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电站的收益并不大,但突然打开了宝山人封闭的思想。宝山电站运行三年后,改革开放已在全国普遍展开,电力紧张,几乎成了全国许多地区的严重问题,近在咫尺的省城和县城,到处都在大喊缺电。贾正方敏锐地察觉到,充分利用水利资源修电站,是推动宝山村迅速发展的关键,于是,果断决定立即沿河而上,在白水河上开发第二座电站。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村里几个干部,结果,英雄所见略同,没有一个反对的。
方案确定后,贾正方立即派人去考察,很快就在白水河上一个叫“龙槽”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装机容量比宝山电站大十倍的基地,如果在这里建电站,每年可收入好几十万。
得到这个消息,贾正方和几个村干部非常兴奋,赶紧叫李兴远仔细计算费用。高中生李兴远修建第一座电站后,这时对修建电站做预算,已经较熟悉,很快就将费用预算出来了,粗略地一算,修建这种规模的电站,买机器、材料和各种设备,至少要100万。
好事难做,还是钱的问题。此时,宝山村全部积蓄不过20多万,离100万差得很远。讨论钱时,支委们都睁大眼睛望着贾正方,这么大一笔钱啊,怎么办?
这一次,贾正方没法从宝山村的账上拿出这么大一笔钱了,他得借。他和支委们悄悄地算了一笔账,如果借80万资金修建这座电站,这电站运行两年,就能将借款还完。
宝山村想干大事,可又遇到大难题了,1983年,一个村想向国家银行借80万元贷款,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没有大人物出面,哪个银行也不敢打开钱箱。问题出来后,贾正方又想到了段县长,他想,了解宝山村的段县长,支持了宝山村第一个电站,如今肯定也会支持他们建第二个。
贾正方摸到县政府找到段县长后,马上向他详细说明了宝山村想建第二个电站的想法,希望他能帮助宝山村跨过这一道很难爬的坎。
段县长“文革”中曾经长期在宝山蹲过点,对宝山村的情况十分熟悉,此时也正在为县城严重缺电发愁,贾正方给他带来的这个消息,好像往他焦虑得发烫的心上浇了一盆凉水,心里很舒服,当场就满口答应支持。
一个县长,对一个村的工作如此支持,决不是什么感情用事,而是显示了他运筹帷幄的经济头脑和政策水平。
段县长表态支持宝山村后,马上就给自己的老战友、成都市农业银行的行长打电话,希望他能想办法支持宝山村这一笔贷款。
市农行行长接到这个电话,大吃一惊:一个山区的小村,张口就要这么大一笔钱,这个老贾胆子也太大了,他胆子大,县长也跟着他胆大,他们是否知道这个胆量的风险也很大啊?他们这些不管钱的人,不知道我这个管钱的人其实胆子很小。宝山村过去是一个穷队,年年伸手向国家要钱要粮,听说情况刚有一些好转,怎么就敢借这么多钱?
市农行行长不放心,马上派人到宝山村考察。这些人往返几次,没有比行长胆子大的,都不敢有明确的倾向。
贷款的事就这么拖下了,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贾正方心里急得直冒烟,忍不住又和高中生李兴远,一起摸进县城,向段县长仔细讲述家底,说,段县长,你放心,我们敢借这么多钱,心里是有底的。我们有铜矿、石灰窑、石棉制品厂、宝山电站、100多亩中药材基地、几千亩森林资源……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我们倾家荡产,也是能还银行贷款的,我们一定会给你争气的,你尽管放心地帮我们。
段县长此时想帮宝山,也决不是只看这个几乎全盲的贾正方有多可怜,贫穷的宝山村有多么困难,而是用发展的眼光去衡量和品味宝山的未来,因此,他信心也很足。他听了贾正方亮出家底的话后,帮助宝山的决心也就更大了。他当着贾正方的面,立即给市农业银行行长写了一封信,详细讲解了宝山的发展状况和贾正方的决断能力,最后,还在信上加了一句:“如果需要,我愿意做担保。”
一个县长这样向农行说话,农行还有什么顾虑?80万元巨额贷款,很快就到了宝山的账上,宝山村的第二座电站——龙槽电站,立即迅速启动。
80万贷款之事,对宝山村的干部和群众鼓舞很大,大家都带着一股要为县长争气,要为市农行行长争气,要为宝山人争气的强烈情绪,力图尽快修好龙槽电站。
贾正方亲自参与设计工作之后,背起被盖就赶到电站工地担任总指挥。龙槽电站的站址,在原十三队的范围内,电站动工时,队里少数不明事理的人,怂恿一些家族成员出来闹事,拦住施工人员不准动土,指名道姓辱骂李兴远,不该将电站位置定在这里。
贾正方一听,火了,严厉地批评了闹事的群众,并在村干部会上说,如果再无理取闹,今后村办企业一律不招收这个队的人!这个消息把闹事的人吓住了,再也没敢闹。
支委赵正祥,此时已是宝山村村长,那时购买电站设备,还是计划供应,像宝山村这样的单位,要想计划外购买急需商品,那是相当难的。为了尽快弄回设备,他立即进县城、省城四处求人。此时,成都地区严重缺电的现象已经相当严重,为让宝山村龙槽电站尽快发电,解决全县供电不足的严重问题,县供电局还特意派出三个人协助赵正祥购买材料和设备。当时,成都许多工厂因为缺电,都不能正常生产,赵正祥订货的好些产品,都不能按时交货。赵正祥日夜守候在成都某电器厂大门口,仍然提不出货,最后急了,干脆开一辆车堵在车间大门口不走了,还大喊大叫说:“如果你们还不给货,耽误了我们的安装时间,我们要向供电局反映,停你们的电!”
工厂的人笑了,说,狗日的太凶了,要咬人呢,快给他弄,车间连加三个夜班,赶紧给他造出了一台控制台。
第一次修成宝山电站的李兴远,此时已经成长为村里的土工程师,为修龙槽电站,在龙槽沟两岸反复勘测,爬上悬崖峭壁,索取有效数据。为了准确弄清河水的流量和流速,他无数次插进湍急的河水中测量数据。
架设电站管道需要石头、河沙、水泥,贾正方发动200多位村民肩挑背扛运材料,工地上白天人声如潮,夜里灯火通明,哪里需要材料,人们便像潮水一般涌动着,迅速将材料送上去。
浇筑电站管道正墩时,龙门山下已是冰天雪地,副村长王孝聪冒着严寒,酷战三天两夜,一口气拿下了这个行家认为农民根本干不了的活。
经过半年多的激战,龙槽电站终于建成。春节前夕,开放水闸,寒冷的冬水欢叫着兴奋地流入渠道,奔向电站,赶赴现场剪彩的贾正方笑得合不拢嘴。
眼看就要轮转灯亮,在场所有的人都憋足一股劲,准备叫好。众人想,宝山电站条件那么差,都是试车一次成功,龙槽电站比它条件好多了,当然也会一次成功。可事与愿违,就在大家静静地等着叫好时,水渠中突然发出了一种异常的响声,贾正方突然大叫一声:“不好,要出事……”
“轰”的一声闷响,水渠塌方,堵住了流通的渠道。
双耳灵敏的贾正方听见渠道出事了,忙问身边的人:“咋啦?塌方?”
在场的赵正祥、李兴远等人,被这突然发生的情况震惊了:水渠塌方了,渠边几大堆沙石,滑进了寒冷的渠水中,不尽快清除坠入渠道内的沙石,要不了多长时间,流水泛滥,就有可能造成更大的危险。要清除,只有用人力,可谁敢在冰天雪地的寒水中去掏沙抬石、捡石?李兴远把手伸进渠水中搅了几下,冻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下水。
贾正方从几个人杂乱的议论中明白了眼前的困境,流水被堵住了,溢出渠道外,冲击着灌木和杂草,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好像无数支钢针扎在他心上。他什么也没说,“咚”的一声跳进渠道,就往外掏石头、推淤泥,冰雪寒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和裤子。
他的行为,就是无声的命令,赵正祥、李兴远等几个人见状,跟随他也跳了下去,同时站在渠道边的几个人也跳了下去。他们拼命往外边搬石头推泥沙,可渠道仍然不断地垮,搬完一堆,又很快垮塌下来一堆。水位越涨越高,很快就出现大塌方的危险迹象。
贾正方一看情况十分危急,赶紧拉住大家搬石头,挡住往外奔涌的流水,大声说:“赶紧叫家里人弄木板、木桩来装箱护堤!”
村里人听说渠道发生塌方,男女老少扛起木板、木材、锄头、钢筋,就往出事现场狂奔。
材料送到后,水上水下干部群众,大喊大叫一场混战,用木板、木桩装箱加固水渠,从早上一直干到下午,经过9个小时的苦战,终于修复渠道,疏通渠水。不知是谁长嘘一声:“哎,好了!”
贾正方听见后,吃力地爬上岸,全身一软,当场“扑通”一声昏倒在地上。这一年,他已四十八岁。
宝山村仅用10个月,建成了功率比宝山电站大10倍的龙槽电站,这比县水电局预订的时间,提前了一半。1985年3月9日,这个电站正式并入国家电网,当年便盈利24万元。
2000年以后,这个电站每年纯收入,都在70万元以上。有了这个电站,宝山村后来势如破竹地发展电站和各种企业,就有了坚实的基础。
龙槽电站,打开了宝山村致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