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周勃并称“平勃”,在刘邦的建国大业中,尤其是在刘邦死时安定天下的过程中,这两人都是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
陈平也有朝楚暮汉的经历。《陈丞相世家》记述陈平事迹,大略云:陈平于秦楚之际先事魏咎,复投项羽,皆不为所用。最后改投刘邦,助刘灭项,并在天下统一后,助刘解决功臣,讨好吕后。吕后身后,又作政治转向,助绛侯等诛灭诸吕,扶持汉文帝上台,从而身居相位。总之,陈平是一个典型的政客形象,只讲政治投机,不讲政治原则。他总结说:“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可见陈平是有自知之明的。
司马迁写陈平,还是先讲故事,让读者建立一个印象。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美色。……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陈涉起而王陈……往事魏王咎于临济。……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陈丞相世家》)
这段文字有几个要点,一是少时家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高不成低不就,却看上一个克夫的美女。而女之祖父张负对于陈平,不但把孙女嫁了他,还给他经济援助,如同期货投资。和吕公看上刘邦一样的性质。二是陈平是做大事的人,但小事也不糊涂。分肉这件事很烦人,不同部位的肉质量不同,要考虑肥瘦兼搭,骨肉兼搭,等等,“分肉食甚均”不容易做到。但他做得父老满意。三是写他贼船上的转危为安、化险为夷——随机应变不简单,不动声色就更不简单了。
传文记载陈平在高祖时代所做的几件事。一是刘邦被困于荥阳时,陈平主张对项羽集团实施反间计,成功离间了项羽与猛将钟离眛和范增的关系,最后导致钟离眛被疏,范增被斥。陈平又安排纪信领女子两千人出城做汉王替身,协助刘邦逃离虎口。
陈平曰:“……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眛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陈丞相世家》)
这一招很损、很阴,负负得正,减一个范增,等于加一个张良。
二是协助刘邦对付韩信,韩信欲代齐王时,踩刘邦一脚的人正是陈平。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陈丞相世家》)
项羽被灭,“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陈平为刘邦设计假说出游云梦,会诸侯于陈,于是韩信便轻易就范。韩信被捕后,刘邦“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后“更以陈平为曲逆侯”。曲逆在当时是和洛阳相似的大城,刘邦让陈平“尽食之”。
刘邦晚年性多猜忌,连樊哙也失去了他的信任。陈平处帝、后间,如履薄冰,全靠权谋,得免于祸。关于樊哙失去刘邦信任的事,起因是这样的——英布造反时,刘邦曾想让太子刘盈代他征讨,吕后反对,刘邦同意亲征,却因身体缘故没有及时行动,于是樊哙忍不住出面:
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樊郦滕灌列传》)
虽然这次刘邦没说什么,但对樊哙已经很不高兴了。
应该插说一下英布其人。与韩信的造反未遂、彭越的天大冤枉不同,九江王英布是真的反了,但他的造反也是逼的。英布是六安(今属安徽)人,因为在秦时犯法受过黥刑,加之谐音,时人称之黥布。据说早年有人替他看相说:“当刑而王”,所以他受黥刑后感到暗喜,在今天看来,若非无稽之谈,便是心理暗示。当他被遣往骊山做苦役,便专门交结其中的豪杰,最后带了一伙人逃往水泊落草。陈胜起义后,英布晋见番(今鄱阳)君,与其众揭竿而起。到项羽杀宋义自为上将军时,英布为将军,奉命先渡河击秦,项羽领军与之会合,始得大破秦军。因此,英布是对推翻秦王朝有大功的人,所以颇受项羽赏识,封为九江王(都六安)。在那一时期,他与项羽裹得太紧,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兵及暗杀义帝,都是假手于他的。换言之,在这两件缺德事上,英布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英布与项羽的交恶始于为王之后。项羽击齐王田荣时,向九江王征兵,英布借口生病,只派将领率几千人应付。接着,项羽在彭城败于刘邦,英布又托病,不施援手相救。为此,项羽对他非常恼恨,屡次派人去责备他、召他,英布不敢去,彼此的恩怨就加深了——与刘邦之笼络韩信比,项羽确实少一根筋。后来在随何的策反下,英布叛楚归汉,也算是弃暗投明,最后参加了垓下的合围,给项羽最后的一击。但在天下刚刚安定后,他为什么又谋反呢,这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第一是韩信、彭越之死带来的恐惧,所谓兔死狐悲: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黥布列传》)
彭越被杀后,被剁成肉酱(醢),包装后分别赐给各路诸侯,令人心惊肉跳——这是英布谋反的一个深层原因。即楚令尹对滕公所言:“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而直接的导火线,还是因为身边的人际恩怨、阴差阳错: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读奔)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黥布列传》)
这段文字读起来比小说还小说——人生如戏复如棋,自己走错一步就输了,别人走错一步就活了。贲赫好好的,偏去和别人的宠姬喝酒。宠姬偏偏又是个不长心眼的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英布就多了这个心,逼得贲赫出此下策——“言布谋反有端”,这也是事出有因。萧何的表态慎重,使英布有转圜余地,而对贲赫极为不利。英布恐惧而走极端,贲赫因而转祸为福。
英布的造反,还有一重侥幸心理,那就是他对部属讲的:“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没想到刘邦在樊哙等人的敦促下,还是御驾亲征,依然是英布的克星。而英布的失败也是必然的。诚如楚令尹的宾客薛公对刘邦分析的,本来英布也不是没有胜算,其上计应是“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不过英布的见识甚至比项羽还要短——“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下计是:“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汉无事矣。”(以上见《黥布列传》)
英布的事交代过了,回头再说陈平的如履薄冰。樊哙是刘邦的连襟,又是老资格的功臣,在早期的作战中,和周勃一样,经常是率先登上城楼、取人首级的人。从鸿门宴,到平定陈豨叛乱,是立了大功的。这时,却有人在刘邦面前讲他是吕后一党,刘邦哪一天驾崩,他哪一天就要举兵杀戚夫人和赵王如意这些人。这话切中了刘邦的心病,于是派陈平载绛侯去取代樊哙的将位,并在军中将樊哙就地正法。但陈平投鼠忌器,因为惧怕吕后而留了一手。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马车)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陈丞相世家》)
这件事弄得很复杂,陈平当时一定出了一身冷汗,幸亏没有执行刘邦的命令,不然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孝惠帝短命死后,陈平在张良之子辟强的提示下,又对吕后主动迎合,以保全自己,事见《吕太后本纪》:
孝惠帝崩。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强曰:“帝毋壮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乃如辟强计。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
当时与陈平、周勃等人持反对意见的,是功臣王陵。王陵是实话实说,而陈平、周勃则持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态度,对吕后奉承、迎合、敷衍、说违心话:
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无以应之。(《吕太后本纪》)
宋人黄震说:“吕后欲王诸吕,王陵力争,可谓社稷之臣矣;平勃阿意王之,勃虽卒诛诸吕,安刘氏,然已功不赎罪。”至于陈平,“真汉之罪人也”(《黄氏日抄》)。未免是书生之议。王陵面折廷争,这种人也是需要的。但不能个个都是王陵。果如其然,那就会被吕后一锅端了。
王诸吕与诛诸吕,是当时最高统治集团内部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诛诸吕的事变只能发生在吕后身后。《太史公自序》为陈平所作提要是:“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司马迁是肯定平、勃的。
《吕太后本纪》详细记录了吕后杀刘氏、王诸吕,及刘氏与功臣元老联合诛诸吕的过程。前180年吕后噩梦中受动物袭击,卜者说是赵王如意的鬼魂作怪,后来病情加重,对禄、产二人有遗嘱云:
高后病甚,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
吕后一死,就是彤云密布了。尽管吕后做了一些安排,却挡不住政变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