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岁月里,我们的记忆由书信、绘画记录,转到后来的相片、录音带与录影带。
而今我们所期望的,是他人用其天赋去表达我们的“内心深处”。
我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高远,只是想起自己口袋里那支很少再写字的笔,想起从前有人把一封信折得四四方方塞进我手里,而我当时只顾着赶着人生路。信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可那种被人认真写下来的重量,我一直记得。大概人到了某个年纪,就开始对这种重量变得敏感起来。
说到这里,不会有人在意我是怎样的人,又或者有着怎样的经历。
但我想自作多情地自我介绍一下,因为这关系到我后面的主题与表达。
我,一个不会停留的普通记录人,不像当事者那样或多或少凭一步登天的幸运去成长,也不如当事者那般天赋异禀,更没有他们的勇气站在舞台上表达他人或自己的感情、感受与感悟。
我只是想记录我所遇见的歌者。
也自私地想让他们知道我也是一个用心的听者。仅此而已。
而在我决定做这件事之前,我也曾经历过世俗里所谓的灯红酒绿和虚伪恭维,见过太多权衡利弊的金钱游戏,玩弄人心。
曾经我是当事人,如今是见证人,更直白地说,是一场新的自我救赎。
好了,进入正题吧。
我因自己的选择造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前的我知道自己,又不知道自己。
我知道自己,是知道自己的感性与理想主义,知道现实,所以我要藏着自己的理想主义,藏着自己想走的路,一次次跟自己对抗,对抗着对艺术的坚持和纯粹,对抗着自己的现实本性,就像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在我身体里不停地打架一般。
这也证明了自己对于艺术的不坚定。
随着经历变故,遇到的人与事,我慢慢地去寻找和重新拼凑自己,于是用了最后的仪式感,也就是接下来的记录经历,去完成我艺术生涯的句号。
出发之前,我在本子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抄的是那首小诗的末句:君于何处短驻。那时我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当是一句好听的旧词。我同时给自己立了两条规矩:一条是把每一位歌者说过的话原样留下,不替他们添加评判;另一条是这本书要从哪一句开始,就该在哪一句结束。后来的路证明,第二条最难守住,我差一点没能回到那行字面前去补完它。
从此不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为了重塑与珍惜。
这份仪式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车票,一件旧外套,一个走哪背哪的包,还有一双愿意停下来听完一首歌的耳朵。我没有给自己定计划,也没有列要见几个人,只是想着既然要记录,就从最不像舞台的地方开始。
我记得那时候正是冬天最难熬的一段,白天短得像别人施舍的,天一黑风就硬起来。我在好几座城市之间来回跑,行李始终是同一件,住的地方也都是能躺下就行。走的地方多了,人的话反而会变少,只剩下听;而我那时最想听的,就是那些没有舞台也照样开口的人。
记得多年以前,我第一次遇见这位歌者是在人流穿梭、不太通风且带有异味的地下通道里,她背着一把浅木质色吉他,旁边放着黑色谱架,没有麦克风,只有感情与嗓子,一双手在冬夜里有些通红却没有停下拨动吉他的动作。
那条通道是城市冬天里最老实的一段路,风从这头的口子上灌进来,从那头的口子上挤出去,谁也拦不住。人的衣角、围巾、塑料袋都被这股风推着走,她的头发也被吹起来一次,又落回去。琴声就是在这种穿堂风里出来的,起头几个音被风削薄了,往后反而显得更清楚,像是越挣越小声的东西才越听得真。
通道的味道很难形容,混着别人的吃食、潮湿的水泥,还有不知哪家排风口吹出来的暖气味,闷在一处散不开。这样的地方本该让人只想快点走过去,可偏偏有人在那里唱歌,于是这段路忽然就有了一个可以停的理由。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是被琴声留住,还是被那股冷风推着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通道顶上的灯坏了一盏,亮的那几盏也是发灰的白,照在人脸上谁都不好看。可就是这些不好看的面孔,走到她那一段时会慢下来半拍,有人侧一下头,有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手机,也有人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走了过去。我心里替这些人可惜,又立刻觉得自己没资格可惜,因为我自己也不过是刚挤进这一小圈驻足里的人。
唱的歌曲在当时我并没有听过,却触动了我。
我停下脚步转身慢步过去,寻了一个角落听她唱这首歌。
那个角落里堆着两块别人搬剩下的木板,我靠着站下,把下巴缩进领口。冷是从脚底一层层往上爬的,爬到膝盖就变成一种钝钝的疼。我没觉得难熬,反倒愿意就这么站着多待一会儿,人在很冷的时候听觉会变得很诚实,平时不会被一句话碰到的地方,那时候全都露在外面。
有段歌词是这样的:“你先走,我先留,可是谁先把永远当作瞬间,又是谁先把瞬间停留到从前。”
我把这句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疼。说得这样轻巧,其实里面全是不肯先低头的人;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在等对方回头,等着等着就把可以说话的日子等完了。“永远”被当成“瞬间”来花,“瞬间”又被拉回“从前”去反复看,看一次就少一点,最后连心疼都要排队。
我站在那里想的其实更远一点:写词的人未必知道自己写下了什么,往往只是把心里那一团东西顺口放成了句子,听的人却拿它去套自己的账。所以我一直觉得唱歌和听歌是不对等的,唱歌的人给了一次,听的人自己又演了很多遍,最后感动的是听的人,唱歌的人收拾好琴就回家了。想到这一层,我对她更生出一份歉意似的敬意。
这个词我听到的感受是两个相爱的人,都拧巴与矛盾,不是故意相互伤害,其中一个以为对方要走,另一个只是用走来让对方挽留,以此来证明被爱着,被坚定选择着。
这份感情的阴差阳错,实在令人悲伤。
就因为其中一个人的爱是成全,所以感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我见过不少这样的收场,明明谁都没有做错什么,时间也对不上,到最后只能怪一句缘分。我不大喜欢这两个字,它太轻,把人家的犹豫、忍耐,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挽留一笔勾销了。我倒宁愿承认,这就是两个人各自选择了自己敢选的那条路,只是两条路没有交汇而已。
回到歌者这里。
她的嗓子很适合唱民谣,带着清晰又略带沧桑的感觉。看看她,也就明白了,穿着很简单,一件黑色外套里面配了白色T恤,一条紧身黑裤,一双不知是否加绒的深棕色靴子。
那双手我看得最久。指节被风吹得发红,指尖更是红得快透,按弦的位置起了一层干皮,虎口那里贴着一小块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就是这样一双手,换和弦的时候没有一点迟疑,第一个音下去就是干净的。冬夜把手冻成这样还能不停下拨弦的动作,我想这不是毅力,是练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固执。
她唱这首歌时我并不清楚她想起了什么往事,眼神由坚定变失落,最后散发成释怀。
这三种神色在她脸上一共也没多少工夫,可我坐在冷处看得格外分明。坚定是对着曲子来的,失落是对着自己来的,释怀则像是唱到最后一句忽然觉得无所谓了——反正该走的都会走,反正天一亮这条路就要还给赶早班的人。
她的表情努力保持着平静,兴许不想被人看见她掩饰掉的以往吧。
我被她莫名牵动了,虽不足以成为长期把酒言欢的朋友,但今晚,我想去跟她聊天交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我一路上被拒绝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多到我已经开始习惯先想好退路。可这一回我没打算开口说什么采访的话,只是想问问那首歌,问问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唱自己写的东西。想去就去,这也是我这趟路上唯一还舍得保留的一点莽撞。
看着地下通道人们走走停停,她好像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主人,只是过往人不用为她交费,仅此而已。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我确实这么想了。主人这个词太大,说到底她只是在一小块地上,把自己会唱的东西认认真真唱完了,唱给愿意听的和不愿意听的同样一份。
等到她收拾好了一切,我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然后走到她的面前行了一礼道:“也许您的世界是月光,只是在地下通道里看不见,我并不想打扰到您,只是想聊一聊关于您唱的歌,请问我是否有这荣幸?”
她说这话之前,我其实先在原地把要讲的句子在心里排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绕,因为我怕话说重了唐突,又怕说轻了她不当回事。等我真的走过去,腿是软的,手心倒有点汗,冬夜里出汗这种事本身就够狼狈了。
她怔住,瞄了一眼我,然后玩笑性地带了一句:“您是喜欢正方形的吗?太规矩了。”
而后又说着:“一直在这听我唱歌我便很感动了,人是相互的,感谢您的欣赏,我也很愿意跟您聊聊天,兴许我孤独了吧。”
听完后,我明白她也许等着一个能够倾听她的人吧。
她说“孤独”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上扬的,像把一句真心话包装成玩笑递过来,接得住就接,接不住也不至于难看。我把这一点看在眼里,心里同时替她尴尬又替自己脸红——我这套举止在别人眼里大概确实像个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笑起来说我是神经病的也不止一个了。可我还是只会这样说话,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跟着她去了附近的咖啡馆,配合着地下通道的氛围,我们坐下交谈。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玻璃门上那串小铃铛响了两下,暖气裹着一股咖啡豆混着奶的味道扑上来,把我身上那股通道的冷气顶得干干净净。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是僵的,走路时膝盖都在打颤。店里的光不亮,黄得像是被水泡过,木桌沿磨出了浅浅的白,墙上挂着几张看不清年份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也都不看镜头。
在这样的光底下说话会让人放松警惕,声音也不用抬高,对面的人说什么你都得凑近半分去听。我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上,第二件事才是问她想喝什么。这些细碎的动作让我有一种回到人间的错觉,刚才那条通道反倒像是隔了一场梦。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小心放下吉他坐了下来,隔一分钟望着窗外说着:“我唱完歌,基本都在这里点杯柠檬水,在这里发呆放空,感觉生活这样就可以了,我也习惯了,白天有自己的稳定工作,夜晚就去刚刚的地下通道里唱着自己。”
“你说生活是不是就该是这样?”
她把吉他靠在椅边,一只手还搭在琴颈上没有马上收回来,像是怕它倒了,也像是还没从那首歌里出来。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她说了句柠檬水,然后转头看我,我也点了同样的。两杯一样的东西摆在桌上,倒显得我们之间少了些陌生。
柠檬水端上来时杯壁挂着一层水珠,冰块化得慢,柠檬片切得很薄,浮在最上面。我握着杯子暖手,一时没答她的话。她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可随意的问题最难答,因为它其实是把自己的活法摊在你面前,等你说一句真话。
我静静地看向她目光所及的地方,那是一个许愿池,灯光照射出来的美感让人觉得如镜花水月。
池子不大,一圈石头垒得很随意,中间的水被底下的灯照着,一晃一晃地碎开又合上。水面上浮着几枚看不清面值的硬币,也有两张叠起来的纸币,湿透了贴在池底。有人扔的时候是很虔诚的,扔完就走,把要说的话全交给了那一声“叮”。
我看了那池子很久,越看越觉得它像一个不收门票的听众席:谁都往里丢一点东西,丢完并不指望谁来回应,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把自己的心愿安放下来。这样一想,倒和她抱着琴在通道里唱歌有点像,一个往外给声音,一个往里丢心事,两边都算不上亏欠。
“您觉得许愿池是什么呢?您的愿望呢?”我突然这样问她。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直得像把手伸进别人口袋里去摸。可她并没有恼,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这让我更觉得自己冒昧,赶紧补了一句说是随口乱讲,她摆摆手说没关系。这一段小小的难堪,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许久又讲着:“我很喜欢唱歌表达,我做的工作是因为身边的人说着这样稳定,我也明白这里面的规则。”
隔了一会她又补充道:“以前有个人,她说她不像是规则里的人,所以并不喜欢待在有规则的地方里面,但是没有规则的地方却要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于是后来她出去学习她的生存方式了。我们当时约定了,如果哪天她没找到累了回来的时候,有我在,我知道当时自己并不想出去,可我想留她在身边,但她是自由的,我除了等待也别无它法了。然而等了这么久,我在这里扎了根基,她却丰富了她的生存方式,这是无果的。因为循环便是选择,人们也许会忘记最初的记忆吧。”
她讲这段的时候手一直在转那只杯子,柠檬片贴在杯壁上,转一圈又滑下来。说到“她是自由的”那句,她抬眼往池子上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我听着不敢插话,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有我在”这三个字——一个人愿意把这三个字守这么多年,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很难得的坚持了。
店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制冰机偶尔咔啦响一声。那阵沉默不让人难受,反而像两个人一起把什么东西放下来歇了口气。我趁这口气的工夫把她的话翻了个面:她没有怨那位出去的人,也没有说自己留下是委屈,她只是把结果说清楚了,清楚得像在念别人的账本。可越是这样平静的说法,越能听出里面有过多少晚的等待。
“循环便是选择”这句话我后来咀嚼了很久。人总以为自己是先有了处境才做了选择,其实多半是选了一次之后就一直在那个选择里打转,转到后来把当初为什么选的都忘了,只剩下继续。她说的无果,也不是失败,只是两条路各自长开了,再没有交集而已。
当她说完了这些,我大概明了她的孤独了,不被人理解与不被人倾听的无奈,却不得已迎合周围的环境达到自己的生存目的,不过哪有什么不得已,不过也就是选择而已。
我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讲:“以前有个傻小子,周围的大人都说他傻,给他讲道理说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如今不变,可过了十年二十年呢?你能否保证对方不变吗?”
这个傻小子说:“我知道自己,我不变就行了,为什么要求别人跟我一样这样去选择呢?”
大人们听了都大笑跟他人聊天去了。
可是大人们忘记了他们以前也是这样的傻小子,他们变了,不过是选择了自己生存方式的适应规则罢了。
他们忽略了这些变化却未曾忘记,因为正是靠着这些变化让他们改变了,他们如何忘得了呢?
这段话我在心里其实排练过很多遍,说出来仍然磕磕绊绊,因为我要讲的不是道理,是我自己这些年怎么把自己弄丢又怎么一点点捡回来的过程。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伸手把那杯已经淡了的柠檬水推到我这边一点,示意我再喝。这个小动作比任何回答都让我安心。
话毕,她又沉默了,而后会心一笑,我随即问她:“那首歌?”
“就是我选择坐下来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我很喜欢!”
她看了看我,似有所思,答道:“歌名是《先》,我写的这首歌,不出专辑的哦,您不能下载的哦。兴许您可以给我联系方式,我心情好的时候给您录一段?”
看着她露出“奸诈”的笑容,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一边掏出手机留下联系方式,回道:“您这样要一个陌生人的方式,我很吃亏的,不过可以听您唱那首歌也没差了。”
长聊许久已成深夜,离别在所难免,因为我们还要准备明天的到来。
走出店门时,外头的风比先前小了些,路上的车还是那么多,一辆辆红尾灯连成一条不肯断的线。她把吉他换了个肩背,我帮她把那袋围巾往上提了提,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走越小,直到拐进地铁口的人流里不见了。
第二天夜里我一个人回到那条通道,站过的角落已被别人占了位置,风还是从同一个口子灌进来。我待了不到两分钟就走掉了,觉得自己像个来迟了的听众。仅此而已,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分别时她说了这次见面的最后一句:“人总是要往前走的,谁都不曾停留,谁先走谁先留,也都不过雾里看花,花似梦,再见了,朋友。”
“再见了。”
离别之后没多久,收到了她一条消息,留下了地址。大概过了四五天,收到一张来自她的签名专辑,里面还有一封信,写道:“全世界仅此一张。”
包裹外面缠了很多层胶带,边角还是磕瘪了一块。拆开以后那张唱片躺在薄薄的泡沫里,封面上有她的手写签名,字迹比我想的要用力。信纸只有半页,折了一道痕,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我后来把那张唱片放进机器里听了一遍,听的就是地下通道那一首。同一个词,同一副嗓子,在房间里听起来反而没有冬夜里那么疼了。我想大概是那时候的风帮了忙,也可能是她自己唱得比那晚平静了些。仅此而已。
我把那张唱片收在包里最里层,没有摆出来。有些东西一旦摆出来就变成了装饰,而它是别人认真给的,不该拿来装饰。后面我又去了别处,遇见过更多唱歌的人,可这张仅此一张的东西始终压着我的包底,让我不敢随便跳过哪一首歌。
我在第一页那行字底下添了一句:谁先走,谁先留。往后的每一座城、每一位歌者,我都在心里拿这六个字问一遍,再把各自的答案记在下面。《先》那首歌给了我第一个答案,可惜并不完整——它只说两个人都以为对方要走,却没有说最后究竟是谁真的留下了。这个缺口我带在身上走了很久,久到要在一路的歌声里,一点一点补上。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起了床,天照样亮了,街上照样堵车,地铁里照样没有人抬头看谁一眼。只是我出门的时候会绕到那条地下通道的另一头走,走得不快,路过那块空地时脚步会顿一下。那里已经换了别的味道,别的声音。明天还是会日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