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
我小学毕业时以非常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外国语学校,录取率是四百分之一。在三十多年前,能够从小专修外语,是很难得的机会。学校的规条是:你的一生已经被党安排好了,毕业后直升北京外国语大学,将来成为新中国的红色外交官。
于是外语成了所有科目中的“重中之重”,甚至在初中阶段,数学就成了“副科”。老师对我们的要求是:如果你练习到半夜说梦话,都是用的外语,你才是一个好学生。
我很喜欢数学,但是在这种偏科的教育下,觉得自己不合时宜,只有把真实爱好隐藏起来。假如不出意外,我们这些从小专修外语的孩子,一定会被培养成标准的外语人才。这不是基于我们的爱好和才能的因素,而是社会这个巨大的砝码,一举决定了我们的职业选择。
后来,爆发了“文化大革命”。学生完全中断了学业,除了用外语背诵《毛主席语录》,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我们几乎不学习任何科学知识。学校有一个很好的图书馆,当时有条特殊的规定,凡借看一本书,还书时必须交一篇大批判稿,否则就不能再借书。苛刻的条件没有阻止大家读书的热情,几个女生一窝蜂地跑到图书馆,每人借回一本书,互相传着看,为了取得借书资格,我只好违心写上一篇批判稿。记得我当时读的是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于是批判稿就写上: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宣扬了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他的错误观点主要表现在如下段落,详见第××页……然后我就挑一段托尔斯泰的语句抄上。翻过一页再写,见第××页,下面又是一段原文摘录。我抄写得还特别工整。由于当时如饥似渴地阅读,又很认真地做了记录,至今书中许多段落记忆犹新。我用这种方法,取得了图书馆老师的信任,不断地借书——读书——还书。其他同学懒得写批判文章,陆陆续续地也不再去图书馆借书了,可他们又想知道书中的内容,于是有人出了个主意:“让毕淑敏每天晚上给大家讲小说里的故事吧。”这样,就像长篇小说连播似的,我每天给大家讲上一两个小时世界名著,坚持了很长的时间。比如我很详尽地讲过雨果的《笑面人》,有个同学(她现在美国)前几年告诉我,听了我讲的故事之后,她再不想看原著了,因为印象太深了。回想起来,同学们的这个主意,还真让我受益匪浅,因为要天天看书,还要认真读懂;不仅要记牢,而且要把故事完完整整地复述出来。到了1968年,毛泽东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指示,数以千万的青年人,打起背包,到偏远的乡下去了。在滚滚的下乡洪流中,有一部分未被打倒的军队干部,对自己的儿女下乡很不甘心,提出军队的孩子可否当兵?表面的口号是——在军队里也可以接受再教育,其背后掩藏的动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