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格萨尔王——宛若神授的恢弘史诗

书名:E眼臧地行(卷二)藏族文学:来自喜马拉雅的叙述和诗章 作者:万果 字数:73167 更新时间:2019-12-10

  《格萨尔王传》的内容与结构

  1、史诗《格萨尔王传》向人们展现了古代高原社会的历史画卷。

  格萨尔王

  很久以前,高原黑头百姓生活在妖魔横行、灾祸连绵的苦海之中,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见状不忍,遂与白梵天王商量,请他派遣一位神子下凡拯救人类。经过射箭、投石、掷骰子比赛,下凡的使命落在了小儿子推巴噶的身上。于是,天神之子立下了扶助百姓、惩处妖魔、拯救人类的誓言投胎人间。(天界篇)

  人间有一个小君主国,国王有五个儿子,长子僧唐娶妻噶擦拉牡,是龙王的女儿。他们婚后未育,于是僧唐又娶了第二个妻子,仍未育,又娶第三位。事情发生在噶擦拉牡50岁那年,第三任妻子噶萨挤奶时,忽闻天空中传来悦耳的歌声,她看到空中有一位天神被仙女簇拥款款而降,随即昏倒在地,待她醒来时,天神推巴噶已投胎腹中。

  受到其他妃子的嫉妒与诬陷,噶萨被放逐荒滩野岭。分给她的财产是一顶遮不住风雨的破帐篷,一头瞎眼奶牛、一只老山羊和一条瘸腿狗。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投胎人间的推巴噶出生了。随之,风停雪住,灿烂的夕阳照在破旧的帐篷上,与此同时,奶牛、母羊和母狗相继产仔,草原一片祥瑞景象。(诞生篇)

  推巴噶来到人间,由同父异母的哥哥贾察协噶(汉妃所生)起名觉如。由于他是天神之子,生来即具有非凡的本领,像个三岁的孩子,当叔叔晁同蓄意加害于他时,他已能用自己的神力和智慧抵御和反抗。在困苦中长大的觉如又练就了一身非凡的本领,在一次岭国以王位和美女珠牡为赌注的赛马会上,觉如战胜了叔叔晁同和岭国的众英雄,一举夺魁,登上了岭国的王位,娶珠牡为妃。从此觉如正式起名世界雄师大王格萨尔诺布占堆,统领岭国。(赛马称王、赛马登位篇)

  随后,格萨尔征战北方魔国,除掉了吃人的魔王鲁赞;攻打霍尔白帐王,救回被掠走的珠牡;战胜企图霸占岭国盐海的姜国王萨丹;征战南方门国,杀死辛赤王。至此,格萨尔消灭了四大妖魔,解救了百姓,从此四方安定,民众幸福。

  此后,或因岭国遭受侵略,为保卫家乡而反击;或因邻国遣使求援,格萨尔前去解救;或因贪婪的叔叔晁同挑起事端,酿成战事;或因岭国出兵占领邻国等,在岭国与周边的邻国之间发生过多次战斗,这些大大小小的战争皆以岭国获胜为结局,格萨尔则从战败国取回岭国所需的各种财宝、武器、粮食、牛羊、药材等,使岭国日趋富足强大。(征战篇)

  最后,格萨尔完成了在人间降伏妖魔、扶助弱小、惩治强暴、安定三界的使命,到地狱救出母亲(有的版本讲是爱妃),将国事托付给侄子,即贾察之子扎拉后,重返天界。(安定三界、地狱篇)

  史诗分三大部分:开篇、征战篇、结尾部(收篇)。第一部分开篇:天界、诞生、赛马登位。第二部分征战部分:降伏四魔(北方鲁赞、霍尔白帐王、姜萨丹王、南门辛赤王);降伏十八大宗,艺人说唱各有不同,相对集中,而其余的征战各不相同,有的发展到几十部甚至更多。公认的十八大宗有:降伏北魔、霍岭之战、姜岭之战、门岭之战、大食财宗、汉地茶宗、蒙古马宗、契日珊瑚宗、阿扎玛瑙宗、卡契玉宗、雪山水晶宗、祝古兵器宗、百拉绵羊宗、米努绸缎宗、香香药宗、象雄珍珠宗、梅岭金宗、牡古骡宗。第三部分收篇部——结尾部:地狱篇、安定三界。对于开篇和收篇,艺人的安排大致是一致的,中间的征战部分则各不相同。

  2、 《格萨尔王传》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

  《格萨尔王传》

  征战篇是一个开放式的结构,就是说艺人可以把自己所知道的很多战争放在第二部分征战篇之中,有的艺人安排这个征战篇多一些,有的少一些,有的艺人可以唱十八大宗,唱四部降魔史,甚至还可以唱更多的战争,有的少一些,有的艺人可以唱十八大宗,唱四部降魔史,甚至还可以唱更多的战争,有的艺人就唱四部降魔史,有的艺人就唱十八大宗,他把这些主要的征战故事讲出以后就可以结尾,就可以安定三界,然后格萨尔完成人间使命,返回天国。这一开放式的结构,使《格萨尔王传》成为世界上最长的史诗。

  至今,从史诗流传省区(包括西藏、青海、甘肃、四川、云南)共搜集到各类手抄本、木刻本289部,除去异文本(相同的部算一本),约80部。就是说该史诗被文人记录书写成文字的定本约有80部,按保守计算,每部5000诗行、20万字,它的总数就有40万行、1600万字之多。

  实际上保存在艺人大脑中的史诗远比这个数字要大得多:扎巴老人(1903—1986)可以说唱34大宗,其中宗和小宗还未计算在内;今年87岁的艺人桑珠(1922—)可以说唱63部,至今已经录音了45部,计2000多小时磁带;青海唐古拉艺人才让旺堆会说唱148部;青海果洛艺人格日尖参可以书写120部。

  仅按书面记录的40万行史诗计算,也已远远超过了世界上几大著名的史诗: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共有15693行诗;印度最长的史诗《摩诃婆罗多》也只有10万颂(一颂为二行),计20多万诗行。史诗《格萨尔王传》展现的精彩内容、艺人的生动传唱、开放式的结构及散韵相间的说唱形式,是产生《格萨尔王传》长篇巨著的重要原因。

  《格萨尔王传》的传承与传播

  《格萨尔王传》在藏族、蒙古族、土族、裕固族等民族中流传,甚至白族、普米族中也有故事流传,但是在那里只是流传故事而不是格萨尔的说唱。而尼泊尔、不丹、印度的拉达克地区、巴基斯坦的巴尔蒂斯坦地区以及蒙古国、俄罗斯的布利亚特、卡尔梅克等地,也流传着格萨尔王的故事。

  格萨尔王

  《格萨尔王传》经历了由口头——抄本与口头说唱共存——抄本、刻本与口头说唱共存——大量铅印本的出现与口头说唱共存——口头说唱的衰弱,口头形式向书面形式转化的过程。

  口头传播是在大量老百姓中传播。在文字产生之前,口头传播就已经存在了,说唱艺人大部分是文盲,艺人的说唱口耳相传,是史诗传播的最早也是最主要的形式,距今有1000年的历史。

  从发现手抄本至今,大约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一些文人对《格萨尔王传》感兴趣,通过聆听艺人说唱,把它记录下来,形成了最初的手抄本。经过文人的艺术加工整理,逐渐宗教化,产生了后来的木刻本。之后,寺院和一些印经院对它感兴趣,加进了一些宗教内容,使它更加规范。

  20世纪80年代,一批优秀老艺人的相继辞世,使这一在民间传承了近千年的史诗将成为绝唱。《格萨尔王传》口头传统的濒危现状,使人们更加重视对于说唱艺人的抢救与研究。

  遍布藏地的格萨尔王雕塑

  在国内尤其是藏族地区,《格萨尔王传》流传是依赖于一个很广泛的文化背景,尤其是在广大的青藏高原牧区、在黄河源头、玛域地区,《格萨尔王传》是被广泛传唱的。我们在这部史诗当中经常听到“玛域”,“玛”是黄河,“域”是地区,这是格萨尔经常活动的地域。《格萨尔王传》依托在牧业文化、牧区文化之上,所以在牧民当中是广泛流传的。

  而关于《格萨尔王传》的风物遗迹在雪域高原比比皆是。甘孜州德格县阿须乡有一个格萨尔神庙,传说是格萨尔的诞生地,在那里可以看到有关格萨尔孩童时候的坐印石和他的手印石等一些遗物。根据传说,格萨尔8岁以后移居到玛域黄河源头地区,在甘肃的玛曲地区,就有格萨尔征战的霍果山,有自然显现的玛尼石,有格萨尔和他的母亲被驱逐到玛域草原时灭鼠的草滩。在阿尼玛卿雪山脚下,有13个大的玛尼堆组成的格萨尔的煨桑台,每年群众都要在这里进行煨桑和祭祀活动。玉树治多县传说治多是格萨尔爱妃珠牡名叫嘉洛的家,在那里我们看到了嘉洛家放牧的牧场、当年珠牡洗头的温泉、珠牡背水放置水桶的石头等等。在那曲索县,有关珠牡的传说也很多,当地的人们普遍认为索县是珠牡的诞生地,所以在那里可以找到格萨尔的灶台、马蹄印、马鞍山、马耳山、格萨尔与珠牡的石雕等。甚至在云南的迪庆县,也有关于格萨尔的风物传说,像碧塔海、热水塘都是与格萨尔有关的。

  还有一个特别有趣的事情,就是藏族人吃肉的时候,习惯把骨头打碎把骨髓吸干净。但是有一段骨头,青海果洛的人不让动,就是羊前腿的胫骨。每次吃完以后,老人们都会把那段骨头用羊毛一一缠放起来,嘴里还要说:这个给格萨尔留着当拴马桩。据史诗记载,当年格萨尔降伏霍尔王的时候,归途留宿,当地人把羊的前腿骨给格萨尔放在帐篷外头作为他的拴马桩。像这样的事例很多,比如云南地区的赛马,要把马尾巴打上一个结。相传当年格萨尔赛马的时候经过两山之间很窄的夹缝,当时两山正在打架。格萨尔在两个山碰撞的间隙,飞快地穿了过去,但两山碰撞时还是夹到了马的尾巴。后来,人们再赛马时,就要把尾巴打一个结。

  口耳相传的说唱艺人

  神授艺人:艺人称在梦中得到故事。他们认为自己头脑里关于格萨尔的东西不是自己学来的,不是听别人说的,而是神把格萨尔的故事降到他的头脑里,然后他就开始说唱了。此类说唱艺人有如下特点:记忆力超群、少年做梦、祖传家庭、游吟生涯。神授艺人都是一些优秀的说唱艺人,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经历了游吟高原、以说唱史诗为生的生涯。

  闻知艺人:这些艺人是闻而知之的艺人,就是他听到别人的说唱然后他就学会了。这类艺人的特点是人数比较多,大概占我们当时调查艺人的一半左右。他们不能说唱整部史诗,只能说唱史诗当中非常精彩的章部,这对史诗的流传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吟诵艺人:他们是照本说唱的,这类艺人有文化,可以看得懂藏文,掌握许多有关《格萨尔王传》的曲调。有的艺人非常有才华,他们把《格萨尔王传》里每个主要人物都配备了一些专曲,都有固定的曲调,比如格萨尔有格萨尔的曲调,珠牡有珠牡的曲调,丹玛(音)有丹玛大将的曲调,表现了民间艺人极高的音乐素养和艺术造诣,他们在丰富《格萨尔王传》曲调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掘藏艺人:他们通过用一种类似宗教的形式来发掘史诗。有一个青海果洛的艺人格日尖参,在冥冥之中得到了一种灵感,某一部史诗就来了,他通过这种灵感拿出笔来就可以把全部的史诗写下来。这种艺人人数不是很多,但是他们也代表了《格萨尔王传》传承的一个方面。

  圆光艺人:这种艺人在藏区只发现了一位,这位艺人是西藏昌都地区类乌齐的卡察扎巴,已于1994年去世。他说唱史诗前首先是要发掘史诗,用一个铜镜,前面摆放一些供奉的东西,然后手里抓上一把青稞,吹吹气,把青稞撒到铜镜上,铜镜上开始出现一些图像、文字,最后出现《格萨尔王传》的诗行,他根据铜镜出现的诗行抄写下来,抄写下来以后他就可以说唱。他从铜镜中抄写了十一部《格萨尔王传》,西藏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了其中一部,分成上下部,叫《底嘎尔》。

  而当下发现的年轻艺人,大致有以下特点:一是年轻艺人大都出生在偏僻、远离交通要道的地方,二是年龄都在42岁以下,三是说唱特点上继承老一代的说唱传统,具有强烈的使命感。年轻艺人在继承藏族《格萨尔王传》口头传统形式的同时,又能大胆面对外来文化的挑战,借鉴文艺的新形式以及百姓喜爱的外来文化样式,创造出以《格萨尔王传》传统内容为依托的新的文艺形式,如藏戏、舞台剧、相声、小品、对唱、弹唱等,使史诗《格萨尔王传》由单一的艺人说唱形式向着形式多样化转变,为《格萨尔王传》口头传统的延续与发展开辟了新天地。

  史诗《格萨尔王传》不仅是一部优美的长诗,文学巨著,同时又是一部反映藏族古代社会形态、历史、宗教及民风民俗的百科全书。它承载了藏民族的民族精神,是相关族群保持其历史连续性的纽带,是族群认同的依据,是宗教信仰、本土知识、民间记忆、族群记忆的主要载体;是藏族本土艺术唐卡、藏戏、弹唱等传统民间艺术创作的灵感源泉,同时也是影视、广播、歌舞、文学创作等现代艺术形式的源头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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