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国,张仪的境遇顺中有逆,有些不确定因素,具体表现在他与秦国大将司马错的争议上,他主张攻韩伐周,司马错主张伐蜀。张仪劝秦惠文王与楚国、魏国假意周旋,麻痹它们,然后出兵攻占东周的首都洛阳,夺取九鼎宝器,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此行动,更容易建立王业。他认为蜀地偏僻,而且少数民族聚居杂处,得到它既不能成名,又不能获利。他陈明二者的利害关系:
“我听说过这样两句谚语:‘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现在三川和周室是天下既有名又富庶的朝(朝廷)市(市场),大王却不争,反而去蛮荒地区征战,这样做,与王业背道而驰。”
司马错则认为,想要富国,先应拓展疆域;想要强兵,先应厚待百姓;想要称王,先应多施恩德,做好了这三点,王业才会水到渠成。现在秦国地小民贫,所以开疆拓土和厚待百姓才是当务之急。伐蜀就能达到这样的目的,蜀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富,而且是悬挂在秦国嘴边的一块大肥肉,只有秦国能吃得到,别国想吃都吃不到。它们吃不到,就不好批评秦国伐蜀是残暴贪婪的行为。一旦秦军征服蜀地,则名实两全。至于攻韩伐周,恶名稳得,实利则可能沾不上边,一旦六国合力对付秦国,秦国就会惹火烧身。
秦惠文王最终认可了司马错的伐蜀主张,并且任命司马错为伐蜀主将。秦国果然大获全胜,大获全利。
此后,张仪做了两年多秦国丞相,就被秦国派去魏国卧底,出任魏国丞相。这就如同荒诞剧的情节,但确实是战国时代特殊的政治现象。秦国先后促成张仪出任魏国丞相和楚国令尹,齐国也曾促成孟尝君短期出任秦国丞相,后来秦王嬴政还曾促成张唐出任燕国丞相(未成行)。
张仪出任魏国丞相后,肯定要从事他蓄谋已久的连横大业,可是魏襄王坚守合纵盟约,有点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味道。在魏国干耗了四年,张仪一事无成,他感到很惭愧,不好意思回秦国交差,倒是秦惠文王有足够的耐心,他厚待张仪,等待他恢复状态,慢慢出成绩。张仪见魏哀王(魏襄王之子)仍像他父亲那样不听话,就暗中怂恿秦国攻打魏国,以增强他的说服力。他对魏哀王说:
“魏国南边与楚国交界,西边与韩国交界,北边与赵国交界,东边与齐国交界,像肉馅一样被包夹在中间,处于各方拉拽,四分五裂的不利位置。如今魏国加入六国军事联盟,约为兄弟,自以为团结一心,其利断金。然而,即使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尚且会为了争夺钱财反目成仇,大国之间只凭靠苏秦那些蒙人的鬼话就想抱团取暖,显然是痴心梦想。微臣设身处地为大王着想,魏国只有与秦国交好才是上上之策,与秦国结盟了,楚国和韩国就不敢乱动,不用顾虑楚国和韩国这两块心腹之患,大王就可以高枕无忧。”
魏哀王听信张仪的劝说,率先背弃六国军事同盟,投入秦国的怀抱。张仪也借着这份漂亮的答卷,重返久违的秦国,做他更喜欢做的秦国丞相。但为了从根本上瓦解六国军事联盟,张仪还得辛苦一趟,去兼任楚国的丞相。楚怀王是个大傻蛋,曾被张仪愚弄过一回,听说张仪率团来访,立即安排张仪住进上舍。楚怀王探问张仪:
“楚国偏僻落后,先生有何高见赐教寡人?”
“大王真要是肯听在下的建议,就与齐国绝交,在下将请求秦王献上商、於(曾是商鞅的封邑)六百里土地,让长身玉立的秦国美女充任大王的姬妾,秦国、楚国有了姻亲关系,就可以结成长期的兄弟之邦。依我看,再没有比这更周全的计策了。”
楚怀王听说能够白得六百里土地,还能抱得美人归,顿时乐昏了头。楚国大臣都庆贺楚王双喜临门,只有陈轸看出张仪是在暗中做局,因此他大放悲词:
“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的战略地位,是因为楚国与齐国合纵,现在楚国与齐国断交,就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秦国又何至于偏爱孤立无援的楚国,硬要奖给我们六百里土地?张仪回到秦国后,就会食言自肥。到那时,楚国东边与齐国绝交,西边要独自承受秦国的祸害,势必遭受齐国和秦国的夹攻,国家危在旦夕。微臣替大王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不如暗地里与秦国结为盟友,假装与齐国断交,派使者跟随张仪去秦国。他要是真肯送给楚国六百里土地,楚国再与齐国绝交不迟。秦王要是不肯给楚国六百里土地,楚国与齐国也未绝交,可谓毫发无损。”
应该说,陈轸为楚怀王设想周全,张仪的那步棋是叫将,他的这步棋是反将。可楚王的智商太低,贪心太急,注定要钻进张仪设好的圈套。张仪完成使命,返回秦国,楚怀王派遣一位将军去办理商、於六百里土地的交割手续。张仪回到咸阳后,假装不小心坠车受伤,花了三个月时间养病,没去办公。大傻蛋楚怀王心想:“莫非张仪怀疑楚国与齐国仍藕断丝连?”他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宋国(小诸侯国),借了宋国的兵符,朝着北方大骂齐王。君子绝交,尚且不出恶声,何况大国绝交,楚国耍这种龌龊把戏,齐王大怒,就主动放低身架,与秦国恢复邦交。这真是一副神效的良药,张仪的“伤病”立刻就好。他对楚国的使者说:
“我在边境有一块六里大小的封地愿意献给楚王。”
楚国使者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的耳朵得了急性中耳炎。他强调:
“末将受命来接受商、於六百里土地,没听说只有六里。”
使者回国复命,把情况一说,楚怀王的脑袋“轰”的一声几乎炸开,立刻发兵攻打秦国。陈轸再次不以为然,劝楚怀王不如忍一时之气,割地贿赂秦国,反与秦国联合攻打齐国,这样一来,堤内损失堤外补,虽然便宜了秦国,但自己还不至于吃大亏。应该说,陈轸才是一位智士,是一位成熟的政治家,而楚王只是一个光会上当生气的大蠢驴,他仍然坚持攻打秦国,结果白白牺牲了八万子弟兵的性命,白白折损了大将屈匄和丹阳、汉中之地。楚怀王满脑袋糨糊,货色太差,三闾大夫屈原却偏偏对他忠心耿耿,这是个令人大惑不解的千古之谜。
后来,秦国想得到楚国的黔中,试图用武关与楚国交易。这桩买卖是桩正经买卖,不可能掺水,负气的楚怀王却咬牙切齿地说:
“寡人不愿换地,只要张仪的脑袋,宁愿把黔中送给秦国!”
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一颗脑袋能换数百里领土?秦惠文王想拿张仪去换地,但这话说不出口。张仪冰雪聪明,他对秦惠文王的心思洞若观火,于是主动提出到楚国去冒险交涉。张仪并没有烈士情结,什么视死如归、为国捐躯,他才不干。他拥有充分的把握,在赌台上再次战胜弱智的楚怀王。张仪对秦王说:
“微臣与楚国大夫靳尚是朋友,靳尚又是楚怀王夫人郑袖身边的头号大红人,郑袖的枕边风一扇就灵。何况秦国强大,楚国弱小,微臣是秦国的正式使节,楚国哪敢随便拿微臣开刀?退一万步说,假如楚国杀害了微臣,秦国能得到黔中大片土地,微臣倒是觉得物超所值。”
一到楚国,张仪就被楚怀王下令逮捕,砍头似乎只是早晚的事情。张仪的好朋友、楚国大夫靳尚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他去拜见楚怀王夫人郑袖,第一句话就是危言耸听,让郑袖手中的杯盏差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娘娘知不知道,大王要将娘娘打入冷宫?”靳尚真能掐捏要害部位。
“为什么?”郑袖大吃一惊。
“秦王非常赏识张仪,本不想他到楚国来冒险。他见楚王要杀自己的丞相,肯定会用上庸的六个县来贿赂楚国,将美人嫁给大王,以歌喉婉转的宫女作陪嫁。大王看重土地,又尊敬秦国,秦国的美女必定受宠,娘娘就只能远远地靠边站了。娘娘不如劝说大王释放张仪,这样就可以防患于未然。”
靳尚提到异国的青春美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郑袖立刻跳了起来。早先,魏王也给楚王送过美人,楚王果然见异思迁,风流病发,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郑袖老于世故,深知女人泼醋只会把男人赶到冤家对头的怀里去。于是,她对新人比楚王对新人还要好,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她都挑选最好的送给那位魏国娇娃。楚怀王自然开心,还大发感慨:
“妇道人家讨好丈夫靠的是美色,女人家吃醋实属常情。眼下郑袖明知寡人喜欢新人,却比寡人还要厚待她,这跟孝子孝敬父母、忠臣忠于君王有何不同?真是难能可贵啊!”
郑袖见火候已到十分,就用关怀备至的口气对那位幼稚天真的新人说:
“大王虽然非常欣赏你的美貌,可对你的鼻子还不是十分满意。你下次见大王,一定要用手遮掩自己这个小小的缺点。”
新人不知这是用心险恶的圈套,果然遵照郑袖的指示办,下次见到楚王,她就用手捂住鼻子。楚王感到好生奇怪,就问郑袖:
“新人见了寡人干吗要捂住鼻子?”
郑袖回答道,这一定有个缘故,但她又故意显出欲说还休的样子。楚怀王要她说真话,别顾忌,郑袖这才揭开谜底:
“她似乎不喜欢闻大王身上的狐臭味。”
楚怀王一听这话,就像被激怒的傻瓜一样暴跳狂吼。当即派人去把那位魏国美人可怜而又无辜的鼻子血淋淋地割了下来。
这一次,郑袖听靳尚说秦国美人又要输入楚宫,与她争宠,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但她不想再耍心计,只打算使出惯招,在楚王耳边放炮仗:
“不错,张仪确实骗了大王,大王确实应该生气,可是人臣各为其主,也没什么好怪罪的。现在两国为土地起了纠纷,秦王派丞相来交涉,也算顶高看大王了。大王不仅不善待张仪,还要杀掉他,秦王必定大发雷霆,派遣军队来攻打楚国,以楚国薄薄的家底子能够招架多久?贱妾请求大王同意,容许贱妾带领儿女迁往江南,避免这场即将临头的大祸。”
楚怀王耳根软,胆魄不大,楚国疮痍满目,民怨沸腾,秦国则是一架高能高效的军事机器,开罪不起啊!楚怀王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害怕,就赦免了张仪,依旧按照最高规格接待他。
楚怀王头脑简单,被奸臣包围,张仪将他耍得陀螺直转,也没有很大的成就感。战国时期的外交就是这种情形,彼此骗来骗去,就看谁能把骗局做圆,把绳环套到对方的脖子上,谁就是取胜的一方。《孙子兵法·谋攻篇》中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有时,谋略和外交是连体婴儿,不可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