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列传

书名:楚汉风云录——史记选 作者:周啸天 字数:371258 更新时间:2019-11-26

  韩信(?—前196),是楚汉战争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出身贫贱,参加秦末农民大起义,先属项羽,不得重用,后归刘邦,拜为大将军,辅佐刘邦平定天下,建立西汉,先后被封齐王、楚王和淮阴侯。但由于他功高震主,又自负轻慢,热衷名位,为刘邦所疑忌,终于被杀,结束了他叱咤风云而又富有浓郁悲剧意味的一生。

  为了写好这个重要人物,司马迁曾亲自到韩信家乡淮阴调查过,因此本篇写得特别具体生动,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文章很注意细节的描写,韩信早年的穷困潦倒,通过三件小事,写得让人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十分生动传神。文章着重描写了韩信的累累战功,其中登坛拜将、井陉之战、潍水之役数处,又是作者精心用笔的地方,巧妙安排,细致描写,突出了韩信高瞻远瞩、深于谋略的大将风度和杰出的军事才能。文章在结构上,围绕中心人物韩信组织剪裁材料,详略有致,重点突出,虚实相生,前后呼应;文笔也十分简练,极为活泼流畅。全文字里行间饱含着作者的感情,对韩信一生的悲剧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同时也有批评。至于篇中的次要人物,如萧何、刘邦、李左车、蒯通、吕后等等,虽着墨不多,也都各有性格,生动形象,可见作者描写人物的高超技巧。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1]。始为布衣时,贫无行[2],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3],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4]。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5],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6],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7],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8]。”于是信孰视之[9],出袴下,蒲伏[10]。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写韩信早年穷困潦倒的三件事。一是从人寄食,在南昌亭长家久住,为亭长妻所厌,怒而离去。二是在城下垂钓,得漂母分食,方免饥馁。三是被淮阴屠中少年欺侮,从其胯下爬过,为市人讥笑。

  [1]淮阴:秦县名,故城在今江苏淮阴东南。[2]行(xìnɡ):德行,善行。全句谓韩信贫穷,又没有好德行,故下句说不得推选为吏。可知自战国以来,即有乡里推选有德行者为吏之法。[3]治生商贾(ɡǔ):倒装句,即以商贾之道治生。商贾,商人的统称。[4]蓐(rù)食:在床上吃饭。蓐,草垫子。[5]母:古代对年长妇女的尊称。漂:漂洗。[6]王孙:古代对贵族子弟的通称,也用作对青年人的尊称,相当于叫“公子”。[7]若:你。[8]袴:通“胯”。[9]孰:通“熟”。[10]:同“俯”。蒲伏:同“匍匐”,俯伏在地上。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1],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2],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3]。坐法当斩[4],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5],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6]。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7],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8],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9],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10]。”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11],设坛场[12],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韩信参加项梁、项羽的起义部队,不受重用,改投刘邦。官职卑小,因触犯刑律险被斩决,为夏侯婴所救。因久未受刘邦重视,失望逃离,得萧何慧眼识人,及时追回韩信,并说服刘邦,郑重拜其为大将。

  [1]戏(huī)下:同“麾下”,部下。[2]干:请见进言。[3]连敖:掌管仓库粮饷的小官。[4]坐法:因过失而犯法。[5]滕公:即夏侯婴,刘邦好友,因其在秦时曾为滕县县令,故称。[6]说:同“悦”。[7]治粟都尉:管理粮饷的军官。[8]南郑:今陕西汉中,当时为汉之都城。[9]诸将行(hánɡ):即诸将领辈。[10]顾:但,只。全句说,只看你汉王的计策怎样决定了。[11]斋戒:古人于祭祀行礼之前,必沐浴更衣,不饮酒,不茹荤,以为这样可以一其心志,接通鬼神,称斋戒。[12]坛场:筑土培高而成的叫坛,治平地面而成的叫场。此句谓在广场上设置台子。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1]?”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2]?”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3],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叱咤[4],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5]。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6],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7],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8]。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9]。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10],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11]。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12],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13],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14],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15],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16],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17],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18],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19]。”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韩信拜将后,向刘邦分析刘、项为人和楚、汉双方形势,指出项王虽勇而失人心,楚虽强而易弱,不足为惧;刘邦必须进军关中,以为巩固之根据地,然后才能平定天下。中肯的分析,精辟的见解,见出韩信长于谋略的大将风度,刘邦自恨得到韩信太晚。

  [1]乡:通“向”。全句说:现在你向东争夺天下权力,对手不就是项王吗?[2]全句说:大王自己估量,你本人的勇狠和兵势的精强,比项王谁胜?仁强:此指精良强盛之义。孰:谁。[3]事:共事。[4]喑(yīnwù):满怀怒气的样子。[5]匹夫:普通人。[6]呕(xū)呕:温和的样子。[7]刓(wán):磨去棱角。弊:损坏。[8]妇人之仁:指不识大体。[9]彭城:今江苏徐州。[10]以亲爱王:把亲近信爱的人分封为王。[11]劫:挟制。[12]全句意为用义兵跟着想东归的将士。[13]三秦王:指当时秦地的三个王,即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14]杀亡:被杀和逃亡。[15]坑:活埋。[16]王:封王。[17]豪:通“毫”。[18]“大王之入武关”以下:指刘邦初入关,与秦民约: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19]传檄(xí)而定:犹言下一道文书便可平定。檄,声讨罪行的文告。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1],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2],复击破楚京、索之间[3],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4],至国,即绝河关反汉[5],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6],塞临晋[7]。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8],袭安邑[9]。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10]。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11]。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12]。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13],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14]:“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15],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16]。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17],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18]。足下深沟高垒[19],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20]。”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21]。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22]。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使人间视[23],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24]。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25],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26],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27],曰:“今日破赵会食[28]!”诸将皆莫信,详应曰[29]:“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30]。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31],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32],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33],(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34],前左水泽[35],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36]’?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37],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38]’,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39],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40]?”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41],何足以权大事乎[42]!”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43],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44],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45]’。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46],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47],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48],褕衣甘食[49],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50],旷日粮竭[51],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52]?”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53],镇赵,抚其孤[54],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兵[55],北首燕路[56],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57],暴其所长于燕[58],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59],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60],燕从风而靡[61]。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这一大段先叙刘邦用韩信计,定三秦而据关中。次叙韩信下魏破代,抄袭项羽后路,扭转彭城之败的战局。再叙井陉之战,成功地运用《孙子兵法》上“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战术,背水为阵,大破赵军,成为中国军事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并收降李左车,用李左车计,平定燕、赵,使汉军威势复振。在赫赫战功中,见出韩信杰出的军事才能。

  [1]陈仓:秦县名,治今陕西宝鸡。[2]荥(xínɡ)阳:秦县名,治今河南郑州西,黄河南岸。[3]京、索:即京县、索亭。京县在今荥阳东南,索亭即今荥阳。[4]谒(yè):请见。谒归即告假回家。[5]绝河关:河关即蒲津关,在今陕西大荔东黄河西岸。魏豹截断河关,目的是为阻止汉军进入魏境。[6]蒲坂:地名,在今山西永济西黄河东岸。[7]临晋:关名,即蒲津关,隔河与蒲坂相对。[8]夏阳:秦县名,治今陕西韩城西南。木罂缻(yīnɡfǒu):木盆、木桶之类的水上运载工具。[9]安邑:战国初期魏国都城,在今陕西夏县西北,当时为河东重镇。[10]禽:通“擒”。阏与(yùyǔ):城邑名,即今山西和顺。[11]距:通“拒”,抗拒。[12]井陉(xínɡ):即下文的井陉口,为“太行八隘”之一。今河北井陉东北井陉山上的井陉关,即其地。[13]成安君:陈馀的封号。[14]广武君:李左车的封号。[15]喋(dié)血:践血,意为杀人流血很多,到处都践血而行。喋,同“蹀”,践。[16]“臣闻”以下是说: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粮食,士兵就会有饥色;到吃饭时才打柴做饭,部队就会经常吃不饱。馈(kuì):运送。樵苏:砍柴打草。爨(cuàn):烧火煮饭。宿饱:常饱。[17]方轨:两车并行。车不得方轨,形容山路极其险狭。[18]从间道:即抄近道。间道,指小路、近路。[19]深沟高垒:把护营的沟挖深,把军营的围墙加高。[20]禽:通“擒”。[21]十则围之,倍则战: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可以包围它,有一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可以决战。[22]罢:同“疲”。[23]间视:乘机探听。[24]止舍:停下来扎营。[25]间道萆山:从小路隐蔽到山上。萆,同“蔽”。[26]空壁:空营。[27]裨(bì)将:偏将,副将。传飧(sūn):传令用一些早点。飧,小食。[28]会食:正式集合用饭。[29]详:通“佯”,假装。[30]背水陈:背靠着黄河列阵。陈,同“阵”。[31]平旦:天刚亮的时候。[32]泜(chí)水:河名,源出河北元氏西。[33]效首虏:献首级和俘虏。[34]倍:通“背”。[35]前左水泽:意为前面和左面必须临近川泽。[36]“陷之”以下:是说陷于死地而结果得生,置于亡地反而得存。语出《孙子?九地篇》,原文是:“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37]拊(fǔ)循:抚爱。士大夫:此指部下将士。[38]市人:指集市上的人,意为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39]走:逃跑。[40]何若:犹若何。[41]虏:俘虏。[42]权:计量,策划。[43]百里奚:人名,春秋时虞国大夫,晋献公想灭亡虢国,向虞国借道。百里奚劝谏虞君,虞君不采用他的意见,结果虞国被晋国所灭。百里奚被虏做奴隶,给晋女作陪嫁送往秦国,百里奚逃脱,后被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换至秦国,予以重用,终于辅佐秦穆公称霸西戎。[44]委心:犹言倾心。归计:求教,求计于人。[45]“狂夫”以下:意谓即使是狂人的话,圣人也应该考虑、选择。[46]鄗(hào)下:鄗城之下。鄗,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北高邑东南。[47]不终朝:要不了一个早晨,极言破赵之快。[48]辍(chuò)耕释耒(lěi):放下农具,停止耕作。辍,中止,停止。释,放下。耒,一种耕地翻土的农具。[49]褕(yú)衣甘食:美好的衣服和食物。褕,美好。[50]情见势屈:暴露真情,兵势挫减。[51]旷日粮竭:日子拖长了,粮饷也就短缺了。[52]何由:走哪条路?[53]案甲休兵:停止战争。案,通“按”,此为停止意。[54]镇赵,抚其孤:安定赵国,存恤赵国死士的遗孤。[55]飨(xiǎnɡ)士大夫(yì)兵:宴请部队将士,犒劳兵卒。飨,饷。,醉酒。[56]北首燕路:兵势北向燕国。首,向。[57]咫(zhǐ)尺:指当时简牍的长度。咫,古代长度名,周制八寸,约相当于今0.207米。[58]暴:显示,暴露。[59]喧言者:能说会道的人,指辩士。[60]使使:前一个使字是名词,使者;后一个使字是动词,出使。[61]从风而靡:望风投降。靡,吓倒,降服。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1],发兵诣汉[2]。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3],得黥布[4],走入成皋[5],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6]。至,宿传舍[7]。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8],以麾召诸将,易置之[9]。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10],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11],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12]:“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13],宁有诏止将军乎[14]?何以得毋行也[15]!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16],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17]?”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18],遂至临菑[19]。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20],而走高密[21],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22],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23]。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24]。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25],满盛沙,壅水上流[26],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27],皆虏楚卒。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28],不为假王以镇之[29],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30]。”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31],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32],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33],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韩信在刚刚平定的赵地一带与楚军往来作战,刘邦兵败成皋而逃入韩信营中,夺其印符,重新调置将领,拜韩信为赵相国,让其进军齐国。韩信听信辩士蒯通之言,与刘邦的使者郦食其争功,出兵攻打齐国获胜。又与楚将龙且战于潍水,以计胜之。齐国平定,韩信向刘邦请求封为齐国的“假王”,刘邦不得已封他为齐王,但已启刘邦疑忌之端,为以后的悲剧种下了祸根。

  [1]“因行定”句:与上句连看,意为因往来救赵,便把所经过的赵国各地城邑都占领、安定了。[2]发兵诣汉:派兵到刘邦那里去。诣(yì),到。[3]之宛、叶间:到宛、叶之间。宛,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南阳。叶,亦秦县名,治今河南叶县南。[4]黥(qínɡ)布:项羽猛将名,入关后被封为九江王,彭城之败后刘邦派说客随何往劝黥布。汉三年,楚汉相持于荥阳、成皋一带时,黥布叛楚归汉。[5]成皋:古之东虢国,春秋时为郑国的制邑,又名虎牢,在今河南荥阳境内。[6]脩武:秦县名,治今河南获嘉。脩,同“修”。[7]传舍:客馆。[8]“即其卧内”句:意为就在韩信、张耳的卧室内收取他们的印信牌符。即:就。上:刘邦。[9]麾:军中宣召用的旌麾。易置之:变更了诸将的职位。[10]平原:古邑名,故治在今山东平原南二十五里。[11]郦食其(lìyìjī):陈留高阳乡(今河南杞县)人,本为里监门吏,后归刘邦,献计克陈留,封广野君。[12]蒯(kuǎi)通:本名蒯彻,因与汉武帝刘彻同名,故史官改为蒯通以避武帝之讳。[13]间使:离间敌人的使臣。[14]宁:岂。[15]“何以”句:怎么能够不前进呢![16]伏轼:轼为车前横木,古人俯身其上以表敬意。掉:摇,或犹今言耍弄。[17]竖儒:儒家小子。竖,小子,骂人语。[18]历下:即今山东济南。[19]临菑(zī):即今山东临淄,当时为齐国田广的国都。菑,同“淄”。[20]亨:同“烹”,用开水将人煮死。[21]高密:今山东高密西。[22]龙且:楚将名。[23]易与耳:很容易对付的。[24]潍水:即山东潍河,源出莒县北,东流至诸城,折向北流,经高密、安丘、潍坊、昌邑境,北注于莱州湾。文中所说夹潍对阵,当在今高密境内。[25]囊(nánɡ):口袋,袋子。[26]壅(yōnɡ):堵塞。[27]城阳: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菏泽东北。[28]边:连接,靠近。[29]假王:指代理齐王。假,权摄其职,犹今之言代理。[30]“愿为”句:为便宜起见,愿暂立为假王。[31]发书:拆看韩信的书信,[32]若:你,指韩信。[33]蹑(niè):踩,踏。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1]:“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2]。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3],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4]。且汉王不可必[5],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6],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7],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8]。足下与项王有故[9],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10]?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11]?”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12],言不听,画不用[13],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14],推食食我[15],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16],虽死不易[17]!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18]:“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19],忧喜在于容色[20],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21],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22]。”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23],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24],熛至风起[25]。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26],父子暴骸骨于中野[27],不可胜数[28]。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29],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30],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31],百姓罢极怨望[32],容容无所倚[33]。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34],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35]。臣愿披腹心,输肝胆[36],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37]。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38],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39],有胶、泗之地[40],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41],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42];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43],相与为刎颈之交[44],后争张黡、陈泽之事[45],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46],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47]。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48]。野兽已尽而猎狗亨[49]。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50]。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51],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52]。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53]?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54]。”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55],计者事之机也[56],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57];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58]。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59];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60]。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61],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62],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63];骐骥之跼躅[64],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65],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66],不如瘖聋之指麾也’[67]。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68]。

  项羽派说客武涉来劝韩信叛汉自立,指出刘邦之所以尚能容他,是因为楚国未灭,韩信考虑刘邦对他有知遇之恩,坚不为动。蒯通又说韩信,劝他与刘、项三分天下,鼎足而王,并进一步指出人心难测,刘邦虽有恩于他,但不可恃,今功高震主,处境危险。韩信不听蒯通之言,仍然不肯背叛刘邦。

  [1]盱眙(xūyí):地名,故址在今江苏盱眙东北。[2]戮力:并力,合力。[3]侵人之分(fèn):分,职权。全句谓,刘邦侵占了别的诸侯的职权。[4]厌足:满足。厌,同“餍”。[5]不可必:汉王的为人不可确信。[6]“身居”句:是说刘邦的性命有好几次被抓在项羽的手中了。[7]须臾至今:延续到现在。须臾,顷刻,此有苟延之义。[8]次取足下:轮到收拾你了。[9]有故:有旧交情。[10]参:古“三”字,今通写作“叁”。[11]“今释”以下:现在放弃这个机会,自己确信刘邦是靠得住的而去攻打项羽,作为一个聪明人应当这么考虑吗?[12]“官不过”以下:互文,意为拿着戟守卫宫禁的武官。[13]画:策划,计谋。[14]衣衣:前一个衣字是名词,衣服;后一个衣字是动词,穿。[15]食食:前一个食字是名词,饭食;后一个食字是动词,吃。[16]不祥:不会有好结果。[17]易:变。[18]相(xiànɡ)人:看相的人。[19]骨法:即人体骨骼的长相。旧时以为人体的骨相可以表现出他一生贵贱穷通的命运。[20]容色:容貌,气色。[21]以此参之:用上面所说的三项来参酌相人。[22]愿少间:意思是请稍稍屏退从人,方可得间进言。[23]桀:通“杰”。建号壹呼:建号,建立名号,指称王。壹呼,一声号召。壹,同“一”。[24]鱼鳞杂遝:像鱼鳞一样密集地排列着。遝,通“沓(tà)”,杂沓是众多的样子。[25]熛(biāo)至风起:如火一样飞腾,如风一样卷起。,火焰飞腾。[26]肝胆涂地:犹言到处是死尸。[27]中野:田野间。[28]不可胜数:简直数不过来了。[29]西山:泛指京、索西面的山地。[30]折北不救:败逃不能自救。折,挫败。北,奔逃。[31]内府:库藏。[32]怨望:怨恨责望。[33]容容:犹言摇摇,动摇不安的样子。[34]县:“悬”的本字。足下:指韩信。[35]为:帮助。与:加入。[36]披腹心,输肝胆:犹言推心置腹,披肝沥胆。[37]“其势”句:在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38]从燕、赵:率领燕、赵。从,率领。[39]案齐之故:稳固地占有原来齐国的地盘。案,此作占据解。故,故壤,故地。[40]胶、泗:胶河,山东东部的河流,流经今平度、高密、胶州一带。泗水,山东西南部的河流,流经今泗水、曲阜、济宁一带。[41]深拱揖让:从容有礼的样子。深拱,高举手,从容轻闲貌。[42]咎(jiù):过失。下文“殃”,意为祸患。[43]常山王:即张耳。成安君:即陈馀。[44]刎颈之交:誓同生死的至交。言要齐生死,虽刎颈也不悔恨。[45]张黡(yǎn)、陈泽之事:陈胜起义后,张耳、陈馀趁天下大乱之际,立赵歇为赵王而共同辅佐。后秦军围赵歇、张耳于巨鹿城内,这时陈馀驻军城北,以为自己兵少,敌不过众多的秦军,不敢出兵。张耳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馀,陈馀迫不得已,这才让他们两人带五千兵去试攻秦军,结果张黡、陈泽两人都战死了。巨鹿解围以后,张耳从此怨恨陈馀,陈馀一气之下出走,两人于是结仇。[46]奉:同“捧”。项婴:项羽派遣到张耳那里去的使者,被张耳所杀。[47]“患生”句:祸患就出在彼此贪心不足,而且人心是变幻莫测的。意谓人为了私利,是不惜出卖朋友的,[48]“大夫种”以下:大夫种,即文种。文种与范蠡辅佐越王勾践重振越国后,又灭了吴国,勾践遂称霸一时。范蠡感到自己的地位不安,辞职去做了商人,而文种留恋权位,最后终于被勾践所杀。身死亡:死者指文种,亡(逃隐)者指范蠡。[49]野兽:喻强敌。猎狗:喻功臣。亨:通“烹”。[50]震主:使国君受到震动、威压。不赏:无可再赏。[51]徇(xùn):徇地,攻取土地。[52]略不世出:言举世的大功都不能出韩信之上。[53]“足下欲持”句:意谓要想拿着这样的“震主之威”和“不赏之功”归向何方呢?[54]念:考虑。[55]“夫听者”句:能听别人的善谋,就能看清事物发展变化的征候。[56]“计者”句:能反复计虑,就能把握住成败存亡的枢纽。[57]“听不失”句:听话而不会误认轻重的人,决不可用巧言来惑乱他。一二:犹次第,指轻重。[58]“计不失”句:设计而不至于不周到的人,决不可用辞令来迷误他。本末,犹首尾。纷:犹乱:[59]“夫随厮养”句:甘心守着贱役的必然失去重权。厮养:劈柴养马的人。万乘:指君王。[60]“守儋石(dàn)”句:恋于微禄的必然不能得到高位。儋:通“担”,计量谷米的量名。阙:同“缺”。[61]豪:通“毫”。氂:同“厘”。[62]决弗敢行:到下决断之时却不敢毅然执行。[63]蜂虿(chài):马蜂,蝎子。致螫(shì):用毒刺刺人。[64]骐骥:良马。下文“驽马”,意为劣马。跼躅:犹踯躅,进退不定貌。[65]孟贲(bēn):古代有名的勇士。[66]吟:同“噤”,闭口不言。[67]瘖(yīn):哑。指麾:打手势。[68]详狂为巫:蒯通恐怕劝韩信叛汉的事被人发觉,就装疯冒充巫者以避祸。

  汉王之困固陵[1],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2]。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3]。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4]。”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5]。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6],故忍而就于此。”

  项王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7],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8],行县邑,陈兵出入[9]。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10],南方有云梦[11],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12],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13],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14]!”卒自刭[15]。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16]。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17],常称病不朝从[18]。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19],羞与绛、灌等列[20]。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21]!”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22]!”

  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23],各有差[24]。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25]?”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26],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巨鹿守[27],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28],辟左右与之步于庭[29],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30],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31],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32],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33],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34],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35],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36],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37]:“虽疾,强入贺[38]。”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39]。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40]。

  垓下战后,项羽被彻底消灭,刘邦毫不迟疑地立即剥夺了韩信的兵权,把他迁到下邳去作楚王。接着,刘邦以到云梦巡狩会诸侯为名,袭击韩信,韩信欲反又止,终于被擒,赦罪后降为淮阴侯。韩信日益不满,与巨鹿陈豨相约谋反,因事机泄漏,韩信被吕后、萧何诱杀于长乐钟室,结束了他轰轰烈烈而又悲惨的一生。

  [1]固陵:即固始,地在今河南淮阳西北。[2]垓(ɡāi)下:刘、项最后决战地,在今安徽灵璧。[3]下邳(pī):秦所置县,故治在今江苏邳州东。[4]为德不卒:做好事没有做到底。[5]中尉:掌管巡城捕盗的武官。[6]无名:无名义,无意义。[7]钟离眛:姓钟离,名眛。楚之勇将,素与韩信相善。项羽败死垓下后,钟离眛改名潜逃,以躲避刘邦的缉拿。伊庐:邑名,在今江苏灌云东北。[8]之国:到楚国。[9]陈兵出入:出入都严陈兵卫。[10]巡狩:同“巡守”,天子到诸侯国去。[11]云梦:古代泽薮名,在楚地,广八九百里。[12]且:将。[13]度:揣测,考虑。[14]长者:忠厚的人。[15]刭(jǐnɡ):割颈,抹脖子。[16]械系:用刑具锁缚。[17]畏恶:又害怕又厌恶。[18]朝从:定时朝见,有事从行。[19]鞅鞅:失意貌。[20]“羞与”句:犹言羞与绛、灌为伍。绛:指绛侯周勃。灌:指颍阴侯灌婴。二人皆刘邦名将,有勇而缺少文采谋略。[21]“大王”句:樊哙(kuài)说:“您这样的大王身份反肯下顾及我么!”这是引为光荣的话。樊哙是刘邦的名将。[22]生:犹言一辈子。[23]不(fǒu):同“否”。[24]各有差(cī):各有高低不同。差,参差。[25]“如我”句:像我能带多少兵?将:率领。[26]将将:率领将军。前者为动词,后者为名词。[27]陈豨(xī):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从刘邦征讨有功,拜为巨鹿郡太守。巨鹿:秦置县,治今河北平乡。[28]挈(qiè):携住。[29]辟:回避。[30]畔:同“叛”。[31]中:京城之中。[32]弟举兵:只管起兵好了。弟,通“第”,只。[33]这里是说:乘黑夜假传诏书,把没入宫中的罪人奴隶都释放出来。[34]舍人:门客。[35]上变:告发变乱之事。[36]上所:刘邦所在的地方。[37]绐(dài):欺骗。[38]强:勉强。[39]长乐钟室:长乐宫中的悬钟之室。[40]夷:平除,此指杀尽。三族:这里指父族、母族、妻族。也有父母、兄弟、妻子等族多种说法。

  高祖已从豨军来[1],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2],山东大扰[3],异姓并起,英俊乌集[4]。秦失其鹿[5],天下共逐之[6],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7]。跖之狗吠尧[8],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9],顾力不能耳[10],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11]。”乃释通之罪。

  这一段是全传的余波,写刘邦捕捉蒯通而欲烹之,蒯通巧言善辩,很快化险为夷。作者这样安排,寓有深意:蒯通几句话就改变了刘邦杀人的主意,而他反复劝说韩信背汉自立,却毫无效果,足见韩信对刘邦的一片忠心。以后谋反,乃功高震主,刘邦不断猜忌,意欲加害,不得不尔也。此所谓“春秋笔法”。

  [1]“高祖”句:刘邦已经从征伐陈豨的军中归来,下文“至”字,是指到达雒阳。[2]纲绝而维弛:指法度混乱,朝政崩溃。纲,网上的大绳。维,系车盖的绳。纲、维都比喻国家的法度。[3]山东:当时对函谷关、崤关以东地方的通称。扰:乱。[4]乌集:像乌鸦那样飞聚到一起。[5]鹿:与禄谐音,即禄,喻帝位或国家政权。[6]逐:追抢。[7]高材疾足者:本领大走路又快的人。疾,快速。[8]跖(zhí):人名,古书上说他是战国时代的大盗,故又叫盗跖。吠(fèi):狗叫。尧:传说中古代很有德行的君主。“跖之狗”以下各句本于《战国策?齐策》:“跖之狗吠尧,非贵跖而贱尧也,狗固吠非其主也。”[9]这里是说:磨快了刀枪要想像你这样做的人很多。锐精:磨砺铁器而使之锋利。[10]顾:只是。[11]置之:放了他。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1],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2]。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3],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4],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5],不伐己功[6],不矜其能[7],则庶几哉[8],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9],后世血食矣[10]。不务出此[11],而天下已集[12],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这一段是全传的总结,亦即对韩信的总评。司马迁一方面肯定了韩信具有远大志向和杰出才能,对于刘汉政权的建立起了重要作用,同时也批评了他居功自傲和最后谋叛的错误。言辞之间,充满着不胜惋惜之意。

  [1]如:去,往。[2]“其志”句:他的志趣和一般人不同。[3]行营高敞地:到处寻求又高又宽的葬地。行,到各处行走。营,谋求。高,指地势高。敞,宽敞。[4]冢(zhǒnɡ):隆起的坟墓。[5]道:指老子之道,老子主张为人谦让。[6]伐:骄傲自满。[7]矜(jīn):自以为贤能。[8]庶几:差不多。[9]周:周公旦。召:召公奭。二人都是辅佐周武王和周成王的功臣。太公:即吕望,辅佐武王伐纣,建立周朝。[10]血食:受到祭享。古时祭必杀牲,故叫血食。[11]务:努力。此:指学道谦让。[12]集:安定。

  (周啸天 管遗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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