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村大改土时,贾正方带领大家搞小副业时所挣的现金,到他当书记时,总共只剩下1600元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1600元现金,改革开放起步时,竟然成了宝山村人创业的唯一“原始资本”。
守住这笔钱后,贾正方开始活动干大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挖铜矿。他想,现在改革开放了,允许队办企业采石、采矿了,我们宝山是背靠国家铜矿的穷村,为什么不可以开采那些国营铜矿厂不愿开采的“渣渣矿”、“边脚矿”呢?这事要是别人想干,的确不容易干成,可几乎全盲的贾正方就干成了。他摸着走进国营铜矿矿长、书记的办公室笑着说:“我们守着富藏矿石的大宝山,却是一个穷村子,现在改革开放了,我们也想为国家出点力,挖点矿石卖些钱,尽快改变我们村子的穷相,你们能不能帮帮我们啊,我们保证不动国家开采的大矿脉,就挖点你们不挖的边边,捡些渣渣,要是不为难,你们帮帮我们好不好?”
贾正方说完后,就望着人家看,虽然看不见,但方向是绝对没有错的。
这书记和矿长也不是什么陌生人,“文革”初期,贾正方曾经带人救过他们,后来倒霉时,还和老贾同时被批斗过、被游过街,算是患难之交了。现在老贾找上门来求援,两人对视一笑,轻声低语几句,当场便决定支持宝山村。
矿长笑着对贾正方说:“我们是邻居,在国家允许的范围内,你们想挖矿,我们当然应当支持你们,马松岭上的花二矿储藏量不够国家开采标准,你们去那里比较合适。我们支持你们缆绳、斗子、卷扬机,还负责回收矿石,每吨45元。你们自己负责安装索道,如果愿意干,明天下午前回我们的话。”
贾正方听了矿长的话,十分兴奋,接连点头叫好。青少年时,他就知道马松岭上有铜矿,当年他就是在修建龙门山镇到马松岭的简易公路时,受伤致残的,现在,他要带领乡亲们上山挖宝了,他怎么不高兴啊?
离开铜矿,贾正方赶紧飞快跑回村上,召集支委开会。听了贾正方的报告,支委们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但有人探得一个新线索,听说邻近一个大队,也要马上派人去铜矿联系采矿之事,如果宝山动作慢了,这件事可能就悬了。
贾正方一听,急了,说:“那还等什么?赶紧马上回话,我们干!”
在场的所有人也发出一声吼叫:“干!”
宝山村要开采的花二矿,位于海拔3500多米的高山上,要开矿必须先修一条5里长的公路,才能将矿石运出山外。要修这条路,施工全在高山峡谷,不仅路基难开,而且途中还要修5座桥。按当时的工价核算,要修好这段路,至少需要3万元资金,可宝山村只有1600元家底,这点钱只买炸药、雷管、工具都不够,怎么开工?
贾正方苦笑着对铜矿领导们说:“你们要是能借些钱给我们买材料就好了!”
铜矿领导们明白他的意思,考虑到他们的实际困难,又支援了他们1600元。
贾正方仔细算了算,3200元买主要材料,精打细算也够了,便和支委们商量说:“改革开放了,我们再没钱,也不能让群众白干,我们按投工量将群众的劳动价值入股,等项目运行后,按股给大家分红,好不好?”
支委们一想,这个办法当然好,既不会被逼得到处找钱,又能真正解决群众的劳动报酬问题,怎么不好?当然好。于是,马上就全部同意了。
方案一公布,群众非常满意。
修路准备工作一切就绪后,贾正方和副支书赵正祥将修路人马分成两队,一队由自己带领修路,一队由赵正祥带领架索道。人马分好后,两人立即带领队伍进山,同时开工。
马松岭山高谷深,抬头一望,山崖峭立如刀切;低头一看,谷深水急,白浪飞腾。在这山上修路,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粉身碎骨。贾正方带领修路群众每天早上黎明出发,晚上天黑才收工回家,中午就钻进岩洞里啃玉米粑粑、吃烧红薯、喝山泉水。
没钱请人搞设计,他就带领曾经参加过改土的几个骨干,自己土法设计。没钱请人监工,他们就自己当监工。每天施工,贾正方都在工地上手摸、脚踩、耳朵听,摸来爬去指挥大家干。
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少用炸药和雷管,凡是能用人力敲开的石头,他都尽量指挥大家用铁锤砸,用钢钎撬,只有悬崖边上无法让人站立的地方,他才叫用炸药炸。
没钱买钢筋、水泥,没法修桥、建涵洞,贾正方就和大家商量,用石灰、石头和黏土混合建。
经过40天的苦战,贾正方硬是带领群众在马松岭灌木丛生、乱石嶙峋的山崖之间,修通了一条5里长的简易公路,打通了开采花二矿的交通线。
与此同时,副支书赵正祥带领的索道队,也突破重重障碍,进入后期装架阶段。索道队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上山后,挤进山上一间没有房顶的废弃多年的小屋里,舀干室内沉积一尺多深的污水,赶走密密麻麻的蛤蟆,铺上木板和干草,就住下来了。
要在山上建索道,必须在马松岭绝壁上打炮眼,要在这样的绝壁上打炮眼,施工者必须系保险绳,可只有3200元开矿资金的宝山村,不可能挤出钱来买保险绳。副支书赵正祥在现场转了几圈,在悬崖上割了几根葛藤,系在腰上转身便顺着崖缝梭了下去。二十几个小伙子见队长下去了,也先后照样割下葛藤,系在腰上,跟着梭了下去。
索道支架安好后,安装钢索又碰上了大麻烦。每根粗钢索重达四五吨,既不能拆开,又不能剪断,怎么把这长长的东西弄上山去?支委会反复研究,想不出什么比用人拉更好的办法,就决定用人拉。
运送钢索那天,贾正方调来全村300多人,排成一字“长蛇阵”,把钢索提起挎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往前拉。贾正方嘴里含着口哨,吹一声,大家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原以为这样齐心协力干是可以的,不想,300多人的队伍拉得太长,大家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脚步很难统一行动,哨子一响,脚步就乱了,有人站起,有人趴下,有人摔倒,有人在笑,玩的人多了,受力的人支持不住,“轰”的一声将钢索丢在地上,沉默无语的钢索便咬了拉索人的脚。
贾正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这样肯定不行。”马上又把支委和生产队长们找来开会研究对策,商量出了一个分段指挥加总指挥的合成办法,一个小指挥监督20来人,哨音一响,小指挥一挥手势,大吼一声“拉!”全线300多人一起吼出一声“嗨——哟!”那钢索就往前走了一节。
300多人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上拉,拉了5里山路,终于把两根9吨多重的钢索拉到了索道顶端。长长的队伍拉到最后100来米的距离时,前面是一道陡峭的山崖,人上不去,钢索便瘫倒在地上了。
贾正方望着大家笑,大声说:“怎么办?大家快想办法,不能让它躺在这门口。”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就在大家很着急的时候,副支书赵正祥突然站起身说:“有办法了,赶快回镇上买两斤麻绳来,把麻绳从上面丢下来,拴在钢索上,一节一节地往上拖。”贾正方觉得这个办法好,立刻叫人去买回麻绳,很快把钢索一节一节的拖了上去,在垂直的山崖上,架设了700多米长的索道。
索道架好后,怎么从矿洞里将矿石运出洞,装进索道送下山,也是一个难办的事。没有卷扬机,没有升降机,在下面挖好铜矿后,怎么送上来装进索道送下山?
有人说,用人背,咱们村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咱们村里有的是人,用人力挑、背,都能将洞里的铜矿弄出来,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有人还怕弄不出铜矿?我们能用五年时间改造700多亩土地,还背不出一个洞里的矿石?
有人反对用人背,说,一个人一天能背多重?一天挖的铜矿要多少人来背?背矿石的人吃什么?住哪里?总不能让他们住在矿洞里吧?是否还要在山上修房子、搭窝棚?都改革开放了,未必还叫我们的年轻人在山上住窝棚?姑娘媳妇肯定是不能上山背矿石的,只能让青壮年男子汉去背,把谁家的男人和孩子弄生病了、弄残废了,弄丢了老婆、娶不了老婆,我们赔得起?我们一个都赔不起。修房子给在山上背矿石的人住?那是大白天说梦话,有钱在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修房子,还用得着上山去挖铜矿?一句话,用人背?要不得!
贾正方听大家热烈争论后,心里反而亮堂了。他忽然想起过去小煤矿用两个煤斗从洞里提煤的老样子:两个煤斗一个装水,一个装煤,水煤斗下去,炭煤斗上来,不需要电力,不需要机动力,安装几个滑轮,用人力搅动,就把煤斗卷上来了,现在出矿为啥不可以用这种原始的方法呢?他把这个方法向大家一说,大家都说行。于是,他们就用小煤矿土法升降煤斗运煤的方法,用两个矿斗箱工作,一头装矿,一头装石头,用石头的重量将矿石拉出洞,装进索道上的矿斗内,直接放下山装进大货车里运走,开采铜矿的一条龙生产线就全部拉通了。
出矿试车成功的那一天,宝山村召开庆功大会,全村人集中开席大吃大喝,欢天喜地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参加开矿的所有队员,都吃喝得满脸通红,从来不喝酒的贾正方,也端起酒杯,走进饭桌间,向乡亲们敬酒,喝得醉意蒙眬。
开采铜矿当年,宝山村就盈利5万余元,20世纪80年代初的5万元,是一个惊人的大数字,这个钱的数字,极大地振奋了宝山村的人心。
从那时起,宝山村有了在自己村办企业拿工资的农民工。
从铜矿起,宝山村后来逐步开办了26个村办企业,家家户户都出了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