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改土之后,宝山村农民吃饭基本不成问题了,可没钱、缺钱仍然是家家户户的大问题。为了增加集体的经济收入,让群众多分几个钱,还在大改土时,贾正方就开始组织农民秘密挖煤、开硫黄矿、打方解石、烧石灰、种药材、养羊,千方百计搞副业。那年月,如果他们不搞副业收入,大改土的各种必要开支,就没有经济来源,大改土也搞不下去。
改土大战结束后,贾正方还没来得及找到什么特别有效的办法增加集体收入,集体的腰身还十分瘦弱时,中国的形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四人帮”倒台了,改革开放拉开大幕了,个人承包分田分地分财产的大好形势,如暴风骤雨般涌来了。
面对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贾正方喜忧参半,忧心忡忡,他心里有一个结解不开:经过好几年艰苦奋斗积累下来的集体经济底子非常薄弱,如果现在突然分了,也分不了几个钱,不少人家只能买两斤肉吃一顿兴奋一下,之后,就全靠自己去闯了,多少人能迅速变富?现在刚刚搞完改土,正准备转向大办企业,狠抓经济收入,为群众弄点钱,能不能晚两年让集体的力量雄厚一些再分?他的想法和意见还没有正式提出来,他的倾向便惹急了几个人,引来了一场关系他个人政治立场的大风波。
宝山村有几个人认为,贾正方是“文革”中产生的先进典型人物,他干的那一套怎么会没有“左”的毛病,好好清理一下,给他列出几条告上去,把他那把副书记的椅子抽了,这地和钱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了。这几个人在一个重要人物的暗示下,很快给贾正方凑了18条“罪状”,一纸将他告到了县委。
上告县委的18条“罪状”,没有什么大事,大体上主要讲他喜欢吹牛皮、说大话、搞浮夸、劳民伤财,改土面积不实有假,水沟是无水干沟,鱼塘是无鱼干塘;骄傲固执、因循守旧、思想僵化,只讲自力更生、共同富裕,反对三中全会;不务正业、想搞弃农经商办工厂……
上报告状材料期间,三个月没让他参加支委会。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想到自己还是党员,也难得去管到底出了什么事,便带领几个青年骨干,进山探路,准备挖铜矿了。终于有一天,他从收音机里听到了邓小平同志关于“四个坚持”的讲话,忽然有了主意,马上摸着给县委写了一封信,用山核桃般大的字,详细讲明了宝山村的基本情况和自己的意见。
县委收到18条“罪状”的告状信和贾正方本人的信后,决定立即派人到宝山村实地调查。于是,告状的和被告状的都只好等待县委派人来调查。
给县委写过信后,贾正方为了说服大队干部支持自己推迟分配集体财产的主张,在本生产队牛圈沟的一个岩窝里,召开了一个大队特别管委会,总结前几年的工作,讨论今后的出路。在这次特别会议上,贾正方非常激动地说:“啥叫社会主义?剩余产品属于劳动者大多数人占有,就是社会主义!改革开放的目的是什么?目的就是要让大多数人尽快摆脱贫困,尽快富裕。党中央提出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目的是为了克服平均主义和吃‘大锅饭’,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仍然是让先富的人影响和带动大家共同富裕,决不是反对集体致富,也决不是只让共产党员先富!我们大队那么多贫困户,现在不能丢啊!”
贾正方发表自己的感慨后,又和大家一起仔细算了一笔账,认真分析全大队所有家庭的状况,结果,让人非常吃惊,全大队1888人中,真正能自己独立找钱致富的人,只占总人口的58%。
看到这个结果,贾正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宝山的山民,大多是祖祖辈辈就住在这儿的穷人,这些老实得连几亩地都种不好的人,突然叫他单打独斗,没本钱,没技术,没文化,要想致富,是非常困难的,这一点大家应当明白。我为啥想推迟分家的时间?就是想带着他们一起好好干几年,让他们把家底弄厚实一些。如果只是想个人先富,我是全大队最有条件先富起来的人。我虽然眼睛不好,但我有退休工资,按我家现在的条件,就在路边开一个餐饮店,当‘万元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是,我是共产党员啊,好政策来了,我们宝山有机会大发展了,我不想丢下全大队95%的贫困户,马上就去只顾干自己的事。农村的共产党员最应该干啥?党支部最应当干啥?最应该带领群众致富啊!自己富了,群众没有富,这样的党员再多,对贫困的农民来说,有什么用?”
贾正方的话,打动了坐在岩窝里认真思考的几个人,大家同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已经十余年不要生产队报酬,以一位副支书的身份、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带领大家共同求生存、求发展、求富裕的残疾人,为什么会逆势说服大家推迟“分家”?原因很简单,就是想带领绝大多数贫困户抱成一团,再走一段共同致富的路。以宝山现在的发展趋势和现状,走集体发展的路,也许会比顺势“分家”单干好,至于这路究竟能走多久,可以在实践中去检验和选择。于是,当场就统一了暂时不“分家”的认识。
县委经过一段时间的分析和研究,终于派来了工作组,深入到宝山调查,认真核实那几个人所反映的18条“罪状”。经过反复调查,发现18条“罪状”不少是空虚的,有的甚至不是事实,水沟不是干沟,鱼塘也不是干塘,而是的确有鱼,想办工厂搞企业,这不是什么坏事,正是改革开放所需要提倡的。一个几乎全盲的残疾人,一个退休后一直坚持义务劳动带领群众抓生产的干部,一个时刻把贫困农民挂在心上的共产党员,想实事求是带领群众共同致富,这有什么不好?这样的人,这样的共产党员,县委肯定要重用。
就这样,县委调查工作之后不久,正式下文,任命贾正方担任宝山村党支部书记,让他带领群众走共同致富的路。这一年,贾正方已是44岁。
贾正方担任党支部书记后,迅速统一了支委思想,组织全村农户学习讨论发展规划,制定了“一保留”、“三不分”的共同致富基本方案:保留集体企业,不分集体固定资产,不分集体农业机械,不分集体积累的资金。
经过充分地分析和讨论,贾正方很快领导干部和群众,制定出了宝山村的发展规划,决定分三步走:第一步,先实行以队为单位定额承包,再实行以户为单位联产承包,扎扎实实地抓好粮食生产;第二步,大力发展多种经营和家庭副业,切实解决群众用钱难的大问题;第三步,大力发展集体企业和户办、户联办企业,向小康水平奋进。
为了让规划深入人心,贾正方还和几个骨干一起,将全村的三步规划编了一个六十字顺口溜:
山顶戴绿帽,二环果缠腰。
深山办矿场,平地建粮仓。
沟里建电站,道路通山庄。
户户有电视,家家修新房。
教育要普及,退休有保障。
党风民风好,宝山奔小康。
三年以后,宝山村集体经济有了一定的基础,仅用十天时间,就完成了全村的家庭土地联产责任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