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铜矿,贾正方很快发现,像他们这样的穷山村,要想尽快变富裕,只靠生产粮食,是很难富得起来的,要想让农民有钱用,必须搞副业、办企业、抓工业。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他和支委们都觉得石灰厂、煤矿、硫黄矿等普通小企业,都不可能挣大钱,铜矿能挣一些钱,也存在令人担忧的许多问题,铜矿能挖多久?花二矿能挖多久?今后新开矿源会不会一帆风顺?矿价是否一直会稳定?村办企业能承受多大亏本的风险?这些都是大问题。宝山村开矿的资金、技术、设备、信息、规模、营销手段,都无法和国营大矿一起参加竞争,说白了,就是只能捡别人的剩菜剩饭吃,一旦铜矿不能开采了,又干什么?
贾正方不甘心这种被动的状况,决定再想办法选项目。
1980年初,宝山村人还在点煤油灯、松明子,电,对于他们来说,似乎离得很遥远,但走南闯北返乡后的贾正方,觉得用电这事并不遥远了,党的三中全会召开后,有很多政策对村办电站是很支持的。门前的白水河,常年流水充足,如果不修电站,那水就像黄金白银似的,白白地流走了,如果修电站,那水不就成了子孙万代都能享受的黄金白银了吗?于是,他就开始动脑筋,想在白水河上办乡村小水电站。
贾正方把自己的想法提交支委会研究,大家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可以干,但是怎么干却是一个大问题,办水电站可不是办一个石灰窑那么简单,买设备要一大笔钱,村上哪有那么多钱?开采铜矿所收入的利润,不够买设备所需经费的零头。修电站需要专业人才,宝山村哪有专业人才?请人设计?怎么请?钱呢?一句话,修电站可以,缺钱怎么办?
贾正方沉思片刻,突然大声说:“这事不只是钱和人的问题,实际上是关系着我们宝山村能不能发展和怎么发展的一个大问题。修一个电站,不只是解决一个村民油灯换电灯的问题,有了电,我们村就会有大变化,我们村就会有大发展,有了用不完的电,我们可以卖钱,挣水电赚的钱可比开矿、烧窑、卖石头容易多了,打开闸门一放水就是钱,只要大家同意干,我来想办法解决各种问题,只要大家齐心干,就没有干不成的事,现在先不说困难,先说同不同意干?”
不少人一看老贾这么底气十足,相信他有办法、有主意干成这事,不约而同地吼了一声:“干!”那声音明显压倒大多数。
贾正方一听,哈哈大笑说:“好!那就干!”
支委会同意修小水电站后,贾正方首先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在宝山村蹲点的段县长,这个人后来为宝山村解决了许多实际问题,对宝山村的大富起了相当大的促进作用。贾正方摸到段县长住的屋子里,小声说:“段县长,我们想干一件大事。”
段县长忍不住笑说:“你们有大事?啥子大事?”
贾正方仍然小声说:“我们想在白水河上,修,修一个小水电站。”
段县长沉默无语,连连点头,鼻孔里轻轻地“嗯”出一种赞同的响声。
看不见段县长表情的贾正方心里憋得着急了,忍不住大声问:“行,行,行不行啊,段县长?”
段县长这才想起贾正方眼睛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赶紧回答说:“行,行,行,宝山村有这个地理条件,是该结束煤油灯的历史了。”
有了县长的支持,贾正方什么事都忘了,赶紧回村里和支委们一起筹备在白水河上修电站的事。他们给这电站取了一个名字,就叫宝山电站。要修这第一座电站,不用宝山村自己的人,肯定是不行的,贾正方和支委们想来想去,同时想到了村里的一个宝贝:刚刚毕业不久,回到宝山村担任生产队副队长的高中生李兴远。
贾正方笑着说:“谁说我们村没有人才,李兴远这小子就是人才,虽然他现在什么电站都不懂,但他有文化,什么都可以学,学成了就是我们村里自己的大家。大家说对不对?”
支委们不约而同地说:“对!对,对,对。”
几天后,贾正方马上就派支委赵正祥,带着李兴远,到县里去汇报。他们走进县政府办公大楼,说要见水电局局长,值班的人说,见什么局长都不行,所有的局长都在里面开会。机灵的赵正祥小声对人家说,我们有很重要的机密事要报告局长啊,请你进去通报一下。值班员一看他那着急的样子,担心误事,赶紧跑进去,把水电局局长给他们请了出来。
赵正祥急切地向水电局局长讲明来意,水电局局长听了,没敢明确表态,反而有些诧异,脸上挂着一丝疑问:宝山村要修水电站?有没有搞错啊?但是,对下面来反映情况的同志,水电局局长当然是不会随便表态的。面对两张十分期盼答复的脸,水电局局长笑笑说:“好!我们研究研究再答复你们。”
几天以后,县水电局派来了工程股长和技术人员,到宝山村对宝山电站进行勘测。他们带着赵正祥、李兴远和一群小伙子,跋山涉水勘测了好几天,最后仍然没有结果,股长担心地说:“唉,条件不成熟啊,你们得慎重考虑。”
人家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想请人家帮助设计,就不大可能了。
听了股长这话,村里有些人就更担心了,他们本来就不大愿意修电站,这一下就更加抱怨了。有人甚至打赌说,贾正方能修成这电站,我手板心煎一条鱼给他吃!
贾正方这人性格有些倔强,他要是不倔,他要不是一件接一件的事都倔,宝山村也不会有今天这样风光的现状。他才不管你工程股长怎么说,有人怎么埋怨呢,他也不想看人家怎么用手板心煎鱼给他吃,他就是想,认定一条路,就得天不怕地不怕地走到底,不到黄河心不死。
县水电局的勘测是这个结果,贾正方并没有灰心,马上又召集支委开会,信心百倍地说:“勘测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但是,人家也没有说这事就是绝症,我们自己为什么就要打退堂鼓?说条件不足,那就是有困难,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没有人设计,我们自己设计……”
“啊……”贾正方话没说完,支委们惊讶得发出一片响声。
贾正方接着说:“我和李兴远仔细谈过这件事,我认为他就可以先设计一个草案,然后我们再帮他找专家论证。大家不信?听他说说想法。”
李兴远小时候曾摔断过脊椎骨,背稍微有些驼,这样的身体干体力活,特别是乡下的体力活,难度是很大的。正因为如此,李兴远从小就刻苦读书,希望能跳“龙门”,改变自己的生活轨道,谁知“龙门”无意,读完高中就只好回乡了。
人生出现这样的波折,李兴远并没有怨天尤人,几个月前,听说村上想修电站,他立即就去购买了一套农村小水电自学丛书,日夜研读。现在贾书记叫他给大家说说电站的事,他就大胆地把自己的想法全亮了出来。他说:“修电站最基本的条件,是稳定的水源和流水的落差,我们有足够的水源和落差,修小型水电站,肯定是没问题的。”论述理由时,他用了很多专业术语,将大家引入未来电站的形象思维,让大家一时听得目瞪口呆,十分惊讶,突然从迷雾中走了出来,更加坚定了坚决修电站的决心。
决定自己修电站后,支委会马上研究了具体分工,决定由贾正方负责筹集资金,指导和督促李兴远立刻动手设计电站,让李兴远把贾正方想象的电站变成现实的电站;由赵正祥负责组织人马修建引水渠和隧道。
会后,贾正方和李兴远关在一间屋子里,立刻展开了电站设计工作。贾正方把自己的想法详细地告诉李兴远,李兴远也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讲给贾正方听。两人取长补短,统一认识,李兴远很快就设计出了电站的草图。贾正方戴上1000度的近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放大20倍的放大镜,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检查,再和李兴远反复讨论、修改,很快就将图纸制作出来了。
为了确保图纸的科学性、准确性和实用性,贾正方又和李兴远一起,把图纸拿到宝山村附近的国营铜矿和地质队,请工程技术人员具体指导和修改,经过几次反复的修改,宝山电站的设计图纸,终于定型达到了施工标准。
赵正祥负责修建的这座水电站引水渠,弯弯曲曲长达1100多米,按照设计图纸要求,水渠流水落差,需达到10%的坡度。这事很为难他,测水平度的事,他以前干过,但那只是改土造田时的简单技术,用麻绳代替水平仪,就可以完成了,现在是修电站,要求高得多,弄不好就麻烦大了。他先用竹竿一段接一段地测,一段接一段地下降坡度,没搞几天,就有人反对,说,你开什么玩笑?不用水平仪,修好后水流过慢咋办?流得过猛咋办?流不动咋办?一连三个咋办,问得他的心虚了,赶紧到附近地质队去借,不料,地质队的水平仪也正好被别人借走了,没办法,他只好将就借了一台经纬仪代替。用这台经纬仪测量,流水坡度始终只能达到8%,没有达到最佳效果,但好歹能用,也算成功了。
测量好水渠,赵正祥又接着测量隧道,这个只念过小学五年级的人,用量角器测量,两头同时打隧道,打通后,误差竟然只有10厘米,太成功了,干部群众皆大欢喜。
水渠挖好、隧道打通后,贾正方筹了4500元,赶紧叫赵正祥带李兴远,进城去买水轮发电机。两人到了县水电局,一位女干部热情向他们推荐说,你们买30千瓦的双击式水轮机就可以了,价格也不贵,只要3000元。两人一听价格,心里很高兴,根本不知道买了一个“死耗子”,掏出钱,付了款,抬上拖拉机,拉起就走。
水轮发电机拉回宝山村,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跑来看闹热,贾正方赶紧叫人请地质队的技术员来看货。就在大家紧紧地围着发电机赞美时,地质队的技术员拨开人群钻进来了,一看这倒霉的发电机,脸色就变了,直摇头说:“这台发电机不行!这种水轮发电机出电力很低,性能又极不稳定,安装后,很可能会出大问题,造成重大事故,绝对不能用!”
听了地质队技术员的话,赵正祥傻眼了,李兴远傻眼了,贾正方也傻眼了。大家沉默了半天,贾正方轻轻地问:“既然是这样,能不能退呀?”
赵正祥垂头丧气地说:“那,那个女人,说,说了的,不能退。”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忍着没有骂粗话。
30千瓦这个“臭货”是不能用了,这东西后来放几十年都无法处理,只有放在那里当反面教材。可水轮机还得买啊,没有水轮机怎么发电?于是,贾正方马上稳住阵脚,对赵正祥和李兴远说:“这个不行就算了,就当掏学费吧,赶紧再想法买,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贾正方说得很轻松,但赵正祥和李兴远心里很清楚,村上就这点本钱,这一枪打哑了,就没子弹了,再到哪里去想办法?贾正方赶紧四处联系,八方论证,尽量找便宜的买。经过几天调查研究和论证,买100千瓦的水轮机,也要4万多元。
这个数字把全村的干部和群众都吓住了,那年月要一个村出4万元,就像现在叫一个村出400万,难度很大,谁也不敢轻易说拿。可不拿这水轮机就无法买回,电站的事就会夭折。许多人摇头叹息说,哎,这电站的好事恐怕没法再做了。
大家都很揪心的时候,贾正方没被这4万元吓住,一咬牙,决定说服大家,动用挖铜矿挣来的积蓄,买这台100千瓦的水轮发电机。这是一个很棘手的决断,没有大将风度的村干部,是不敢用这笔钱的。这是大家的血汗钱,动用这笔钱,是对动用者主事能力的重要考核,不出事则罢了,如果出事,血本无归,谁动的钱,谁就可能吃不了兜着走。贾正方明白这道风险的利害关系,但他咬住青山不放松,一心想搞成这第一座电站,就根本无心考虑自己失败了会怎么样。为了取得全村大多数人的支持,他主持召开了一个100多人参加的支部扩大会,统一大家的思想,反复给大家讲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大道理,讲原始资本积累也要滚雪球才能越滚越大的必然性,讲开发电站可能是宝山村将来发展的大好前景,不尽快迈出这一步,就无法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实在话感动了很多人,都支持他卖,于是,村里动用这笔开铜矿所挣的钱,很快就将100千瓦的水轮机买回来安好了。
1980年7月的一天,宝山电站终于安装完毕试机。这一天,大雨如注,河水暴涨,全村许多群众都赶到电站观看,盼望着神奇的电,快些发出来。
水闸打开了,水轮机发出轰鸣声转动了,信号灯亮了,发电机发出了强大的电流,输电线路还没接通,强大的电流输进了两个装满清水的木质大黄桶里,宝山人自己造的第一个电站——宝山电站,试机一次成功。
宝山电站虽然很小,但它从此满足了宝山人用电,改变了宝山人的生活。宝山村将自己用不完的电卖给附近的铜矿、地质队和镇上,从此开始有了稳定的收入,宝山人含着泪花,忽然一下明白了许多大道理,仿佛看见一条流金淌银的河,突然一下子被宝山人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