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荣任秦国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使用的名字却仍旧是当初的那个假名张禄,魏国完全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范雎墓木已拱。魏国听说秦国将大举东征,就派遣须贾出使咸阳。身为秦国丞相,统管内政外交,范雎自然预先知道这件事情。他原本是个机智风趣的人,这回决定好好耍弄耍弄、修理修理那位当年向相国魏齐告恶状、差点害死自己的浑球大夫须贾,一吐胸中郁积已久的那口鸟气。
范雎身穿破衣烂衫,一副寒碜相,去宾馆拜访来访的魏国大夫。乍见范雎,须贾以为是白日撞鬼,不禁大吃一惊,嘴皮子都有点打哆嗦:
“范叔(范雎字叔)别来无恙?”
范雎点头称是,心里却嘀咕道,我怎能轻易翘辫子,让你这种小人逍遥快活?但从他脸上是读不到这句潜台词的。须贾又用关切的语气问道:
“范叔仍在秦国游说秦王吗?”
“哪里哪里。在下早先得罪了魏国的相国,逃到秦国来,只为苟且偷生,混口饭吃,哪敢多嘴多舌!”
范雎做出了直截了当的否定回答,须贾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他身上有任何升官发财的迹象。
“眼下,范叔干什么营生?”
“在下惭愧,在一家出租店当伙计。”
须贾天良未泯,心中顿时动了恻隐之心,他挽留范雎喝酒吃饭,席间喟然感叹道:
“范叔才智超群,谁能料想,竟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天气酷冷,窗外的栗树正在落叶,须贾取出一件棉袍,送给范雎御寒,算是见面礼。
闲谈间,须贾不免为自己的正经差事犯愁,秦国轻视六国使臣,外交的门槛已变得越来越高,他询问范雎:
“秦国的丞相张禄先生,你认识吗?我听说他深得秦王的赏识,内外事务都由他一手决断。这次我的使命能不能够顺利完成,完全取决于这位张丞相是不是肯点头。你有没有什么朋友能与张丞相套个近乎?”
“在下的店主人与张丞相很熟络,在下也有幸到丞相府走动过。大人只管放宽心,在下一定想方设法,安排大人与张丞相会面。”
几年不见,须贾仍旧是老毛病不改,事到临头,他竟端起那副臭架子,摆起谱来。
“我的辕马在路上生病了,车轴也断掉了。你最了解我的脾气,没有四匹马拉的大车,我通常是不出门的。”
“没问题,在下去向店主人租借一辆大马车。”
故事再往下发展就更加精彩了。范雎亲自为须贾当车夫,驾着马车进入丞相府。府中卫士望见丞相一夜之间被贬为车夫,不知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故,都纷纷躲避。须贾见人们神色慌张,举止失措,觉得好生奇怪。
到了张丞相的住宅前,范雎收好缰绳,跳下马车,对须贾说:
“大人在这儿稍等片刻,在下先进门通报丞相。”
在大门前,须贾等了好一阵子,不见范雎出来。耽搁的时间太长了,于是他询问相府中的宾客:
“范叔这么久还不出来,是什么缘故?”
“相府里没有叫范叔的人。”
“就是刚才跟我一同坐马车进来的那位。”
“原来你说他呀,他可是我们的丞相张先生!”
须贾闻言,大惊失色,知道自己被当众耍了猴,赶紧袒胸,用膝盖爬行,让相府宾客领着他去向范雎谢罪。只见范雎坐在又高又大的帷帐里,侍从环拥,俨若天神。须贾面无人色,在地上猛磕脑袋,连称“罪该万死”。
“须贾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大人能够凭仗自己的本事直登青云之上,须贾从此不敢再阅读天下的书籍,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务。须贾有不可饶恕的大罪过,请让我自弃于蛮荒野地,生死都由大人决定!”
“那你倒说说看,你犯有哪些罪过?”范雎慢条斯理地问道。
“就算是拔了我的头发去数计我的罪过,也不够用。”
“你也别说得那么夸张。依我看,你只有三条罪状。楚昭王时,申包胥到秦国苦苦求援,帮助楚国打败了吴国侵略军,楚王将荆地的五千户封给申包胥,申包胥谢绝了楚王的封赏,只把自己的坟墓留在那里。如今我的先人之墓也留在魏国,从前你检举我是齐国的间谍,向相国魏齐告阴状,让他讨厌我,惩罚我,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当魏齐将我打成重伤,扔入茅厕,加以污辱时,你不从旁劝阻,这是第二条罪状。你喝得烂醉,半夜里在我身上撒尿取乐,怎能如此狠心?这是第三条罪状。然而今日你之所以能够免于一死,是因为你天良未泯,那日寒冻,赠送我一件棉袍,还存有故人的怜惜之意。所以我打算饶你一命。”
粗放时期的政治就是这么干的,一饭之德必酬,睚眦之怨必报,恩怨既分明,又公开,报恩要报得圆满,报仇也要报得爽快。范雎不杀须贾,除了须贾这人不算大奸大恶,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叫他去完成一个“光荣的使命”。
须贾回国前,战战兢兢,来向范雎辞行。范雎大摆筵席,把各国使节全都请来,与他们坐在堂上,面前摆满美酒佳肴,却让须贾单独坐在堂下,面前摆的是碎草和豆子,范雎让两位被判过黥刑的壮汉夹紧须贾,像喂马那样,把碎草和豆子强行塞入须贾的嘴里。好一番折辱之后,范雎才怒气冲冲地吼道:
“你回去传话给魏王,赶快把魏齐的脑袋送上门来!不然的话,秦军将血洗大梁城!”
须贾回国后,先将范雎的原话一字不改地转达给丞相魏齐,让他另寻生路。魏王肯定不敢得罪秦国,魏齐自知脑袋不保,赶紧一溜烟逃到赵国,躲在平原君家里。
范雎如此快意恩仇,当然有足够的本钱。他在秦国的权威日重一日,王稽当初冒险将他带到秦国,可算是他的恩公,此时想要沾光借光,完全符合常情常理。王稽对范雎说:
“有三件事不可知,也有三种情况无可奈何。哪天大王会突然晏驾?这是第一件不可知的事情。哪天大人会突然谢世?这是第二件不可知的事情。哪天我会突然归山?这是第三件不可知的事情。要是哪天大王突然晏驾,大人虽有负于我,将无可奈何。要是哪天大人突然谢世,大人虽有负于我,也将无可奈何。要是哪天我突然归山,大人虽有负于我,更是无可奈何。”
王稽这话有点绕,意思却并不含糊,很显然,他在责备范雎知恩不报。听了王稽的牢骚,范雎很不开心,但他还是去对秦昭襄王嬴稷说:
“当初,要不是王稽对大王忠心耿耿,就不可能将微臣带进函谷关;要不是大王贤德圣明,就不可能赐予微臣如此崇高的地位。如今微臣官居丞相,获得侯爵,王稽的官职却还是谒者,这有违于他冒险带微臣到秦国来的初衷。”
于是,秦昭襄王嬴稷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地区的守令,三年不用年终考核。人情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秦昭襄王还提拔郑安平(也是范雎的恩公)为将军。王稽那几句不阴不阳的话使范雎内心大受触动,从此他开始乐善好施,用家财去救济那些穷困倒霉的人,也扮演扮演恩公的角色。
秦昭襄王听说魏齐藏在赵国,他很想为范雎出头,了断这桩旧日恩怨,他先是采用软招,写了一封表示友好的书信给平原君,书信的大意是:
“寡人听说先生义薄云天,十分仰慕,很想与先生结交,先生若不嫌弃,请来秦国做客,寡人愿意摆上美酒,与先生痛饮十天十夜。”
表面看去,这封书信辞情恳挚,似乎是盛情恭请,而其实是猛力强邀。平原君害怕秦国,他很清楚这头西方恶虎随时都可能咬人吃人,但这份邀请难以拒绝,他就麻着胆子,强打精神,前往赴约。秦昭襄王一连摆了好几天国宴盛情款待平原君,他对平原君说:
“古时候,周文王得到吕尚(姜子牙),把他当作祖父一样尊重;齐桓公得到管夷吾(管仲),把他当作叔父一样敬重;现在范先生也相当于寡人的叔父。范先生的仇人藏在先生家里,希望先生派人回去将他的脑袋拎来,要不然,寡人决不会放先生归国。”
诸侯外交,有时竟如同儿戏,身为一国之君,秦昭襄王公然扣压人质,居然理直气壮。这正是战国时代的外交特色,谁的武力强大,谁就有权要挟对方。谁在持续坐庄,谁就能欺负闲家。平原君受到恐吓,并未变成软骨小人,他从容不迫地说:
“有权的人结交朋友,不忘自己也有卑贱之时;有钱的人结交朋友,不忘自己也有贫穷之日。说到魏齐,他是赵胜的朋友,就算他藏在我家,我也肯定不会交出;何况他现在并未藏在我家里。”
秦昭襄王搞不定平原君,但有办法搞定他的哥哥,他又写了一封书信给赵孝成王,这封信的大意是:
“你的弟弟在秦国,范先生的仇人在你弟弟家里,你赶紧派人将魏齐的脑袋瓜送来,要不然,我兴兵攻打赵国,而且决不放你的弟弟出函谷关半步。”
赵孝成王大受刺激,立刻派兵包围平原君家。情况相当危急,半夜里,魏齐逃出重围,求见赵国的相国虞卿,他们之间有不深不浅的交情。虞卿估计这回赵王救弟心切,决不会放过魏齐,他就干脆解下相印,与魏齐一同逃亡,他心想,眼下诸侯中没谁敢收留魏齐这个烫手的山芋,唯有信陵君可以依托,虞卿与魏齐直奔大梁,准备通过信陵君的关系逃往楚国。信陵君听说了这件事,由于畏惧秦国的淫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他犹豫着不想会见这两位天涯亡命客,口中喃喃自语:
“虞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信陵君的宾客侯嬴正好在身旁,别人有急难,信陵君却迟疑不决,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批评道:
“一个人的好坏确实不容易了解,要了解一个人的好坏也很不容易。当初,虞卿身为布衣,第一次晋见赵王,赵王就赐给他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晋见赵王,被赵王拜为上卿;第三次晋见赵王,终于接受相国的职务,被封为万户侯。当他如此荣耀之时,天下人争着要结识他。魏齐穷途末路去向虞卿求救,他丝毫也不贪恋富贵,连相国的高位也可以不做,连万户侯的高爵也可以不要,宁肯与魏齐一同逃亡。他急人之难,来投奔公子,公子却拿不准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此看来,一个人的好坏确实不容易了解,要了解一个人的好坏也很不容易!”
听了侯嬴话中有话的冷批评,信陵君惭愧得无地自容,赶紧备车去郊外迎接。听说信陵君起先曾感到为难,魏齐心中怏怏不快,一气之下就自个儿抹了自个儿的脖子,他一死百不顾,索性不再给人家添麻烦,仍算得上是一条硬汉子。
在战国那个大而又大的酱缸里,还有平原君那样珍重交情的真朋友,还有虞卿那样义薄云天的真君子,还有侯嬴那样的服善之智,还有信陵君那样的改过之勇,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就没有完全缺失。相比而言,范雎的所谓复仇报怨反倒变得不伦不类,秦昭襄王的帮忙帮闲也变得十分滑稽。后世的酱缸更大更深,政界人物富贵之时则你亲我热,危难之时则你死我活,像虞卿那样的真君子近乎绝种。真是可叹可悲!
万物盈满则亏,这是世间的必然规律。应侯范雎在秦国过得顺风顺水,顺心顺意,富贵荣华唾手可得,他早已习惯成自然,不再感到稀奇。但那些不顺心不舒心的事情终究会找上门来。范雎的两位大恩人王稽和郑安平都是朽木不可雕的货色,先是郑安平作战不利,向赵国投降。依照商鞅的新法定罪:郑安平该当夷灭三族;推荐郑安平的范雎则与之同罪。范雎又惊又怕,所幸秦昭襄王全力庇护他,竟然特意发布了一道违宪的命令,大意是:“谁要是再敢提郑安平降敌那件事,就以同罪论处。”然而,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没过多久,又发生了河东郡守王稽通敌的恶性事件,依照刑法,王稽罪当处死,范雎也应受到株连。秦昭襄王再次宽恕了范雎。但坏消息接踵而至,范雎感到非常郁闷,甚至有些恐惧。
秦昭襄王雄心勃勃,虽然已经成就霸业,却还想统一天下。有一回,在朝堂上,秦昭襄王连声叹息,范雎知道他心中怏怏不乐,就赶紧上前,诚惶诚恐地说:
“常言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今大王在朝堂上发愁,微臣斗胆请罪。”
“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戏子笨拙。铁剑锋利则将士勇猛,戏子笨拙则说明楚王志向远大,不好声色,他若以远大的志向驾驭勇猛的将士,我担心楚国将打秦国的主意。凡事不做好准备,就难以应付突如其来的变故,如今武安君死了,郑安平等人叛变,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我因此日夜忧虑。”
秦昭襄王想用这话激励身上暮气已重、斗志全无的范雎。然而,范雎拿不出统一天下的宏伟方案来,整天忐忑不安。此事七传八传,传到了燕国人蔡泽的耳朵里,他感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就打点行装,奔赴秦国。蔡泽遍游天下,拜见过不少侯王,却无人赏识他,在路途中还一度遭遇劫匪,险些丢掉性命。当时,有一位唐举先生精于相术,蔡泽就请他给自己看上一看。唐举是个大滑头,卖了个关子,夸赞蔡泽是圣人,而圣人的相他根本看不出所以然。蔡泽就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能够活多长寿命?”这下,唐举爽快地给了他一个实数:“先生还有四十三年好活。”回家时,蔡泽眉飞色舞地说:
“我吃美味,骑骏马,怀里揣着黄金印,与王侯显贵们周旋,有四十三年的富贵可以享受,我已心满意足。”
蔡泽要圆这个难以实现的美梦,就得去找一个人的晦气,而此人竟是秦国丞相范雎。这真是一部狂人演奏的狂想曲,超级赌徒设下的超级赌局,也只有战国时期的书生才敢这样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