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神经病

书名:记录者的自观 作者:希睿 字数:53662 更新时间:2026-10-14
二、神经病

二、神经病

在她之后,我又在地下通道里遇见一位唱歌的人。

那是夜里十点多,通道顶上那排老式发黄的灯,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地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穿堂风从这一头灌到那一头,裹着潮气、烤红薯的甜腥,还有不知哪家馆子倒出来的泔水味,一阵一阵地扑在人脸上。她就在风口的另一侧唱,怀里抱着琴,脚边摊开一块布,布上压着几枚硬币和两个空了的酒瓶,瓶口朝上,像两截举起来却没有敬出去的手。琴声断断续续,唱到高音处便有一点抖,可她自己浑然不觉,眼睛望着通道尽头那一小块亮着的出口。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鞋底都被水泥地的凉意浸透,才终于越过周围的酒瓶上前表明想交流的意图时,她只留给我一句:

“神经病吧,你看你这穷酸样还学人采访,我怎么样生活与唱歌是我自己的事,你问那么多干嘛?有病吧?自己先打理好自己再说吧!”

那几个字砸过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应了一声,很轻,像是还想行一个礼,礼没有行完,话也说不出来了。通道里人来人往,有人绕着我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头转回去——这座城市里站着发呆的人太多了,谁也不会为多停留一秒。我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指尖是凉的,耳朵却烧得慌。我把那句原本准备说出口的感谢咽了回去,像吞下一口带沙的酒。

一顿慷慨激昂后,我直接成了隐形人,她转身跟自己朋友商量去哪里玩乐了。我愣在原地,身边突然有个人给我说:

“她啊,觉得自己唱歌非常棒自己极具天赋,以为自己懂得了这世界的规则,不会听任何建议,更不会跟没钱的人来往,谁能让她有利可图她才会愿意‘交流演戏’,她唱歌是挺好的,只是感觉跟一个机器人一样,所以我跟她,也没有我想要的结果了,人原来是会变得。对不起,喝多了酒,说得太多了,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不过,不好意思,我替她给您道个歉。”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酒瓶,眼睛因为酒的缘故泛着光。他一口气讲着,讲到后半句忽然低下去,像是自己也怕这些话被风送到那边去。说完他还朝我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头比刚才那一场骂要重得多,压得我胸口也跟着沉了一下。我扶了扶头上的线帽,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句谢谢。

话毕,我也说了句谢谢,而后只能灰溜溜地带着穷酸气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琴声已经停了,她把琴靠在墙上,正和朋友笑闹着收拾那块布,硬币落进布袋,发出很闷的一串响声。灯光把那一片照得发黄,像一张洗旧了的照片。我在心里替她把刚才那句歌唱完了,唱的是哪一句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只知道那调子在我耳朵里绕了两圈,才散进穿堂风里去。

我其实很理解这样被对待的原因,因为都是慢慢学会平视与尊重,以前的我又何尝不像她?但目的却不一样,我是觉得他人没有灵魂,不会思考,就像傻子似的跟在他人脚步后,所以我不愿意跟人接触交流,又或者说是抵触。

那时候我看谁都隔着一层玻璃,看谁都觉得对方是先转过身去的那一个,于是我先把自己关起来,还当那是清醒。如今被人当面顶回来,我才咂摸出一点滋味来:原来我从前的那种不肯低头,和她此刻的这种不肯平视,是同一种东西的两张脸,只不过她把它举在外面,我把它藏在里面。她骂我穷酸的时候,用的正是我当年看别人的那种眼神;等到这眼神落回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疼。

我总是思考那一些蛛丝马迹,不仅是历史的循环更替,又或者是大自然的客观展现,又比如体悟他人文学和哲学的智慧,以前的我以为我跟大家都是一样的,后来发现不是的。我像个另类,怪胎一样。

怪胎的难处不在于被人指认,而在于你自己也常常指认自己。深夜回到住处,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上还带着通道的潮气,我看着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好,看着他把那只磨破边的靴子脱掉,一句话也说不出。你说你是来记录的、来听的,可人家凭什么要把自己交给你呢?你连自己那一身穷酸都没打理利索。这样想过之后,我倒也不急着替自己辩解了;被拒绝是本分,被善待才是意外。

而今有两个总结,一个自嘲的总结:可能是命好,闲得发慌;另一个是每个人其实已经懂得自己,选择了适合自己的路而已。反倒是我过于理想化,偏执了。

说着偏执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一个人把尊重当成天大的事去四处求告,这件事本身,在别人眼里大概就已经够偏执的了。可我还是想把这份偏执揣着,哪怕它换来的只是一句拒绝。她选她的路,我走我的路,两条路在这条通道里撞了一下,撞出几声难听话来,也就各自散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在现实里,我也确实像极了神经病,没有任何身份与正当理由就去冒昧打扰。是自己的冒昧。但我还是有个不争气的希望,希望被尊重,即使他人一无所有,只是作为一个人被尊重。

那位替她道歉的醉酒男人,大概并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有多重。他没有琴,没有布,也没有可以交换给别人的东西,可他弯下腰来给了我一份礼节。原来平视这件事,从来不在有没有钱、红不红、懂不懂这世界的规则,它只在一个人肯不肯把另一个人当成人来看。这一点,我今天是在被拒绝之后才学会的,学费是一整晚的耳朵发烫。

这让我想起她所唱的歌《一生所爱》,这首歌表达的似乎并非如此。倒是那位恋人让我明白了一生所爱。

我这里说的恋人,不是这条通道里的两个人,是《先》里那一对相爱的人:一个以为对方要走,一个用走来求证自己被爱着。被当面顶回来的这一晚,我才听懂那首歌。一生所爱未必是相守到最后,而是在彼此还肯说话的时候,有人肯把真话讲完。我原先以为唱歌的人才有故事,这一夜之后我改口了:挨一顿骂也算一种故事,只要它没让人变得不肯再开口。

我沿着台阶往上走,风还在追着我吹了一段。地上湿漉漉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路灯把雾气照成一团一团的黄。我想,唱歌的人明天还会来,喝酒道歉的人明天大概不记得今晚说过什么,而我这个过路人连明天会不会再来都不知道——我们三个人在这条通道里交错了一小会儿,就各自散回各自的黑里去了。

整理好情绪,我便买了酒走在回去的路上。今晚我不过是这个城市的过路人。明天我还是会离开的。我所能做的只是等到天明了。

天明了,也就够了。仅此而已。

我在本子上另起一行,写下此行第二句:不是每一位歌者都愿意被记录,被记录也不是他们的义务。这一行我抄得很慢,因为承认它比挨一顿骂难得多。骂是明账,不肯被骂是暗账,暗账只能自己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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