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迎灯是迟子建的小名。我很佩服迟子建的父亲,给他的小女儿,起了一双如此明亮绚丽的名字,并蕴涵着殷殷的文化气息。于是在她诞生的那个傍晚,迎来的不单是灯,还有那位曹子建曾经拥有的才华。在这位父亲的恳切召唤下,一缕诗神在长空飘荡,降临到了北国的白雪之上。
我和迟子建是读研究生时的同学。由于我当时深陷工作和学习的两难之中,终日行色匆匆,很少和她有机会交谈。但人的了解,有时,是和结交的时间成反比例的。殊不见同床异梦的夫妻,一辈子隔膜的不计其数。而一个异邦的相遇,却在心的海底遗下铁锚。
那时我就认定她是一位卓越的作家。不单单是她发表的那些带着冻土气息的小说,不单单是她身上所洋溢的那种机敏和生命力,更重要的,是我在她的背后,看到了辽阔的自然力和苍莽的绿色。
我总固执地认为,伟大的作家必要有宏大的背景,那是一种广博的宇宙能量的积聚。它们将源源不断地将一种代言人的期待和责任,灌注到这个作家的体内,由他或她发表出来。承认这一点,不是恭维这位作家,而是让他或她不要骄傲,不要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如果没有这种支撑和后备,那么,无论这位作家的才华如何横溢,也是杯水车薪。在短暂的喷涌之后,就枯竭和沉寂了。
在迟子建的背后,有一片原始大森林,有皎皎的白雪和冰清玉洁的空气,有温暖的爱和辽远醇厚的人情……有了这些蓬勃的羽毛,子建就有了不断飞越的天翼。
读书之后,在很长的时间内,我们只有在各种会议上相见。所以我觉得繁多的会议,在使人乏味之外,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思念的朋友聚会。
有一天晚上,子建打来电话,谈到她的长篇小说,被书商践踏合同,肆意篡改,封面沦为三级片样的招贴广告……我听到她的怒火和孤苦,还有隐约的哽咽。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对于一个勤恳写作庄严做人正派朴素的作家来说,有什么比自己辛劳完成的作品,被人宰割和侮辱,更令人痛楚和愤怒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