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国文老师面有佛相。
一个人总会有他特别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就像有最喜欢吃的饭和最爱看的颜色。我想这一定和血液的气质有关,也许还有某种上古遗传的密码潜伏脑中,做着爱好的向导。
十几年前,我是一个挑剔的文学爱好者。挑剔的特权,来自我还未动笔写过任何一部作品,更不用提神圣地发表了。人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很有评点的胆量。比如不会踢足球的人,敢对着电视屏幕指责马拉多纳。如果他自己也到绿茵场上跑两圈,就心平气和多了。
那时首都剧场每周举办一次文学讲座,当代璀璨的文学星斗,依次在讲台上同文学爱好者见面,票价很便宜,只要一块钱。我在一家工厂的卫生所当所长,于是利用职权,将自己上夜班的时间调到讲课日的前晚(所长这个官太小了,我没办法为自己找到从工作岗位溜出去的机会,好在可如此变通),下了夜班之后,便能光明正大地利用休息时间,到东四去听课。
轮到国文老师讲课的那一天,正好夜里抢救了病人,清晨头脑昏眩,恨不得在地上拿个大顶,把全身血脉都灌进天灵盖,使神经抖擞起来。上午又有几件公务要办,没找到机会打盹。下午,更是头痛如裹。听课前,我暗自对自己说,今天就放松一把吧,听得了就听,听不了就溜,绝不坚持。但国文老师一出场,第一印象是他像一尊佛,心中立刻涌出亲切稳定的感觉,便安静地听了下去。
记得国文老师说,写作是没有什么诀窍可教的。如果你为名而写,不妨去打扫天安门广场,自带扫帚簸箕,任劳任怨,不计报酬。这样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新闻记者来采访你,你若是能说出些豪言壮语,被树为典型,那出名的速度是远在写作之上的。
国文老师还说,你若是为利而写作,那也基本上要收获失望。单凭着写作,其致富的概率微乎其微。有那工夫,不如到北京的繁华闹市区,比如大栅栏,低着头寻寻觅觅,碰巧捡个钱包,比爬格子的效益要合算。拿出写作的时间去干其他行当,其发财的希望灿烂多了。
国文老师还说到了他写作长篇小说之前,所做的艰苦准备和稿子送出之后的焦急等待……
这些朴素诙谐的话,埋藏着一种深刻的人生感悟,稳定地进入了我的耳鼓,使我的精神猛烈而快意地振作起来。记得那天走下首都剧场的台阶时,我抬头看了看天,通常混浊的北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