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会的喧闹散去三日,沈府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朱门深院,飞檐叠瓦,将满城烟火气都隔在了墙外,只剩廊下的宫灯日日换着新蜡,照着庭院里寂寂开着的红梅。
沈清雪晨起时,对着菱花镜愣了许久。绿萼替她簪上一支素银梅花簪,笑着打趣说姑娘自打灯会回来,便总爱走神。沈清雪没答话,指尖轻轻拂过镜中自己的眉眼,心里总晃着上元夜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还有那句清淡的“林七”。
她活了十八年,见过的世家公子如过江之鲫,或温文尔雅,或意气风发,却从没有一个人,只站在灯影里说了两句话,便像在她心湖里投了块石头,涟漪散了三日,还没平下去。
可她也清楚,这不过是萍水相逢。京中高门女子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何况她是吏部尚书沈砚秋的嫡女,一言一行都关乎沈家脸面。别说那人只留了个“林七”的排行,便是真的相识相知,父亲也绝不会容许她与来路不明的江湖人有半分牵扯。
想到沈砚秋,她眼底的光便淡了下去。
午后暮色渐沉时,她照例携了七弦琴,往后花园的梅轩去。这是她自小学琴便养成的习惯,每日黄昏,梅树下焚一炉沉香,弹上两三曲,是深闺里为数不多的自在时刻。
梅轩临着一汪池水,对岸是一道爬满枯藤的花墙,墙那边便是府中最偏的西跨院,平日里堆放杂物,少有人去。绿萼点了香炉,替她铺好绒垫,便静静立在一旁。沈清雪指尖落在弦上,略一沉吟,便挑了《广陵散》。
弦声初起时,还带着梅枝上的清寒,泠泠如冰下流水。渐渐的,指下力道渐重,金戈铁马之意破弦而出,像是聂政仗剑入韩都,一身孤勇,满胸愤懑。可弹到“刺韩”一段,指力却又不自觉地软了下去,杀伐气里裹了三分缠绵、三分怅惘,倒像是壮士临歧回望故里,终究有放不下的牵绊。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梅枝打了个转,散在料峭的春风里。
绿萼轻声叹道:“姑娘弹得真好,就是听着心里发闷。好好的杀伐曲子,怎么倒弹得这样难过?”
沈清雪收回手,望着琴弦默然不语。她自小学的是端庄雅正的《高山》《流水》,是温婉的《渔舟唱晚》,偏生最爱的,却是这曲带着戾气的《广陵散》。许是深闺的日子太闷了,她心里也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想冲破这重重院墙,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就像聂政那样,痛痛快快活一场。
她正出神,忽听花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跟着是个低沉的男声,隔着满墙藤萝飘过来,不算清晰,却字字都落在她耳里:
“《广陵》一曲,本是烈士悲歌,重在金石杀伐之音。姑娘指底太柔,把聂政的恨,弹成了文人的愁。”
声音刚落,绿萼便吓了一跳,连忙挡在沈清雪身前,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私闯尚书府后花园!”
墙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出声。
沈清雪却按住了绿萼的肩,神色反倒平静下来。她听得出,那声音里没有半分轻浮调戏之意,反倒带着几分脱口而出的率直。而且能一语道破她曲中的弊病,绝不是寻常登徒子。她起身,对着花墙的方向微微福身,语气清和:“墙外是哪位高人?小女技拙,让阁下见笑了。”
隔了一瞬,那男声才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几分疏离:“偶经此地,闻琴驻足,唐突了姑娘。”
“阁下既通音律,何妨现身一见?” 沈清雪追问,“方才点评一针见血,小女正想请教。”
“不必了。”那人答得干脆,“曲是好曲,只是弹的人,心事太重。弦随心走,姑娘心里有枷锁,指下自然难有破釜沉舟的锐气。”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沈清雪的心口。
她弹琴多年,父亲说她弹得端庄,先生说她弹得雅致,从没有人说过,她心里有枷锁。
是啊,她怎么会没有枷锁呢?沈家嫡女的身份,深闺的规矩,父亲的期许,未来一眼望得到头的命运…… 哪一样不是套在她身上的枷锁?她弹得出聂政的形,却弹不出聂政的自由与决绝。
她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说话。等她回过神再开口时,墙那边已经没了声息。
“人呢?”绿萼踮着脚往墙那边看,“怎么走得这么快?”
沈清雪示意她噤声,侧耳听了片刻,只有风吹藤萝的簌簌声,哪里还有半分人影。她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又有些好奇 —— 究竟是什么人,能潜入守卫森严的尚书府,还精通音律,眼光这样准?
“绿萼,去墙边看看。”
绿萼提着裙子绕到花墙的月洞门那边,沿着墙根仔细寻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攥着个东西,一脸疑惑:“姑娘,没人,只在墙根草从里捡到这个。”
沈清雪接过来,掌心微微一沉。
是一枚墨玉棋子。
玉质温润细腻,通体漆黑,泛着淡淡的油脂光泽,一看便不是凡品。棋子边缘磨得有些光滑,显然是常年被人把玩,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她凑近了看,是个“林”字。
“林”,她心里猛地一跳。
上元夜那个人,也姓林。
她指尖摩挲着那枚棋子,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莫名让她想起那人扶住她手腕时,微凉的触感。一样的沉静,一样的疏离,一样像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会是他吗?
他为什么会潜入尚书府?他到底是什么人?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搅得她心乱。按说外男私闯内宅是天大的事,该立刻告诉父亲,命人阖府搜捕才是。可她捏着那枚棋子,指尖微微用力,终究没说出口。
“这事,别告诉任何人。”她低声吩咐绿萼,“就当没发生过。”
绿萼虽不解,却还是应了。
沈清雪将那枚墨玉棋子收入袖中,指尖紧紧贴着玉面。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梅影横斜,落在七弦琴上,斑斑驳驳。她低头看着琴弦,方才那道男声的点评,还在耳边回响。
心事太重,心有枷锁。
原来她藏了十八年的心事,竟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隔着一道花墙,一语道破。
而此时,沈府西跨院的院墙上,林逸身形一晃,稳稳落在墙外的巷子里。
他皱着眉,指尖按了按腰间的棋囊——那里少了一枚棋子。方才转身走得太急,棋囊的绳结松了,掉了一枚。
那副墨玉棋是父亲林定远给他的,说是祖父林啸山当年的旧物,行军打仗闲暇时,总爱拿出来摆两局。他从小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从未丢过一枚。
方才是怎么了?
他本是趁暮色家丁交班之时,潜入沈府探查书房的位置,想找当年林家通敌案的原始卷宗。算准了路线,避开了巡夜的护卫,本可悄无声息摸到前院,谁知路过后花园时,忽然听见了琴声。
是《广陵散》。
一瞬间,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也总爱弹这支曲子。那时候父亲常年驻守边关,母亲坐在府里的海棠树下,弹着弹着就会落泪。他那时不懂,只觉得曲子好听又难过。后来母亲没了,父亲再也不许府里有人弹这支曲子。
很多年没听过了。
他鬼使神差地停了脚步,站在花墙外,听完整整一曲。听到动情处,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脱口而出点评了一句。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他竟然在沈家的地盘上,险些暴露了行踪。简直是犯了大忌。
林逸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不过是一首曲子,不过是个深闺女子,有什么好想的?他来京城,是为了翻案,不是来听琴的。
丢了一枚棋子而已,无妨。只要没被人看见脸,就不算失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府高高的院墙,朱门紧闭,灯火通明。谁能想到,这煊赫繁华的尚书府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旧案与冤屈。
林逸敛了神色,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里。
只是临走前,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隔墙传来的琴声,清冽,悲凉,像雪落在梅枝上。还有那女子清和的声音,隔着藤萝飘过来,问他“何妨现身一见”。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加快了速度,很快消失在巷尾。
沈府的梅轩里,沈清雪还坐在琴前。袖中的墨玉棋子微凉,像一个隐秘的秘密,藏在她的衣袖里,也藏在她波澜初起的心里。
上元夜的惊鸿一瞥,花墙后的隔琴对答。两次相遇,都隔着灯火,隔着院墙,连面都没看清,却偏偏在她死水一般的深闺岁月里,投下了两道极深的影子。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何而来,更不知道这枚小小的棋子,会牵出怎样的前尘旧怨。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这安稳了十八年的深闺旧梦,怕是要醒了。
窗外的风卷着梅香吹进来,拂动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声未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