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只有表面”的故乡

书名:路边书 作者:罗伟章 字数:173486 更新时间:2019-11-27

  自从离开故乡,每年我都会回去一两次,开始是血缘的、自然的回归,从事写作后,许多时候就变得“有意”了。有意,并不意味着携带明确的目的。我没有目的。特别不是像有些朋友问候的那样:“又回去搜集素材啦?”我反感搜集素材这种话,它把写作者当成了运货车,车与货物,是可以随时分离的,分离之后,车少去了载负之累,货免掉了颠簸之苦,彼此相宜;而能够形成作品的素材,不是这样的,它必须跟写作者一同生长,一同受挫,一同快乐和烦恼,他们是一体的。这样的素材,靠临时抱佛脚的搜集,不可能得来。那至多是一种储存,一种启发,一种照亮——这种作用,比素材本身更重要。如此也可表明,我“有意”回到故乡去,并非完全没有目的,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总是在写作遇到困难的时候,丝毫不过脑子,就急吼吼地收拾行李,坐上回乡的火车。坐上车心就定下来,就被故乡的气息缠裹。故乡并不单指我的出生地,而是延伸到我回乡的起点,哪怕相距万里。这时候我会发现,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它并不是绝路。故乡能让我站在世界之外,去除浮躁,趋于宁静——我宁静地观察到,在我的某个时间单元里,并存着无限宽阔的空间。角度由此确立。角度一变,路就通了,素材还是那些素材,写出的小说,却肯定是两个样子。

  然而,我心目中的那个故乡,已经越来越脆弱了。变化之巨,令人瞠目结舌。它不是沧海桑田似的,而是转瞬之间,就面目全非。十年前,我老家发现了巴国古都,八年前,发现了储量居亚洲第二的天然气田,前者断断续续地发掘,后者热火朝天地开采,并因此拥入大量外来人员,包括几个大胡子的德国专家,河流两岸青山,竖起了白色井架,搬迁了许多人口。这些搬迁户,一部分是处于警戒线内,被迫搬迁,一部分是外出务工挣了钱,就抛弃祖居的老屋,去镇上买房子。政府鼓励这样,要地就批。城镇化似乎是大势所趋,不如此就显出落后相。本是小小的集镇,迅速膨胀,沿河建房,绵延数公里。因规划的彻底缺失,房屋都建得龇牙咧嘴,售价却不低。售价再高也得买,因为你买了,我没买,我的儿子就打光棍。镇上有房,是结老婆的首要条件。加之不问青红皂白地拆去村小,孩子入学,山再高,路再远,也非去镇上不可,大人只能跟去,照顾孩子的吃穿——远超负荷的镇中心校,根本无力提供食宿——这群人同样得买房,实在买不起,就租。房价高,菜价也高,菜价竟高过了省城!外来人和不断拥入的村民,共同铸就了镇子的繁荣。

  当时我就想,这种繁荣,到底能存续多久?结果是没有多久,气田竣工,将管道穿越千山万水埋到上海等地,工人就撤走了,只留下零零星星的三五个,守在各井田附近,偶尔,才见他们穿着大红的工作服,来镇上走一趟。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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