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开始,从你结束

书名:路边书 作者:罗伟章 字数:173486 更新时间:2019-11-27

  毕业十一年,我辞职。那时候我在故乡达州市的一家报社。我未来的路,打算用一台电脑去走。电脑是我最重要的家当,也是我当时最值钱的家当。我想潜到人群的深渊里去,在电脑上写字,写我对精神困境的侦察和思考。十一年来,我当过四年教师,七年记者,正常的工作之外,光阴虚度,而现在,此刻——2000年8月的某一天中午,我明显听到胸腔里有低吼之声;这不是比喻,是真正听到。那个声音对我说:你已经不年轻了,再这么混下去,你就老了。老是所有人的归宿,倒也不值得悲伤,更不值得畏惧,但那个声音是有所指的,它要我立即动手,专事写作。如果“生涯”这个词可以具象化,我要把自己三十三岁以后的人生,奉献给写作,或者说“写作生涯”。我觉得自己必须如此。

  这种憧憬是早就有的,读高中时,我们班有多人订文学刊物,交换着看,有一阵我十分入迷,差一点就忘记考大学这件事了。好在考上了大学,读了倾心向往的中文系,且有幸碰到一批识见高迈的老师和志向趋同的学友,虚幻的憧憬便找到土壤,可以埋下去,生根。大二大三两年,每到黄昏,校园里响起《春江花月夜》的古筝曲,我们几人便提着水壶,手头宽裕时还买瓶白酒,买点卤肉和鱼皮花生,去中心花园的草坪上坐了,边喝,边谈文学,还把自己写的文字,借高悬的路灯大声念,念过后听朋友的点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大刀阔斧,不留情面的。我们班还办了油印刊物,叫《泥土》,学校也有油印刊物,叫《嘉陵潮》,我主持过,但我缺乏公共事务的热忱,之前各届主编,都办得相当好,到我这里就不好了。不过气氛一直在。那本就是个单纯的时代,理想可以照亮一切,文学的理想更是;我们老说文学要反映现实,其实文学的本质是去现实化,文学的光荣使命,是创造另一种现实。有些人一旦被“另一种现实”召唤,就像被下了蛊药,不能自解;有些人能够,生活的圆润或粗粝,会帮助他们金蝉脱壳,在日复一日的光阴里去经营自己的山河岁月。

  自毕业以后,我似乎过得很忙,尤其是在报社的几年。忙的意思是迷恋喧嚣,不观照自己:对自己既不感兴趣,更不擦拭和清洗。2000年8月的那天中午,我独自坐在办公室抽烟,突然看到那个自己了,他端坐在我的对面,瞅着我,目光里带着陈旧的哀怨;再仔细看不是哀怨,而是一片打蔫的花瓣,在它眼里,风晨雨夕,都是别人的事情,它只是没有选择地蔫下去,只是平心静气地陈述着坚硬的事实。我从对面的自己,看到了我的“事实”:草木委顿,日渐荒凉。用上恐惧这个词是不过分的,我被恐惧震慑住。稍稍定心,便捉笔展纸,写辞职书。下午交上去,未经批准,第二天就走人。当年我们单位主动辞职,可得三万元抚恤金,但我未被批准,就一分钱也得......

免费试读已结束,支付¥17.50 购买 >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