楚子材是那样毫无出息,又拙又粗的样子,而公然能博得他那精明表婶之爱怜者,大概这是最大的原因了。
因此,他这几天,如何不吃了早饭,伺候了表婶之后,便加劲的帮着黄家撕钱纸,封袱子呢?
中国人的人死哲学,向持的阴阳一理,“事死如事生。”大概自从孔夫子叹息作俑以来,一直到蒲松龄作《聊斋志异》,把一个阴间阳世化,更具备到无微不至。阳世人需要生活,因为分了工,不能够使人人耕而后食,凿而后饮,织而后衣,才不得已从以物易物,改进到用介绍物:贝、币、泉、帛,以至于五铢、半两,什么元宝,外圆内方绰号孔方兄的钱。就因为钱有种种方便,可以使你安居不动,而将生活中一切需要的东西,全给你介绍来,所以人人都爱它,并且一时半刻,都不能离它。人死之后,中国人相信这人还是存在的,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叫鬼。鬼所住的世界,是与阳世相对的,其名曰阴间。人是怎么样生活,鬼也是怎么样生活,照《聊斋志异》所说的看来,是没有丝毫差错的。阳世人需要生活之资的钱,阴间鬼自然也要钱。有一点似乎不同,阳间的钱,是由人开矿炼铜,铸出来的,其余东西,也全是人的两手创作出来。独有阴间的鬼,只管有它的世界,而它的一切,依然要倚赖阳间。据说,鬼之所有,全是由阳间焚化而得。所以鬼的钱,也得由人代它鼓铸。如何铸呢?使是以一叠竹子制的粗纸,作为铜板,再将一个钱型铁戳,打印纸上,在别处谓之纸钱,在成都便谓之钱纸。别处说的是过印为钱,即是以钱型铁戳随便在尺把厚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