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知己

书名:当代文坛点将录.4 作者:何镇邦 李广鼐 谭好哲 李春风 字数:132589 更新时间:2019-12-13

  陈冲

  歌苓失眠与否,我能从她的动作和表情里一眼看出。比如她到我家来,话特别快,眼神特慢,语言有点冒犯,我就知道,她昨晚一定失眠了。有时她还会犯些愚蠢的小过失,比如在饮水机前面接水,水龙头不关就走。地板上滴一大摊水,她连声抱歉地拿块抹布去擦,结果把抹布扔到炉子的引火器上,险些点着。还有一次,我和她坐在饭店里,车停在门口的计时器旁边。时间到了,必须再往计时器里添两个二角五分币,我问她有没有零钱,她说,我有我有——说着便快步出门,掏出分币就要投。我在后面叫她,看准了,别往人家计时器里投——可是太晚了,她把仅有的一把硬币投进了我车子旁边那辆车的计时器,送人一个大便宜不说,我还得去换开整钱,再换些硬币。逢这种时候,我就会问她,你昨晚吃了多少安眠药?

  我自己也失眠,有十几年的安眠药史。因而我跟歌苓相互间能找到最大程度的理解和同情。早晨通电话,歌苓跟我谈剧本创作上的事,听到我凡事一律往坏处想,大小事都有牢骚,就会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虽然我俩都是失眠晚期患者,但对失眠所造成的损失,各有各的补救方式。我相信吃,失眠一夜,第二天再不多吃点好东西,恶补一下身体,身体的亏空就更大了。而歌苓却不同。有一次我打电话给她,她气喘如牛,背景里还有嗡嗡的噪音,她大声说,昨晚失眠,今天脑子不好使,就改干苦力活了——我在洗地毯!我心想,失眠了这人还有劲儿操作那么重的机器。有时剧本要得紧,制片那边天天催我,知道歌苓一受压力就失眠,我就把制片的催促压下来,侧面地问问她进展如何。一听她睡得不好,又硬去写,就劝她出来,跟我一块去看个电影,或者逛逛商店,轻松一下。歌苓每回乘轮渡过海湾进城,我开车到码头上接她,大老远就看见她一顶遮阳帽,一身精心挑选的衣裳,头发也收拾得很光鲜。我说,你失眠还挺注意打扮。她说,失眠了,再不打扮,到城里不是祸害市容吗?这一点我跟她截然相反,我一失眠连头都懒得梳。

  因为失眠,我和歌苓总少不了谈论安眠药,从医学杂志上常看见一些文章,谈到某种安眠药的害处,我会跟歌苓说,这药长期吃,就等于每天喂自己一点老鼠药,我们都下决心死也不吃这种药了,但用不了几天,失眠大反攻,我们就想,算了,还是吃药吧,死也不比这样醒着糟多少。我和歌苓常谈的话题里包括各种安眠药,某某是镇定类,某某是麻醉类,某某又是抗敏类。我们谈药的时候,津津有味,生动无比,不细听,别人一定认为我们在谈食经,谈烹饪方式。尽管我常劝歌苓少吃安眠药,但一旦知道她赶稿或上路巡回诵读她自己的小说,她的医生那里又弄不到安眠药,我就会帮她到我的医生那里“骗”出几粒好药来。她和我一样马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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