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局:范雎拆台日,白起刎颈时

书名:战国九局 作者:王开林 字数:122153 更新时间:2019-11-14

  秦昭襄王十四年(前293),大将白起统领秦军在伊阙(今洛阳龙门)大败韩魏联军,斩首二十四万级,战场血流成河。白起因赫赫战功由左庶长升迁为国尉。随后,他又马不停蹄,带兵攻占韩国安邑以东的大片土地,还协助穰侯魏冉夺取魏国大小六十一座城池。

  白起指挥大规模战争,远征或突袭,鲜有失算,可谓用兵如神,其胜率之高,无人能出其右。白起率军攻打赵国,夺取光狼城,显然是一个严厉的警告。紧接着,秦军势如破竹,攻下楚国的京城郢都,将它改名为南郡。这一连串大捷之后,秦国吞并六国的雄心已昭然若揭,暴露无遗,也不打算再加掩饰。秦昭襄王三十四年(前273),白起率领秦军攻打魏国,大获全胜,斩首十三万级(户头上又是一大笔血红的“进项”)。白起与赵国的大将贾偃接战,将两万名降卒悉数沉入河中。秦昭襄王四十三年(前264),白起攻打韩国陉城,夺取五座城池,斩首五万级。在白起的战功簿上,最值得一提的无疑是长平之战。

  秦昭襄王四十五年(前262),秦军包围韩国上党,上党郡守冯亭为人狡诈,为了转嫁祸患,他将上党献给赵国。赵王和平原君贪心,笑纳了这块兵家必争之地,也就招来了秦军的正面攻击。强敌犯境,赵国大将廉颇坚壁不出,秦军一无所获。于是,秦国丞相范雎派人携重金买通赵国内应,使用反间计,到处宣称秦国不惧怕沙场老将廉颇,只惧怕那位年轻的军事天才赵括。

  赵国的决策者赵孝成王赵丹还真是一头笨驴,立马落入圈套,他下令撤掉廉颇的军职,让毫无大战经验、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出任赵军统帅。赵括的父亲马服君赵奢在世时,与儿子讨论行军打仗,总是落于下风,但他从不赞赏赵括的滔滔雄辩,因为兵凶战危,绝对不是下围棋、耍嘴皮这样简单。他曾忧心忡忡地感叹道:

  “将来毁灭我赵家的必定是这个儿子!”

  赵括的母亲一直牢记老爷子生前说的这句话。当赵孝成王任命赵括为赵军统帅时,她提出一个请求,要是大王看走了眼,赵括弄出个全军覆灭的惨况,她和家人可不能受到牵连。赵王答应了她。

  赵军这边走马换帅,秦军也做出相应的调整,白起秘密地接替了王龁的统帅职务。按照田忌赛马的游戏规则,以己方的上驷去对付敌方的中驷,必胜;何况秦国以己方的上驷(白起)去对付赵国的下驷(赵括),想不取胜都不可能。白起设奇兵埋伏,诱敌来攻,然后将急于求成的赵军团团围困,直饿得赵军杀人为食,拆骨为炊。长平一役,白起将四十余万赵军降卒全部活埋(户头上又是一大笔死神的“转账”),只放走二百四十人,真是魔鬼的盛宴。经此惨败,赵国元气大伤,国中能够上战场的青壮后生差不多已折损一半。

  长平之役,赵军一败涂地,秦军乘机包围邯郸。赵国眼看就将灭亡,举国为之震恐。赵王请苏代出面,带着厚金重礼去秦国,游说丞相范雎。苏代避实击虚,向那位精明过人的老政治家提出一个浅显的问题:

  “武安君白起彻底搞定了马服君的儿子赵括吗?”

  “已彻底搞定,赵括毫无翻盘的机会了。”范雎答道。

  “秦军就要围攻邯郸了吧?”

  “没错,这只是个时间迟早的问题。”

  “赵国一旦灭亡,秦王就会正式称王(当时,秦王名义上还是秦公),武安君战功卓著,是丞相的首要人选。大人能平心静气处在他的下风位置吗?到那时,就算大人不想平心静气处在他的下风位置,也不可能了。天下人都不乐意做秦国百姓,已经由来已久。现在秦国灭掉赵国,北边的人都逃到燕国去,东边的人都逃到齐国去,南边的人都逃到韩国、魏国去,秦国能得到几人归顺?倒不如乘机割取韩国和赵国的大片土地,这样做,既实在,又稳妥。”

  苏代的话妙就妙在事事都为范雎和秦国着想,其实处处都为韩国和赵国消灾。范雎不可能看不清苏代的机窍和花招,但私念暗中作祟,他不乐意武安君白起功高盖世,遮蔽自己固有的光芒。于是范雎穿戴整齐,匆忙入宫,向秦昭襄王嬴稷进言:

  “我军连续作战,已经疲劳不堪,请大王答应韩国、赵国割地求和的请求,使我军名实两全,好好休整一番。”

  秦昭襄王嬴稷听从了范雎的建议,立刻罢兵讲和。过了半年多,赵国缓过劲来,诸侯集议,都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秦国吞灭赵国,变成心腹大患。楚军和魏军救援赵国,对秦军形成钳制。此时,秦军再攻打邯郸已无异于去啃一块连肉渣都不剩的硬骨头。何况武安君白起侦悉范雎已在背后偷偷做下手脚,劝导秦王罢兵,忌害之心一目了然。他非常愤懑,就请准病假,回家疗养,将虎符交付给五大夫王陵。嗣后,秦军与赵军几次交锋,秦军损兵折将,没能讨到半点便宜。白起病愈后,秦王想尽快起用他,再度出任前敌总指挥,可是武安君心明眼亮,看出战机已失,胜机已无。他百战成名,百战成功,可不愿冒巨大的风险,去打毫无把握之仗,他说:

  “赵国经历长平一役,固然元气大伤,但已经形成哀兵之势。在内政方面,他们改革弊端;在外交方面,他们联合诸侯;在军事方面,他们重视守备。而且全民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兵法说,‘哀兵莫击’,从当今的形势来看,攻打赵国并非明智之举。”

  “寡人已经兴师,开弓没有回头箭!”

  秦昭襄王嬴稷改派王龁接替王陵,秦军急攻邯郸。果然不出白起所料,邯郸固若金汤,秦国顿兵于坚城之下,处境越来越不妙。秦昭襄王早已习惯于秦军取胜,这回也没了辙,他让应侯范雎出面充当说客,去请武安君白起出任前敌总指挥。

  白起对范雎观感不佳,将相失和,见面时颇有些尴尬。不过,范雎的口才仍是天下一流的,一开口,他就夸赞武安君用兵如神:

  “谁不知道武安君是常胜将军?攻打楚国时,将军手中只有八万精兵,就将百万楚军打得一溃千里,不仅攻占了楚国的京城,还焚毁了楚王的宗庙,那是何等豪气,何等威风!再说伊阙之战吧,也是将军亲临前敌,势如破竹,何等雄健,何等英勇!将韩魏联军打得一败涂地,斩首二十四万级,韩魏两国从此一蹶不振,向秦国俯首称臣。将军一向善于以寡击众,以少胜多,简直有如神助。如今,赵国在长平之役已损失掉七八成兵力,邯郸被包围,摇摇欲坠,将军正可趁此机会,将赵国这块心病彻底解决。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将军以多打少,以强击弱,怎么反而畏敌如虎?”

  范雎夸赞白起,暗用激将法,白起明白,他可不吃这一套。

  “当年,秦军之所以能够大败楚军,是因为楚国内政腐败,奸臣当道,百姓流离,军心涣散,所以秦军能够长驱直入,大功告成。伊阙之战,韩魏联军互相观望,互相依赖,于是我布下疑兵,佯攻韩军,实攻魏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所以大获全胜。论形势,这两仗都是我军有利,敌军不利。现在,形势已发生逆转。听说平原君将家中的姬妾都编进了军队,为士兵缝补衣服,可谓上下一心,其利断金,正如当年越王勾践在会稽卧薪尝胆。更何况诸侯谁都不乐意看到秦国吞并赵国,救兵一定会澎湃而至。所以秦国这次攻打赵国,末将只见其害,未见其利。何况末将重病在身,确实无法带兵。”

  应侯范雎横说竖说,那张利嘴也没能请动武安君白起,他不免有点恼羞成怒,浑身不自在。秦昭襄王嬴稷更是气得直嚷嚷:

  “没有白起,难道寡人就不能灭掉赵国!”

  秦昭襄王嬴稷负气增兵,真有点穷兵黩武的意思。待魏国和楚国的两路援军赶到,秦军腹背受敌,遭到钳制和挤压,攻守的形势顿时发生逆转,秦军除了认输,已没有二辙。白起若能识趣,在这节骨眼儿上一定会夹紧尾巴,闭紧嘴巴,对战事不做任何评论。然而他幸灾乐祸地说:

  “大王听不进末将的忠告,现在是什么情形!”

  白起公然指责老板无脑无能,这犯了头等大忌。秦昭襄王嬴稷听说此言,勃然大怒,立刻强令武安君白起去赵国收拾烂摊子:

  “纵然有病,也请将军打足十二分精神,为寡人卧床指挥秦军,夺取胜利!这是寡人的愿望。要是将军从命,寡人将赐予将军很高的封赏;要是将军不肯奔赴前线,休怪寡人痛恨将军!”

  让君王喜欢,尚且忐忑,更何况被他痛恨!白起不识时务,竟然硬扛,坚决不肯去赵国背那口沉重的黑锅。秦昭襄王嬴稷一怒之下,免去白起军内外一切职务,将他降黜为普通士兵。秦军连战不利,秦王的愤恨越来越深,竟将白起强行驱逐出咸阳。嬴稷与范雎合计道:

  “白起被流放,怒形于色,并不服罪,还口出怨言,看来,此人是个不小的隐患,须留他不得。”

  秦昭襄王派遣使者给武安君白起送去一把利剑,当年吴王夫差也是派人给大臣伍子胥送去一把利剑,意思都一样:

  “念你曾经为国立功,寡人不杀你,你还是自行了断吧。”

  要问君王最大的恩典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就是不直接杀你而已。秦王如此薄情,如此寡恩,武安君白起多少有点吃惊,他仰天长叹: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得罪了上天,竟然有此恶报?”

  他沉思片刻,将一生所做的亏心事都像烤白薯拢成一堆,也不是很多啊!不过有一桩算是特别缺德。他说:

  “我的确该死。长平之战,赵军降卒有四十万人,我用骗术将他们全部活埋,光是这项罪过就足够我死上一百次了。”

  于是,利剑一横,武安君白起抹了自己的脖子。他为秦国攻占七十余座城池,多次赢下关键战役,可说是秦国有史以来的头号军事奇才和战绩彪炳的大功臣,到头来,却落得个悲剧下场。由此可见,专制君王极端冷血残酷,只要谁敢批他的逆鳞,哪怕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功臣,也得死翘翘。秦国百姓同情和怀念这位无辜受戮的名将,民间到处设祠,祭祀他的在天之灵。

  白起横剑自裁,这固然是秦昭襄王嬴稷的旨意,但范雎的暗中倾陷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铁的事实总是摆在我们眼前:在独赢的赌台上,为了满足私欲,为了剪除劲敌,范雎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直接牺牲国家利益,他也在所不惜。“爱国的往往是百姓,至于大臣,他们更爱自己”,这句话真是越想越有道理。因为那些大臣的小算盘打得贼精,关键时刻,他们绝不会算错任何一个小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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