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经过几年“文革”的折腾,中国共产党开始振兴基层党组织,宝山村也和全国各地一样,决定成立新的党支部。那一年,宝山村张灯结彩召开党员大会,投票选举支部书记时,贾正方得票最多,如果以票定位,那他就是当然的书记。可是,当大多数人的目光投向他时,他却大声地向大家说:“哎!哎!要不得,让我当书记要不得,我是一个残疾人,又在外面干了很多年才回乡,对全大队许多事情都弄不清楚,爬坡上坎找一个人都要摔几跟斗,怎么能当书记?”
他不但在会上讲,而且还给上级领导同志讲,说,老书记“三百棒”虽然断事磨蹭、拖拉、不果断,但主事还是很严谨的,应该让他继续干。
上级有些领导想,贾正方说得也对,15个生产队、2000多人的宝山村,是应当选一个老练的人掌舵,管他“三百棒”还是“五百棒”,不出事才是好棒,于是,让“三百棒”老书记又继续当书记,让贾正方当了副支部书记。
新的党支部成立了很久,没有开支委会,研究促生产的大事,一队的日子好过了,其他14个队的日子还是照样难过。副支书贾正方坐不住了,赶紧去催“三百棒”老书记召集支委开会。
在贾正方的反复督促下,支委会终于召开了,但是,大家提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老书记都默默无语,不置可否。贾正方着急了,赶紧把自己的想法抖出来,慷慨激昂地说:“这几年,我们大队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要想让老百姓尽快过好日子,我们一定要好好搞一个发展规划,争取十年之内年人均口粮超过500斤……”
贾正方的话没说完,老书记摇头苦笑说:“全大队15个生产队,人口2000多,人均口粮要达到500斤,那不是吹的,你们一队有荒地开,开了,就富了,其他队哪有荒地开?怎么富?另外,另外找时间再研究研究吧!”
支委会开了,没有什么决定,没有什么规划,究竟怎么搞?从此没有下文。
贾正方想,老支书虽然缺乏开拓锐气,但说的那些话也还是有道理的,要想给全大队制定一个扎扎实实的发展规划,没有调查研究,是绝对不行的,没有切实可行的数据说服大家,大家也绝对是不服的,要想改变全大队的穷貌,一定要制定一个好规划,要想制定一个好规划,就一定得摸透全大队的底。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到各队去走动,寻找打翻身仗的办法。
通过一年多严密的调查研究,他终于发现了影响全大队粮食产量的最根本原因,是土地本身的问题。大跃进乱砍森林木材烧“炭”,严重破坏了森林资源,造成水土流失严重,导致全大队所有的坡地好土,都十分缺少泥巴,没有泥土,再好的地也长不出好庄稼。要想改变这种地质提高粮食产量,最根本的办法,只有挖地三尺深改土,将大面积的薄弱坡地,顺山依势砌坎拓宽,改造成土质深厚的水平梯田,才能长期保障粮食稳产高产。
他把自己这个想法告诉村里的干部和群众,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于是,很快成立了大队改土专业队,决定统一行动,一个队接着一个队的挨着依次改。和领导一队农民开荒一样,他又当了改土专业队的队长。方案制定了,人员确定了,架子拉开了,贾正方很快带领改土专业队员上了山。
原以为这次大改土,也会像上次开荒一样,一呼百应,大家又轰轰烈烈地上山了,可第一天竟然就有好几个队没有来人,让人感到很扫兴。有的队员便叹息说,哦嗬!这事恐怕干不成。
贾正方觉得奇怪,说好了的事,怎么会有人变卦呢?他跑到没有来人的队去一问,才发现很多人摇头反对说不行,说这样干要花多少劳动力啊?这样造地,代价太高未必增产。有几位老人还告诉他,深挖老土这种事干不得,1958年,我们村里就干过这种笨事,把上面的千年活土翻下去,将下面万年的死土翻上来,挖两尺深的土,种什么东西都不长,险些颗粒无收,让大家后悔得不得了,再别干这种傻事了。
贾正方没有被这种意外情况逼憋气,赶紧又去找村里有经验的老农问计。他问一位老农:“深耕细作能丰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怎么你们大跃进的时候就失败了呢?”
老农说:“大家像疯了一样深挖土,把面上的熟土全翻下去,把下面的生土全翻上来,生土没有人们千辛万苦多少代人才养成的地气,那土当然不长庄稼。”
贾正方一头雾水,还是有些不解:“那人们每年深挖的‘炕土’怎么能长好庄稼?”
老农说:“你说的那种‘炕土’多是一种红石骨土,当年翻挖的‘炕土’很快就能风化,我们村里的土地,下面板结的黄黏泥土,翻上来很不容易风化。”
贾正方听了,灵机一动说:“那我们改土时,不把面上的肥土翻下去,先把它推在地边,挖好下面死土后,再把原来面上的活土铺在新土上面,行不行?”
老农想了想说:“这样啊,应该行。这样既能让老土保持原有的肥力,又能让玉米、土豆走深根,你们可以试一试。”
贾正方还不放心,又去问公社农业技术人员,农技员拍着胸口说:“可以,这样改土,肯定能够增产。”
心里有底后,贾正方胸有成竹地去找那些不愿出人的生产队,语重心长地给他们讲道理,原来不派人的生产队很快全都派了人。其实,你说他究竟给别人说了多少好话,那也不一定,一个副支部书记,他能说服各队都大力支持他,最核心的力量,恐怕最主要的还是他的人格魅力,他回村后所干的一切好事、大事,大家都明眼看着呢!
宝山村的特殊地形,决定了改土的难度。靠背椅似的大山,悬挂着1000余亩斜坡地,很少有平整的好地,大都是布满大小石头的泥石地。要把这些不成形状的泥石地,改成水平梯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首先得把地面所有的老土,挑到一边放好,再将地里沉睡了千年的大小石头,运走或炸开,然后,再翻土、砌石方、筑坎,规划水平梯田,最后,再将移走的地面好土搬回,铺在翻好土的水平梯田上。
那年月,像宝山村这样的生产大队,根本没有什么推土机、挖掘机、拖拉机,所有改土的重活,全靠人力。还好,那时,解放军很有号召力,乡下的民兵也很有影响力,贾正方所带领的改土专业队,就编成了民兵队伍,像部队一样实行军事化管理。他要求改土队员每天天不见亮就出工,每人上山还要挑一担粪水,走十几里山路,才能到工地。提灯上班、摸黑回家的改土队员,每天收工后,还要从山下为石灰窑背一背篓煤炭上山,挣来的脚力钱不是自己收入,而是用来买炸药、雷管,供改土需要使用。
据当时参加改土专业队的人说,那时,每个改土专业队员,无论是挖土还是运土,每天必须完成4.5立方的定额。1方土约1.8吨,一天的定额重量多达8吨,绝大多数队员,平均每天只能休息四五个小时,几乎所有的队员都睡眠不足。
有一个在工地上的生产队长,送一个伤员到成都某医院治疗,办好手续走进病房陪伴伤员,自己衣服都没有脱,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一睡就睡了30多个小时,弄得医生以为他得了什么重病,现场检查好一阵,才把他弄醒。
在那改土的大忙日子里,人们简直看不出贾正方是一个眼睛几乎全盲的病人,每天早上,天不见亮,他就提着一盏电石灯提前赶到工地,仔细安排好一天应当干完的活。每天施工,他都和大家一样挖地挑土,哪个分队出了问题,他立即放下锄头,就赶到现场去解决,收工后,他还要收集当天的情况,解决必须解决的问题,回到家里,常常已是半夜。
改土造田的那些年里,贾正方的孩子们几乎几个月都难见他一次,他一大早走了,孩子们还在睡觉。他半夜回来时,孩子们早已睡着了。儿子小时候很调皮,他时常深更半夜把儿子抓起来教训,揍一顿再讲道理。除了打儿子外,家里的其他大小事,都归老婆管,就连家里房子垮了,都是老婆里里外外找人修。
贾正方没法管家里的事,家里的人时常还得操心他的事,一个眼睛几乎全盲的人半夜不回家,家人怎么不着急?每到半夜时他仍未回家,妻子就着急得不得了,经常跑到山上去找他。有一次,他很晚没回家,妻子觉得有些不对劲,把三个娃娃关在家里,赶紧就跑到山上去找。她打着手电筒翻了一山又一山,一口气跑了20多里路,穿越7个生产队,才有人告诉她老贾的去向。
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改土造田,要想一帆风顺地干,那是不可能的,那几年,贾正方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就想给他点颜色看看。1975年7月的一天深夜,他从工地回到家里,刚躺下不久,突然山上飞来一块十多公斤重的大石头,砸中了他家的屋顶。他家那本来就不结实的屋顶,发出一片稀里哗啦的响声,一下子把全家人都惊醒了。孩子们吓得直哭,他以为发生地震,赶紧抱起最小的孩子就往门外跑,跑出门外一看,寂寞的村庄根本没有任何动静,才知道不是地震。他爱人拿手电筒一照房顶和地上,发现房顶的大洞和地上的石头,察觉是人为的,哇的一声便哭了,埋怨他说:“你改什么土啊?你得罪谁哪,你想把我们一家人都害死啊?”
面对这样的事,贾正方也不动摇改土的决心,也不让家人乱想担心,赶紧对家人说:“哦,没事,没事,可能是山上什么地方石头滚下来了,明天找人修一修就行了。”说完,便把家人弄回屋内睡觉了。
第二天上山,有人问,贾书记,昨天晚上你们家咋啦?他也不动声色,只是平淡地回答说:“哦,没事,没什么事,不知道从哪里飞下来一块石头。”
贾正方与人为善,也团结了不少人。
有一个生产队当时劳动日值只有1角3分,年轻的队长赵老幺压力很大,不想派太多人搞什么改土,就想干些立竿见影的实事,改土工作要求这个队增派劳力时,队长坚决反对,说:“我全队只有40个全劳力,已经派过一次了,现在你还要我出人改土,我家里怎么办?要去就全部都去,我把40个人都给你带上去,你要不要?”
这显然是赌气话,40个人全部都上山改土,家里的活儿谁干?这队长想用这话将老贾的口堵死,不想,这老贾为了改土的事啥都敢答应,当场就说:“好,你来,40个就40个。”
来40个人当然是不可能的,僵持之后,这个队长就带了他17岁的侄儿和两个队员上了改土工地。那一天,正好是搬运石头的劳动,这队长便大声武气地问:“怎么搬啊?”
管工的人说:“每人一天搬运12个大石头。”
这队长一看石头并不大,距离也只有200来米远,便对他身边的侄儿说:“你就坐在这里耍,你的定额我给你干。”话音一落,他便就地扯了一把玉米秆,顺手垫在自己结实的背上,背起一块石头就走。他半天背了24趟,完成了两个人的劳动指标,就坐在地边扯红萝卜吃着玩,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和老贾闹别扭。
贾正方知道后,就过去对他说:“老幺,你力气再大,也不能拿别人家的萝卜出气啊,有什么气你冲我发。”
这队长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和老贾慢慢拉开了话匣子,把自己憋在心中的话全抖了出来。在贾正方的开导下,这个爱“扯筋”的队长,很快就成了改土专业队的技术骨干,当了他的得力助手。
有一个改土队员家在蔬菜队,收入很低,买返销粮的钱都没有,整天忧心忡忡,没心思干活。贾正方知道后,啥也没说,立即取出了自己仅存的170多元存款,让这位队员拿去买粮。这位队员感动得热泪盈眶,到处对人说,哎!就是亲兄弟,也没有贾书记这样好啊!
贾正方一心带领大家大干五年,彻底改造了宝山村715亩山地。有人算过一笔账,改土1平方,需要铺1.5立方土,改一亩地,大约需要9000立方土,改造700多亩地,共挖填泥土190多万立方,如果每辆汽车装5吨,则他们挖动的泥土,能装20多万辆汽车。
那年月,全国各地的大改土、修梯田、造森林,许多地方没有做,做了的,也有不少是搞花架子,懒婆娘梳头,好看不中用。宝山村的大改土,是真改,大改土后的宝山村,粮食总产量由五年前的23万斤,猛增到127万斤,人均口粮终于达到了500斤。这个数字变化,就是对宝山村改土成效的一个最好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