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材在学堂里宿了两夜。头一夜睡得真好,陆学绅次日告诉他,听他一上床,就打起鼾来,直打了一通夜。他自己何尝知道,头几夜既没有睡好,当天在太阳下跑了好几个钟头,又畅畅快快的谈笑了好半天,又足足喝有半斤多大曲酒,以此种种原因,要不终夜打鼾,那真是病了!第二天,虽没有昨日那么劳动,那么欢畅,到底不像在表婶家里,眼之所见,耳之所闻,无一不令他动心忍性;而平日顶不喜欢用的心力脑力,也不由得要细细磋磨起来;何况因为自己太沉迷,太把女人的爱情看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如李春霆所说的一样,致令自己无中生有,本不应该有的嫉妒,会像火一样的烧着自己;既换了一个环境,又经李春霆那么一讲,再有意无意的同陆学绅,以及另外一二个同女人讲过爱的同学一研究,又才知道了,现实妇女的情爱,并不像小说上描写的那样专一,那样纯粹,那样干净;这也与书上所刻画的十全美人一样,是在人世中绝对寻不出的。大约正在怀春,尚无经验的少女,对于爱,比较恳挚些,但是到她一成了妇人,交接过两个男子,她就绝不会迷恋了;或者也有令男子丢不脱手,而闹到你死我活的上头,但一定有旁的问题杂于其间,不是女的方面,有了什么缺憾,不能够再获得另一男子,便是男的方面,除本身外,更有别样的东西,足以令女的舍去不了的,而绝不是为的爱情。有一个同学的,看过新出版的《海上繁华梦》,他并且说:无论偷情,无论嫖娼,再不要寻找那又美貌,又聪明,最出风头,为人人所争着捧场的女人,宁可去找那平常而不为人所注意的;因为前者太有所恃,容易得到人的爱怜,你用尽了力,未见得能够挤进她的心眼,后者是自甘冷淡的,只要你稍稍加以爱怜,她只有感激,你若给她五分,她定要报你十二分的。他得了这么多的新知识,拿他近几天所经受的一印证,心里也就宽解了一些;又在晚饭时喝了两杯酒。故所以第二夜也比较的睡得很熟,虽然没有听见旁人说他打鼾声。
初九日早晨起来,就因为睡好了两夜,精神身体健旺多了。林志和说他额头光净了许多,眼神自不必说,自己也觉得是光彩奕奕的。但是心坎上忽觉空虚起来,总有点坐立不安的光景。学堂里太寂寞,绝对呆不住了。那吗,游公园哩,没味;出城游草堂寺,武侯祠,望江楼,昭觉寺哩,也没味;坐茶铺,进酒馆,都不对;到西御街看看她去,如何?心里虽没有立刻就答应,但这念头却迅速的在血管里扩大了,两脚自然而然便走了起来;同时再这么一着想:“她也算是一个不大容易寻找的美人了。以我这样的人,能得到她的一分爱,总比陆学绅他们值得呀!她又没有骂我,责备我,我为啥把她抛弃了呢?我只要不吃醋,我还不是很幸福的?其实,也不该我吃醋,车转来说,要她那些老相好,才应当吃我的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