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标题《哲学的贫困》,来自普鲁东的副标题《贫困的哲学》,这些标题“贫困的标题”,却来自标题的富裕。
全世界每年要出几十万本书,其中中文的就是十几万;全世界每年要出二三千部电影。全世界每年要推出多少新歌?多少新牌子商品?多少新网页,新文章?感谢香港观众趣味刁钻,西方电影中文标题常有两套;可恨国际观众的挑剔,东方电影都得重砌炉灶弄个英文标题。
全世界舞文弄墨之徒,每年必须想出上百万个新标题!
如果想到人类文化史已经累积了几亿个标题,还得尽量避免袭用,这短短几个字的事,真是难极。无怪乎有的作家觉得取了个好标题,整本书就写了一半;无怪乎不少电影,已经拍完了,还是用的临时性“工作标题”。取题成了创作的一个重要部分。大学文学系,应当开一门“标题学”,有用。
我们每年见到绝大多数标题,陈陈相因,寡淡如水。洋人喜欢弄形容词+名词:自从1826年库伯《最后的莫西干人》以来,已经有近一百部电影,近一千部小说,用“最后”起头,甚至中国电影也叫《最后抉择》《最后的战役》《最后的伊甸园》,真好像最后一次动脑子,今后不必为标题烦恼了。
电影《致命的诱惑》提醒了大家:极端就是要命。于是好莱坞推出《致命的结合》《致命的美丽》《致命的幸福》。这也对,天下何物,用过头会不致命?
而中国用得最滥的,可能是“红尘”:《醉卧红尘》《醉爱红尘》《笑看红尘》《滚滚红尘》《红尘有你》……还有“沧桑”,“云雨”,“凌霄”,“天地”等等让人听了感觉木然的死语。《烟雨红颜》《红尘佳人》,两半套语合四字,有标题等于没标题。
绞尽脑汁之余,有的人开始相信碰运气:猛地抖擞,撞上精彩。
美国剧作家阿尔比的名剧《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由于伊丽莎白·泰勒精彩演出的电影而享盛名,但是这让人一惊的题目,也够帮忙的。这个标题却是作者在酒吧洗手间看到的,有个醉汉,用肥皂在镜子上涂鸦写了这句诙谐话,明显是套用儿歌《谁害怕大灰狼》(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
田纳西·威廉斯的一出名剧,后来因为马龙·白兰度与费雯丽主演电影而尽人皆知。威廉斯把戏写完了,却没有定下标题,换了一连串的《扑克之夜》《飞蛾》《月中坐椅》……他正在新奥尔良寓所坐卧不安时,听到叮当声,看到街上开来一辆有轨电车,上面写着终点站欲望街,于是有了《欲望号街车》(A Street Car Named Des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