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我们比较早,是母亲一个人把我们弟兄三个拉扯大的。除了母亲,大哥在我和二哥面前就有了绝对的权威。二哥自从被就地正法后,一直想痛改前非再进队伍。二哥有几次,忏悔得都要痛哭流涕了,可我大哥铁石心肠一样拒绝了他。
我大哥跟我们讲二哥的时候,往往显得很忧伤的样子。他检讨说,二哥走到今天,部队也是有责任的。在这期间,村子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村长家买了全村第一辆自行车,是凤凰牌的。这样大哥的队伍就像伤了元气一样,孩子们都逐渐聚拢到守庆那边去了。守庆为此很得意,经常找我大哥挑衅。我大哥那时候已经扛起了全家过日子的重任,放了学要给牲畜割草,那些小孩子的游戏已经不去做了。
有意思的是,我大哥和守庆为了山妹又开始了明争暗斗。从后来我的一些零碎记忆来看,我大哥在争夺女人方面具有良好的悟性和天赋。例如,在他小时候把一个跟他是死对头的山妹愣是感动得泪水汪汪的,那不是本事是啥?山妹与大哥的两个弟弟有很深的仇恨,可经过大哥的调解,山妹完全信任了大哥。据说,山妹去河边洗下身被我浇上的尿骚味,是我大哥给她放的哨。
大哥对守庆的挑衅一概采取了避让的态度,这让守庆很不解。守庆这个蠢货,大哥的忍让,恰恰在说明大哥的宽宏大量,每次山妹都在旁边看着呢。大哥这样说,守庆,又不是小孩子了,别那么小心眼。守庆跟大哥是没有办法了,胆子小人马少的时候没有勇气跟我大哥斗;胆子大人马多的时候,我大哥又不跟他玩了。守庆仗着家里有自行车,时常推出来当众炫耀。守庆找到山妹说,想学骑洋车子吗?山妹大喜,因为整个村子只有守庆他爸村长会骑自行车。村长骑自行车很笨,他的一条腿略短,要先迈上腿,最好后面有人使劲助推,才能顺利上路。这样的活计一般都归守庆干,守庆像兔子一样猛往前拱,一直把村长拱得飞了起来。村长的身影才能里里歪斜地消失在村口。
大哥在路边割草,正赶上守庆推着车子到路上教山妹学车。守庆的尾巴翘的很高,先给来个示范动作。守庆那时候是村子里孩子当中,唯一一个敢骑自行车的人。他骑车的姿势不雅,动作也极其难看。车子是二八型号的,守庆个子矮,上不去车座。就是上去了,脚丫子又找不着脚蹬子了。所以守庆另外研究了一套高难动作,骑的时候先不上车子,腿不够长不要紧,就走近道。干脆从大梁中间斜伸进去,勉强够到了脚蹬子。守庆把这套动作取名叫“掏裆”,守庆“掏裆”的成功研制,大大增加了他的人气指数。不过,这套动作也有它的缺点,那就是守庆每次蹬车子的时候都蹬不了一圈,只能半圈半圈地噶哒。村长骂过守庆,说这样骑车子费车链子。守庆就一呲蒜瓣牙,虚心接受却坚决不改。村子里的人们后来都知道守庆会掏裆了,他骑到哪,哪就噶哒噶哒响,像碾子脐缺了油,闹心地叫唤。
守庆跟山妹显摆了好几圈,最后对山妹说,我给你把着,你骑。山妹不动地方,问,你有啥条件?谁都知道守庆是出名的小抠,从来不会让别人白占了便宜。守庆说,你不再跟李大桩玩了,我就教你掏裆。守庆一直把他研制的掏裆动作当做专利,一般人不轻易传授技术要领。山妹犹豫着,大哥就从路边直起身子,喊,山妹,过来,我告诉你点事。守庆看见了大哥,不高兴。催促山妹说,你快点学骑车吧。山妹不理守庆,跑过去问,啥事啊?大哥认真地说,山妹,秋天我要去乡里检查兵,我要去当解放军。
山妹听了大哥的话,眼睛里散发出灿烂的光芒。山妹转身对守庆说,你自己骑吧,我要跟李大桩割草了。山妹留下了守庆一个人在路中间傻站着,一直站成了一棵缺少水分的干白菜。
大哥秋天的时候真去当兵了。
大哥穿着一身崭新的绿军装,把守庆的脸都气绿了。守庆跟当村长的爹也强烈要求去参军。守庆在家里是独苗,村长的老婆舍不得放他走,守庆咋闹也没用,干瞪眼生气。大哥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圈,风光得很。大哥那个时候的军礼还敬不太好,否则他早就见人就敬礼了。大哥当兵的那年十八岁,个子高,长相也俊,全村的人见大哥穿上军装变了模样,都很惊讶。山妹更不用说,瞅大哥的眼神里装满了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山妹那时候,脸皮也薄了,有时候会红一下,像天上飘过来的彤云。大哥装模做样,在要走的时候又给大家开了一次会议,说他要投奔革命的大熔炉里去锻炼了,有一件事情他不放心,那就是关于山妹的事情。山妹的家虽然住在西村,可她一直是我们东村子的人,我走了,大家要提高警惕,千万别让敌人对她下毒手。大哥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要大家帮助他看着山妹。可我不说大哥的真正意图,他毕竟是我大哥。昨天晚上,大哥和山妹就躲在场院的黄豆垛里说话了。他们说着说着话,大哥还亲了山妹的嘴。在黑夜里,他们的嘴吧咂得滋滋响,把我的心都弄得乱七八糟。
我在场院边上听着听着就伤心起来,怎么会是这样,大哥一直在树立着他无私的司令员形象,想不到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山妹。
大哥走了。他当兵的目的其实是很明确的,我们村,只要出去当过几年兵,回来就能说上媳妇。男孩子只要穿上军装,就是长得再难看也招姑娘爱。大哥去当兵,真的不为报效祖国,他只为了往我脸上浇尿的山妹!单干的我二哥在我大哥走后,积极主动地拉我入伙。我先是不敢,后来我二哥叫许长生给我两块糖,我就彻底把大哥跟山妹的事情交代了。我二哥说,看见没,你们的司令是流氓,你以后就跟我们干吧。老子保准让你吃香喝辣的。我还是怕大哥回来怪我,我二哥说你怕啥,大哥要当三年兵呢,三年说不上媳妇他就得当四年,啥时候把媳妇“晃”来啥时候拉倒。许长生适时又加两块糖,我就彻底背叛了组织,死心塌地跟二哥他们替天行道了。
我二哥跟许长生是同桌,俩人学习成绩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最让我们气愤的应该是噶哒自行车穷显摆的守庆。我二哥决定先把守庆的嚣张气焰打掉,我们经过分析,发现自行车虽然很神气,可也有它致命的弱点。每天早上,守庆都要乐颠颠地把自行车夸张地推到院子外面,再回身去屋里拎一带胶皮管子的铁家伙出来。胶皮管子的一头有个铁夹子,夹住车轱辘上撅起的一个小揪揪,呼哧呼哧按铁家伙。我们就知道了,那个铁家伙叫气管子,城里的五金商店有卖的。那玩意是用来给自行车打气的,也就是说自行车跟人是一样的,没有气不行,就走不了,只有喝饱了气它才能屁颠屁颠地跑。
有了这样的重大发现,我们就想方设法去搞破坏弄没了他车胎里的气。
我有一次无意接近了守庆的自行车,仔细研究了车轱辘上的小揪揪。用手摸一下,没什么反应,再拧一下,车子“哧”地一声跑了气,把我吓够戗。屁滚尿流地往回跑。把情况报告了我二哥,我二哥去试了试,彻底把两个轱辘“试”瘪了。守庆在操场上放声大骂。后来,守庆的自行车就结束了消停的日子,它的车胎经常被人弄。不是放气,就是拔气门芯,要不就用刺给车胎扎窟窿眼。守庆后来把车子推教室窗子底下看着,上课不想着学习,光琢磨车子的事,结果期末考试没及格,被迫蹲了一级。
大哥参军走的那年山妹十五岁,十五岁的山妹已经不上学了。我们村子,女孩到了十五岁基本上都不读书了。养女儿是赔钱货,得帮家里干几年活,到了十八九岁就该出嫁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一直对山妹怀恨在心的二哥对山妹也好了起来。二哥的脸上,还有几道手指头挠出的印痕,可二哥像是把过去忘了一样,一点也不记恨山妹了。我就不行,娘说我心眼小好装事。当初往山妹身上撒尿的事情,我还记忆犹新。要不是大哥在信中要我亲自去办这件事情,我跟山妹怕是一辈子都不敢说话了。
大哥不久后就从部队来信了,信是穿绿色服装的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送来的。这个邮递员很年轻,原来的那个换掉了。那个邮递员总好带村里的娘们出去兜风,还按着娘们挖什么东西。村里男人根据我二哥的讲述就加了小心,他又挖东西的时候被抓住了。那个邮递员就换了,说是犯了作风错误。新来的邮递员很和蔼,不再只上村长一家,他骑的自行车可以让我们这些孩子看个够了。那个时候,我们都知道了自行车身上的构造。
娘让二哥念信。二哥不念,一是二哥心里对大哥存有不满,大哥本应该去干活挣钱养家的,可他偏跟娘提出来要去当兵,就图那身衣服好看了,就图山妹的笑脸了。二是我二哥认识的字不多,学的东西基本上都就饭吃了,结结巴巴根本念不了。娘就骂了我二哥,鼓励我来念信。娘用缝衣针挑了挑暗淡的灯火。灯火呼啦一下子来了精神,摇摆着身子站了起来。娘说,三桩子,你给娘念,娘明天早上给你煮个鸡蛋。我抽出大哥写来的信,是三页信纸。一页是写给全家的,大哥在半年的时间里,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会甩词了,说“想念的娘”。以前大哥不这样,大哥管娘就直截了当地叫娘,没有铺垫什么的,也不说想念。一页是写给我的,大哥说,我最亲密的战友三桩子,我知道你要给娘念信,二桩子那榆木疙瘩脑袋,根本念不了。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我大哥真了不得,像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呢,竟然算到我来念信了。大哥接着说,三桩子,这事是组织机密,第三页信纸是写给山妹的,你不要看,也不要给任何人看。看了要烂屁眼,给别人看了就是背叛革命。
我那天只给娘念了第一页信,大哥给我的那页,我偷着跑没有人的地方,塞嘴里吃了。这招我是从电影里学的。第三页信我没敢看,犹豫了好几天,做了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还是给山妹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