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前195)，本名英布，曾犯法被黥面故又称黥布。秦末农民起义浪潮中，英布在番阳起事，归附项羽封九江王。楚汉战争开始，英布反楚归汉，跟从刘邦打败项羽，封淮南王。韩信、彭越被杀后，英布震恐，由怀疑嫉妒生事，终致起兵反汉，兵败逃走，被番阳人杀掉。他的一生极富戏剧性：受刑而称王、归楚而反楚、归汉而反汉、起于番阳而又死于番阳。他勇武善战、精于用兵而缺乏远见卓识与气魄胆略、盲于问政。曾奉项羽命大量坑杀秦降兵和攻击追杀义帝，为当时人所愤恨鄙视。

　　本文人物的性格特征非常鲜明突出，作者通过人物语言、行为细节及心理活动的描写将人物写得丰满扎实、跃然纸上。对主要人物英布，特别注重写他在各种事态中的心理活动，准确而深刻地揭示其胸无谋略、浅薄狭隘的性格弱点，录用他的五句短话，也足以让人了解其识见水准与胸襟气度。刘邦在文中并非主要人物，但作者用一系列言行细节塑造了一个有抱负、有谋略、能听取意见、能识人用人制人的王者形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以言写人的技巧十分高超，随何的机智果敢、萧相国的明智谨慎多半通过其语言表现出来。尤其是刘邦与薛公对话，六问六答，客观实录，不着半字评论，而刘邦的虚怀若谷、不耻下问，薛公的审时度势准确、识人深刻、分析透辟却早已令人叹服。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1]。秦时为布衣[2]。少年，有客相之曰[3]：“当刑而王[4]。”及壮，坐法黥[5]。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6]？”人有闻者，共俳笑之[7]。布已论输丽山[8]，丽山之徒数十万人[9]，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10]，乃率其曹偶[11]，亡之江中为群盗[12]。

　　写黥布贫贱的出身。他本名英布，为平民，犯罪被黥后成为骊山刑徒，逃跑到长江一带结伙为盗。他喜欢并相信别人说他将受刑称王的预言。

　　[1]此句言黥布本姓英，名英布。六：古国名，秦置县，在今安徽六安。[2]布衣：平民之服，指代平民。[3]相（xiànɡ）：看相，察看人的相貌以推测其命运的迷信行为。[4]刑而王（wànɡ）：受刑并称王。[5]坐法黥（qínɡ）：犯法被黥面。黥，在脸上或额上刻刺记号或文字并涂墨的刑罚。[6]几（jī）是乎：大概是这样吧。几，接近。[7]俳（pái）笑：嘲笑。[8]论输丽（lí）山：判罪送丽山服役（为秦始皇造墓）。论，判罪。输，送到。丽山，山名，丽通“骊”，即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秦始皇墓在山北。[9]丽山之徒：在骊山服役的刑徒。[10]徒长：刑徒头目。交通：交往。[11]曹偶：同类。曹，辈。偶，类。[12]亡：逃跑。之：到。江：长江。

　　陈胜之起也[1]，布乃见番君[2]，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3]。章邯之灭陈胜[4]，破吕臣军[5]，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6]，破之清波[7]，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8]，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9]，乃以兵属项梁[10]，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11]。

　　项梁涉淮而西[12]，击景驹、秦嘉等[13]，布常冠军[14]。项梁至薛[15]，闻陈王定死[16]，乃立楚怀王[17]。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18]，怀王徙都彭城[19]，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20]，范曾为末将[21]，项籍为次将[22]，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23]，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24]，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25]，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26]。楚兵常胜，功冠诸侯[27]。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28]，以布数以少败众也[29]。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30]。至关，不得入[31]，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32]，遂得入，至咸阳[33]。布常为军锋[34]。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35]。

　　汉元年四月[36]，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37]。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38]。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39]。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40]，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41]。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42]，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43]，又多布材[44]，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写英布聚兵反秦、归楚封王之事。一、陈胜起义后，英布在番阳聚兵反秦，取得一些胜利后渡淮归楚。二、因勇敢善战，常以少胜多，军功突出，被封为九江王。三、奉项羽之命做了些残暴不义之事：在新安坑杀秦的降兵二十余万人，派人攻击并追杀义帝于郴县。四、楚汉战争开始后，英布借口生病，帮助楚国不力，项羽对他又怨恨又想依靠。

　　[1]陈胜：人名，秦末农民起义军领袖。起：起义。[2]番（pó）君：秦末番阳（治今江西鄱阳）县令吴芮，甚得民心，号曰番君。[3]以其女妻（qì）之：把他的女儿嫁给英布。[4]章邯：秦二世的武将，击败陈胜起义军，投降项羽被立为雍王，后为刘邦所败，自杀。[5]吕臣：陈胜起义军中将领，陈胜死后，他组织苍头军，继续反秦。[6]左右校：左校、右校，武官。[7]清波：古地名，在今河南新蔡西南。[8]项梁：项羽的叔父，秦末与项羽起兵吴中响应陈胜起义。江东：安徽芜湖以下长江下游南岸地区。会（kuài）稽：此指秦郡名，在今江苏东南部及浙江西部，郡治在今江苏苏州。[9]陈婴：人名，秦末在东阳（今江苏盱眙东南）起义。[10]属：归附。[11]蒲将军：秦末起义军首领，其名不详。[12]涉淮：渡过淮河。[13]景驹：人名，楚国贵族后代，被秦嘉立为楚王，败于项梁而死。秦嘉：人名，秦末起义，败于项梁而死。[14]冠（ɡuàn）军：在诸军中为首位，言作战勇猛快捷。[15]薛：县名，治今山东滕州东南。[16]陈王：陈胜，在陈称王。定：确定，确实。[17]楚怀王：熊心，战国时楚怀王熊槐之孙，被项梁立为王，仍称楚怀王，后来又被尊为义帝。[18]定陶：县名，治今山东定陶西北。[19]彭城：县名，治今江苏徐州。[20]宋义：人名，原楚国令尹，加入项梁起义军。上将：主将，主帅。[20]范曾：应为范增，人名，项羽的谋士。末将：次于上将、次将的将领。[22]项籍：人名，即项羽，秦末与叔父项梁起兵吴中响应陈胜起义，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与刘邦争天下，垓下兵败，突围走乌江自刎而死。次将：副将，副帅。[23]悉：尽，全部。[24]河上：黄河故道南岸。[25]数（shuò）有利：屡次占优势。数，屡次，频繁。利，有利的形势。[26]降（xiánɡ）章邯：使章邯投降。[27]功冠诸侯：军功居诸侯首位。[28]服属；顺从，归属。[29]以：因为。[30]新安：县名，沿今河南渑池东。坑：活埋。秦卒：指章邯投降带来的秦兵。[31]关：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不得入：不能进。刘邦先攻入咸阳，派兵守关，故楚军“不得入”。[32]间（jiàn）道：小路。[33]咸阳：秦国都城，在今陕西咸阳东北。[34]军锋：军队前锋。[35]九江王：辖有九江、庐江二郡地，相当于今安徽淮河以南大部及江西一带。都六：以六县为都城。六：县名，治今安徽六安。[36]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史书记为汉元年。[37]罢戏（huī）下，各就国；从麾下离去，回各自的封国。罢，结束。戏下，同“麾下”，帅旗下。[38]阴令：暗中命令。行击：言在其迁徙途中攻击。[39]郴（chēn）县：县名，治今湖南郴州。[40]田荣：人名，他杀了项羽分封在齐国的三王，自立为齐王。畔：通“叛”。[41]佐（zuǒ）：帮助。[42]诮（qiào）让：谴责。[43]与：亲附。[44]多：称赞，赞赏。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1]，至虞[2]，谓左右曰[3]：“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4]：“不审陛下所谓[5]。”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6]，令之发兵倍楚[7]，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8]。”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9]，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10]，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11]，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12]，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13]。”淮南王曰[14]：“寡人北乡而臣事之[15]。”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16]，以为士卒先[17]；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18]，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19]？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20]，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21]，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22]。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23]，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24]，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25]，汉王收诸侯[26]，还守成皋、荥阳[27]，下蜀、汉之粟[28]，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29]，楚人还兵，间以梁地[30]，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31]。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32]，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33]。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34]。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35]，臣窃为大王惑之[36]。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37]。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38]，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39]。”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40]。

　　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41]，舍传舍[42],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43]，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44]，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45]。”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46]、龙且攻淮南[47]，项王留而攻下邑[48]。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49]。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50]，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51]，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52]，尽杀布妻子[53]。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54]，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55]，诱大司马周殷[56]，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57]。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58]，谓何为腐儒[59]，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60]。”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61]。布遂剖符为淮南王[62]，都六，九江、庐江[63]、衡山[64]、豫章郡皆属布[65]。

　　七年，朝陈[66]。八年，朝雒阳[67]。九年，朝长安[68]。

　　写英布反楚归汉封王的经过。一、汉王刘邦要夺取天下，想策反英布使之牵制项羽军力。随何主动请求出使淮南，向英布详细分析楚汉战争形势，说服英布叛楚并果断地促使英布杀了楚使者发兵攻楚，兵败，弃军从小路归汉。二、刘邦恩威并施，重用英布。英布跟从刘邦攻打楚军，大败项羽于垓下后，刘邦割地剖符正式封英布为淮南王。随何因策反英布有功被封为护军中尉。

　　[1]梁：魏。战国时魏国因魏惠王迁都大梁又称“梁”。[2]虞：县名，治今河南虞城北。[3]谓左右：对左右说。左右，旁侧，在旁侍候的人或近臣。[4]谒者：通接宾客的近侍或官员。随何：人名，善于言辞，官至护军中尉。[5]审：明白，清楚。陛（bì）下：臣对帝王的尊称。[6]孰：谁。使：出使。[7]倍：通“背”，违背，背叛。[8]百全：百无一失。[9]太宰主之：言在太宰家住着。太宰，官名。主，以……为主人，在……做客。[10]邪（yé）：句末语气词。[11]伏斧质：伏在质上受斧砍，指斩杀。质，古代斩人用的垫板。[12]进书大王御者：“进书大王”的谦恭说法。御者，驾驭车马的人，侍从。[13]窃怪：私下感到奇怪。[14]淮南王：即九江王英布，归汉以后才被封为淮南王。[15]寡人北乡（xiànɡ）而臣事之：我向北以臣的身份服侍他。寡人，古代王侯自称之词。北乡，面向北，“乡”通“向”。事，服侍。[16]负：背负，背着。板筑：筑墙用具。板，墙板。筑，杵。筑墙时以两板夹土，用杵夯，使之结实。[17]此句言身先士卒。[18]此句言亲自率领他们。[19]固若是乎：难道是这样的吗？固，难道。[20]骚（sǎo）：通“扫”，尽举。[21]抚：据有，拥有。[22]此句言袖手旁观其胜负。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无所事事，不费力气。[23]此句言挂着依托楚国的空名，而想完全依托自己。[24]负：加给。[25]恃（shì）：依仗。[26]收：收拢，聚集。[27]成皋（ɡāo）：地名，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28]下蜀、汉之粟：取得蜀郡汉中郡的粮食。[29]深沟壁垒：挖深战壕，筑牢营垒。守徼（jiào）乘（chénɡ）塞（sài）：言坚守边界要塞。徼，边界边塞防御工事。乘，防守。塞，边疆要塞。[30]间（jiàn）：间隔，隔着。[31]解：解脱，脱身。[32]使：如果。[33]自危惧而相救：因自危害怕而互相救助。[34]致：招致。[35]与：亲附，交好。[36]惑：迷惑，疑惑。[37]以：以为。[38]裂地：分割土地。[39]奉命：遵奉命令。[40]阴许：秘密答应。畔：通“叛”。与：亲附。泄：泄露。[41]责：要求。[42]舍传（zhuàn）舍：住在旅舍里。[43]上坐：受尊敬的席位，[44]构：构成、造成。[45]疾走汉并力：赶快奔向汉合并力量。[46]项声：人名，楚军将领。[47]龙且（jū）：人名，楚军将领。[48]下邑：地名，在今安徽砀山。[49]间（jiàn）行：隐秘地行动。[50]上：指汉王。踞：两脚前伸而坐（随便无礼的坐姿）。洗：洗脚。[51]帐御；帷帐衣服等用具。从官：部下僚属官吏。[52]项伯：项羽叔父。[53]妻子：妻和子女。[54]故人：旧友。幸臣：被宠信的臣属。[55]刘贾：人名，刘邦堂兄，即荆王。[56]大司马：武官名。周殷：人名，楚军将领。[57]垓（ɡāi）下：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58]折：损减。[59]腐儒：迂腐的读书人。[60]图：考虑。[61]护军中尉：武官名。[62]剖符：把帝王授予诸侯和功臣的符（凭据）剖分为二，帝王与诸侯各执一半。[63]庐江：郡名，治今安徽合肥。[64]]衡山：县名，今属湖南。[65]豫章郡：治今江西南昌。[66]朝陈：到陈朝见。陈，县名，治今河南淮阳，陈胜起义后建国称王处。[67]雒阳：在今河南洛阳东北。刘邦称帝初期建都雒阳。[68]长安：古都，在今陕西西安西北。刘邦后来迁都长安。

　　十一年[1]，高后诛淮阴侯[2]，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3]，醢之[4]，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5]，候伺旁郡警急[6]。

　　布所幸姬疾[7]，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8]，姬数如医家[9]，贲赫自以为侍中[10]，乃厚馈遗[11]，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12]，誉赫长者也[13]。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14]。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15]，乘传诣长安[16]。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17]，言布谋反有端[18]，可先未发诛也[19]。上读其书，语萧相国[20]。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21]。请系赫[22]，使人微验淮南王[23]。”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24]；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25]，发兵反。反书闻[26]，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27]！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28]。令尹曰：“是故当反[29]。”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30]，疏爵而贵之[31]，南面而立万乘之主[32]，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33]。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之计[34]，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35]，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36]，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37]，塞成皋之口[38]，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39]，归重于越[40]，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41]？”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42]？”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43]。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44]。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45]，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46]，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47]，荆王刘贾走死富陵[48]。尽劫其兵[49]，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50]，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51]。或说楚将曰[52]：“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53]。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54]，会甀[55]。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56]，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57]，上恶之[58]。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59]，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60]，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61]，伪与亡[62]，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63]。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以功封者[64]。

　　写英布叛汉被灭的经过。一、汉王以谋反罪先后诛杀韩信、彭越，英布惊恐，暗中部署集结军队，窥探动静。二、英布怀疑爱妾与贲赫淫乱要捉拿贲赫，贲赫告发其谋反，英布遂起兵反汉。三、故楚令尹薛公向刘邦分析英布，认为他并无远大抱负，不会与汉争天下、论胜负，危害不大。四、英布引兵攻荆、楚，获胜。五、汉高祖率军亲征，英布败走长沙，长沙王使人骗英布至番阳，英布被番阳人杀死。

　　[1]公元前196年。[2]高后：即吕后，刘邦之妻。淮阴侯：韩信，原封楚王，因人告其谋反，被汉高祖计捉，降为淮阴侯，后因谋反被杀。[3]彭越：人名，秦末聚众起义，归附刘邦，多建奇功，被封为梁王，后因人告谋反被杀。[4]醢（hǎi）之：把他剁成肉酱。醢，古代把人剁为肉酱的酷刑。[5]阴令人部聚兵：暗中叫人部署聚集军队。[6]候伺：侦察。警急：报告危急消息。[7]所幸姬：爱妾。疾，生病。[8]中大夫：官职等级名。贲（féi，今读bēn）赫：人名。[9]如：到……去。[10]侍中：官名。[11]厚馈（kuì）遗（wèi）：赠送厚礼。[12]从（cōnɡ）容语次：闲谈之间。从容，不慌不忙，闲暇。次，中，中间。[13]誉：称赞。长（zhǎnɡ）者：谨慎忠厚的人。[14]与乱：与之淫乱。[15]言变事：告发（英布）发动事变。[16]乘传（zhuàn）诣长安：坐驿站车马到长安。传，驿站或驿站的车马。[17]上变：向朝廷上书报告谋反叛乱事件。[18]端：发端。[19]可先未发诛也：可在尚未反叛时先诛杀。[20]萧相国：丞相萧何，刘邦的重要谋臣。[21]妄：狂乱。诬：诬蔑。[22]系（jì）：缚，拴。指拘禁。[23]微验：暗中侦察。[24]阴事：秘密之事。[25]族：灭族，杀死整个家族的人。[26]反书闻：听到关于反叛的报告。[27]坑竖子耳：活埋了这小子。竖子，小子，对人的鄙称。耳，语气词，表示肯定。[28]汝阴侯滕公：夏侯婴，秦末随刘邦起兵反秦，屡立战功，封汝阴侯。曾任滕县令，故又称滕公。故楚令尹：原楚国县令。[29]是故当反：言英布当然要反叛。[30]王之：使之为王。[31]疏爵而贵之：分封爵位使之显贵。[32]万乘之主：（诸侯国）君王。万乘，万辆兵车，天子才有万辆兵车。[33]同功一体：功绩与地位相同。[34]筹：谋划。，同“策”。[35]使布出于上计：假如英布采用上策。上计，上策，高明的计谋。[36]传檄（xí）：送去文书。檄，官府文书。[37]敖庾（yǔ）：即敖仓，秦代所建仓名，在河南荥阳东北敖山上。[38]塞成皋之口：驻守成皋的关口。[39]下蔡：地名，在今安徽寿县北。[40]归重于越：将贵重东西送到越国。归，送，交。越，南越，今广东广西一带，秦末赵佗自立为南越武王，刘邦封赵佗为南越王。[41]是：这。此指英布。[42]何谓：为什么。[43]千户：千家。言封食邑千家，为千户侯。[44]皇子长：刘邦的儿子刘长。[45]厌兵：厌恶战事。[46]诸将独患淮阴、彭越：言诸将中（英布）只怕韩信、彭越二人。[47]荆：荆王刘贾的封国，在今安徽东南、江苏西南及浙江北部地区。[48]走死富陵：逃跑死于富陵。富陵，县名，在今江苏盱眙（xūyí）东北。[49]劫：强夺，威逼。[50]徐：楚地名，在今江苏泗洪南。僮（zhuànɡ）：楚地名，在今安徽泗县北。[51]欲以相救为奇：想出奇兵互相救援。[52]或：有人。[53]诸侯战其地为散（sàn）地：古兵家指在自己领地内与敌作战，其士卒在危急时容易逃跑，故称散地。[54]蕲（qí）西：蕲县西面。蕲县，治今安徽宿州东南。[55]会甀（zhuì）：乡名。[56]壁庸城：以庸城为壁垒，指固守庸城。[57]置陈（zhèn）：布阵。陈，通“阵”。[58]恶（wù）：讨厌，厌恶。[59]数（shù）止战：几次停下来交战。[60]故：原来。[61]长沙哀王：即番君，吴芮，刘邦封之为长沙王。长沙，郡府名，在今湖南。绐（dài）：欺骗。[62]伪与亡：假装与他一道逃跑。[63]番（pó）阳：县名，治今江西鄱阳。[64]率：大都，一般。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1]，皋陶之后哉[2]？身被刑法[3]，何其拔兴之暴也[4]！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5]。功冠诸侯，用此得王[6]，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7]。祸之兴自爱姬殖[8]，妒媢生患[9]，竟以灭国！

　　司马迁的感叹和看法：一、叹英布身受刑罚而迅速兴起。二、认为项羽杀人太多，英布是最暴虐的。三、英布虽功冠诸侯而封王，却身负着极大的耻辱。四、嫉妒产生祸患，竟能灭国。

　　[1]先：祖先。岂：莫非。《春秋》：古籍名，编年体史书。楚灭英、六：史书记载“楚人灭六”。英，姓氏，皋陶之后代。六，古国名。[2]皋陶（yáo）：人名，传说是舜之臣，掌刑狱。传称春秋英、六诸国都是皋陶的后人。[3]被：遭受。[4]拔兴之暴：言突然迅疾兴起。暴，突然。[5]首虐：最残暴的。首，首位。[6]用：因。[7]僇（lù）：耻辱。[8]殖：滋生。[9]妒媢（mào）：妒忌。

　　（冯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