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冬子罹难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五十七章 冬子罹难

冬子办完婚事儿,林燕的母亲高兴了,冬子的三姐和四姐也高兴了。她们看到弟弟冬子又有了新家,又有了自己的归宿,林燕的母亲又对弟弟那么好,各自的心都放下来了。

冬子又一次成了招夫上门的女婿,住在妻子林燕家里,再也没有了之前在邵萍家里的那些伤心感受。林燕的母亲视冬子如亲生儿子,妻子林燕对丈夫更是关心体贴。林燕的母亲见时机成熟了,便告诉了林燕的身世,林燕心灵受到了极大冲击,但她心若静然,感怀着父母的恩情,对母亲更加敬重了。林燕的母亲每天做好晚饭后,都要等着冬子下班回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快乐。冬子也疼妻、敬老,让左邻右舍好生羡慕。

事儿也是凑巧,冬子和林燕结婚的当天,邵萍的母亲收到了从沿海城市警方发出的一封加急电报,内容显示:邵萍遇事,请亲属速往。邵萍的母亲一下懵了,头脑炸了,叫上儿子邵东,坐上亲戚的车,火速赶去了。谁知途中坠入山崖……

邵萍在沿海城市,一直不安分,整天想着找大钱,在歌舞厅干了几个月,还了一些欠债。可她“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与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掺和一起“鬼混”,落入别人设好的圈套。一段时间后,欠下了一屁股赌债,别人追逼得紧,她东躲西藏。无奈之下,农历六月初五那天下午,跳楼自尽了。警方从她物品中发现了身份证件,这才电报通知家属。冬子不知道这些事儿,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会搭理。因为他完全脱离了之前的情感纠葛,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有了自己的家。

进入农历六月,天气异常燥热,在人的感觉中,犹如进入了三伏天,可离三伏天还得一个多月。可那年的气温,就是反常,热得凶,也热得急,就连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也说不清,道不明,不时感叹这不好的年运。一些老人说:当年闰六月,年身坏、灾难多。仿佛听来,倒是一种猜测,更是一种感觉。老皇历上也显示:“七龙治水,四牛耕田”,预示着年份不好,多有天灾。

林燕的母亲无心搭理这些事儿。她想的,尽早做好未出生孙辈的鞋帽、衣物,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一天下午,林燕的母亲端着针线篓坐在街边,手里忙着针线活儿,和一些老人们有说有笑。

“林幺娘,这回好了,你找了一个孝顺的女婿。”

“哈哈哈!就是的,我那个女婿呀!会心疼、体贴人。平时在家里,又是洗衣、又是扫地,把家里搞得干干净净。我姑娘上班没回来,他还去接她。周末有时间,还陪着我逛街买东西。”

一旁的赵大妈,也马上应和起来。

“当过兵的人,就是爱干净。”

挑着竹签,织着线衣的张二妈,又接上说道:

“当过兵的人,会持家、会疼人。”

性情开朗的朱大婶,也羡慕起来。

“哦哟!林幺娘,你是享福哟!”

“哈哈哈,她大婶,你说得好,只是缺了点儿欢乐!”

几位老人一听,也立时明白过来,朱大婶又接口说道:

“林幺娘,你不就是想盼个儿孙辈吗?”

“唉!她大婶,我六十多岁的人了,能早些见到孙辈儿,我死了,也能安心。”

林燕的母亲说完,张二妈又接着说道:

“林幺娘,知足了!我要是有你那样好的女婿,睡着了都会笑醒的。”张二妈说着,有些失意起来。

也是的,她的女婿,与冬子相比,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人。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伙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牌、喝酒。她的女儿不敢说他,一说,就要翻天,轻则,怒骂一顿;重则,头上起包。她的女儿也不敢给娘家说,因为那一段婚姻是她女儿自己看上的、喜欢的。当时父母极力反对,她的女儿死活听不进去,结果呢!尝到苦头了,只能自认贱命、倒霉。此时,张二妈在林燕的母亲面前,除了羡慕,就是羞意。

冬子与林燕成亲后,心里有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在他的意识中,林燕才是他志同道合的人,同甘苦、共患难的妻子,岳母才是他一生孝敬的母亲。他心里装着母女二人,也爱着母亲二人。有什么乐事儿、趣事儿,回家后都愿意和母女二人说说,家里也成了他的开心乐园,温存港湾。就连林燕的亲戚们都说,李雪冬进到家里,家里就有了活气,像个儿家了,别人也再不会说家里没有男人了。难怪林燕的母亲那么高兴,那么喜乐,在别人面前笑语连连,幸福满满,都是因为有了一个完整的新家,一个孝顺的女婿,让她长了面子,多了一些笑颜。

正当老人们坐在一起,谈得兴起的时候,天色突然变了,天空乌云涌来,黑压沉暗。随后一阵大风,树木左摇右晃,楼层风声尖叫,窗户“啪啪”作响。落叶、尘埃卷上空中,一片黄沌,让人睁不开眼。林燕的母亲的针线篓,被吹在地上翻滚,针线、衣物散了一地。老人们赶忙帮着林燕的母亲追捡。林燕的母亲也赶忙追捡,无意中却撞在一处墙壁上,额头顿时隆起一个大包,一件婴儿衣裳也被大风刮走了。老人们一看天要倒下来了,急忙跑回家中,等待着那一场罕见的暴雨倾泻下来。然而,一阵儿大风过后,却戛然停了,乌云又撕开一条宽大的口子,射出一道道霞光,瞬间又把县城的街面照亮了。

林燕的母亲回到家中,满面沮丧。在她心里,额头上疼痛的青包,还不及那一件被风刮走的婴儿衣裳心痛。她唉声叹气,追悔莫及,不由得黯然神伤起来。女儿林燕回到家中,心痛得赶忙烧水给母亲敷贴。傍晚时分,冬子下班回来,看到岳母的伤情,马上将她送去县城医院,检查后并无大碍,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林燕的母亲,却一心惦记着那一件被大风刮走的婴儿衣裳。

她确实想早些抱上外孙子。平时看到邻居家孩子,都要去逗一逗,乐一乐,还拿出一些糖果、糕点来诓哄孩子,把孩子哄好了,哄高兴了,嘴甜地叫她婆婆,她心里才乐意。林燕的母亲爱小孩、疼孩子,也是发自内心的,已经刻进她的骨子里了。之前林燕的女儿,虽说是那个不争气的女婿的,但她也疼,也爱。因为与女儿林燕有着骨肉难分、血浓于水的亲情关系。夭折后,她也泪泣昏厥,痛不欲生。如今,这么多年苦熬过去了,头发熬白了,离入土不远了,才总算想开了些。现在女儿和女婿结婚了,还未见到孙辈儿,更是心急如焚,心有所盼。看着当天下午天气晴好,心想多给未来的孙辈儿缝织一些衣裳,没想到偏偏遇上了那一阵儿“妖风”,把一件婴儿衣裳刮走了,让她满腹伤感。

那样的“鬼天气”,当年农历六月间,也时不时地出现。“老天爷”完全打破了往年的常规,天上时而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又时而大风骤起,天昏地暗。可干吼了一阵子,却不下一滴雨来,哪怕一滴儿小雨,也没下过。老人们有些疑惑,也观不清天象了,更说不出一个道儿来。县城里一些奉行神灵的老年人,一看年身不好,便跑去庙寺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一家人免灾免难,滚过灾年。从心愿上说,还是好的,能满足一时的心愿。可农村的一些老年人,花样儿就更多了,不知从哪里来的通天本事!打着为家门、屋基驱邪、镇灾的幌子,请来“天师”,看风水,观坐向,家里摆桌、掌灯、设祭台、供菩萨。“天师”的装扮很显神通广大,下颚留着胡须,身着八卦道袍,头上戴着道帽,手持白色拂子,脚穿一双道鞋,嘴里振振有词,装模作样地摆弄一通后,抓起一撮纸钱,在火烛上点燃,空中挥舞几下,烧在祭台前。接着又扬起拂子,挥绕几下,双手合十,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祭拜,随后坐在一块花布编织的蒲团上,两眼闭神,嘴巴吧嗒念着咒语。看得一旁的人不敢吭声,谁也听不清楚到底念叨的什么玩意儿。一阵儿过后,突然站起身来,发疯似的围着祭台转,转完三圈,又抓起一撮纸钱,烧在菩萨面前。折腾了半个时辰后,这下停手了,“灾祸”驱散了,“邪气”镇住了,画上几道“鬼符”贴在门上。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主人的大钱,开怀畅意地走了。对于是否驱散了“邪气”,消去了“灾祸”,“鬼”才知道。

农历八月间,天气依然变化无常,气温上升到了四十摄氏度以上,水面滚烫,地面烤人,热风拂面,桑拿浴身,别说干活儿了,就是坐在阴凉处,也犹如进了蒸笼一样。中旬的一天傍晚,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惊雷震天,天空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顷刻间,大雨滂沱,倾泻直下,巨风肆虐,风鸣四起。树枝折断声、门窗破碎声、花盆落地声与暴烈的雨声混成一片。风势凶猛,雨覆如柱,凌空击物,水箭飞射,直到第二天早晨仍未停息。大雨中,县城街面上,积水成涝,车轮推浪,水花四溅,断枝阻道,雨棚倾斜,断裂垂吊,一道道广告掉落下来,斜立街边,一些还在水中漂荡。再看农村,山岩垮塌,竹倒成片,瓦砾遍地,堰塘水满,稻田水溢,山路成沟,溪流水急。更吓人的,一些树木拦腰折断,或是连根拔起。尽管如此,“老天爷”仍不开“恩”,大雨狂暴、疯下。县政府立即启动抗洪救灾方案,各党政部门马上停止办公,下沉一线,雨中走访,雨中救援。然而,雨量也实在太大了,土壤泡和,山体滑坡,泥石翻滚,河水暴涨,双溪河岸边沦为泽国。县公安局的警力早已派出去了,正在沿河两岸抗洪抢险。各乡镇、社区自行组织人员,开展自护、自救。

碃石派出所的警力,也分散在了不同的救援战线上。冬子带着救援人员(民兵),奔赴辖区救援工作的第一线。

“警察叔叔,我妈被倒下来的泥土压住了。”

大雨中,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大哭着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下跪在冬子面前。冬子连忙将她扶起,立即带着救援人员跑了过去。

现场一片凌乱,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下身被坍塌的泥土压在下面,面部惨白,在大雨的淋泻下,全身早已湿透了。冬子和救援人员挥动着锄头、镐头、铁铲奋力挖刨,半个小时后,妇女被救出来了。冬子将自己身上的雨衣脱下来盖在妇女身上,背起妇女,往村东头镇政府临时设置的帐篷医疗处跑去了。

妇女的丈夫长年在外打工,平时很少回家。妇女为照管女儿读书,没和丈夫一起出去。当天上午,妇女看着雨量大了,房前屋后排水不畅,便用锄头疏通水道,谁知却被后檐沟雨水泡胀的土坎垮下来压住了。幸亏她闪身快,不然,直接就被掩埋了。施救完妇女,冬子还未喘上一口气,一位七十多岁的婆婆,拄着拐棍,冒着大雨,一拐一滑地又来了,见到冬子便放声大哭。

“警官呀!老头子被房顶上塌下来的瓦砾盖住了,求求你们,快去救救他吧!说不定都被砸死了。”

“老人家,你家在哪里呀?”

“警官,我家在对面的山窝里。”老人哭诉着,用手指了指。

冬子顺着婆婆手指方向看过去,透过朦胧的雨烟,隐隐约约地看到对面山窝里,有一独家户。独家户房屋低矮,在竹林的掩盖下,略有一点点儿轮廓。冬子带着人员迅速跑去了。那一家独家户,看得见,却很远,中间隔着一条溪沟。平时,溪沟水浅,系着裤腿都能涉水淌过。可现在,水流汇聚,直泄溪沟,洪水暴涨,汹涌湍急。还好,下游有一座未被洪水淹没的石桥,冬子带着人员立马跑了过去。翻过一个山坳,拐过一道山弯,来到现场迅速展开施救。几十分钟过后,埋在瓦砾下的老人被救起来了。

被救老人,状况不是很好了。冬子赶忙从老人家里找来一些衣物,给老人裹上,并将老人移动到了安全地带。还好,老人虽然七十五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除了腿上有几处被瓦砾划伤外,全身没有大碍。

老人和他的老伴是孤寡老人,四十多年前从外地逃荒来到碃石镇,住在了那个山窝里,中年时靠着一双勤劳的手,修起了三间土坯瓦房。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房屋经过风吹雨打,日月风化,已经承受不住风雨了。这回的暴雨,也来得猛烈,压断了房顶横梁,一槽瓦砾倾泻下来将他掩盖。算是救援及时,才保住了老人的生命。不然,又是一番景象了!事发之前,老人的老伴听到房梁“咯吱”作响,预示着有不祥之兆,让老人出门和她一起躲开、避难。老人的性格就是固执,死也不离开他那个“窝儿”,结果出事了。

老人和婆婆以前是有儿女的,儿子六岁时遇上“大跃进”,成立“大伙食堂”,因水肿病死了。第二年秋天,生下女儿,又遇上全国“大饥荒”,母亲奶水不足,又被饿死了。老两口悲痛过后,知道在当时那个年代,再生也养不活,也就不再生了。之后年龄大了,也就打消了生育的念头,老两口一直相依为命,直到现在。如今,日子虽说好过多了,没有以前那么贫穷和清苦了,但还是过得紧巴。还好,被救老人有一手精湛的手艺活儿,给死了的人扎制“冥房”“望山旗”和“金童玉女”。周围别人家有“白事”儿,就会去找他。他也能挣得一些香火钱,换来一些油盐酱醋米。婆婆也是勤快,在房前屋后种了一些蔬菜,养了一些鸡,捡蛋换点儿小钱,多少也解了一些家里的疾困。

冬子安顿完被救老人,婆婆拄着棍子也回来了,一见她的老头子被救起来了。双膝跪地,大声哭道:

“好人呀!好人!”

冬子将婆婆扶起,婆婆流着泪水,抖动着嘴唇。

“大哥,大哥,我家的牛棚被后山的山体滑下来压斜了,牛还在里面,你快去帮我救救吧!”

“大姐,你家在哪里?”

“大哥,就是山脚下的那一户。”

冬子又马上带人跑过去了。

冬子来到牛棚旁边,看见那头耕牛,被一堵竹编墙体挤压在一个狭小的缝隙里,不能动弹。冬子看准时机,一个人钻了进去。他的手脚麻利,用锄头挖断拴在石孔里的牛鼻绳,牵着鼻绳猛力往外一拉。那头耕牛倒也灵性,知道有人救它,前腿一抬,后腿一蹲,一个纵身从牛棚里蹿了出来。恰在此时,牛棚“轰隆”的一声倒下,气浪升腾,站在一旁的人,也为冬子捏了一把汗。

冬子带着人应对灾情、险情,一阵儿去东边,又一阵儿跑西边。碃石镇地处丘陵山地,居住在山弯、山窝、山脚的独家户较多,每救援一户,都要走上好长一段路程。灾情就是命令,生命重于泰山。只要有救援,有险情,冬子都会带着人员毫不迟疑地冲上去。救灾场上,到处都能看到冬子忙碌的身影。傍晚时分,险情更加重了,东蔳头村后山,山脊出现了滑坡迹象,冬子又马上带人跑了过去。

一到现场,几户村民犹如见到了“救星”,立马围了上来,心急如焚地说道:

“大哥,去我家吧!我家后山正在滑坡。”

“警官,去我家,我家东西多,一时搬不完。”

“大兄弟,还是去我家,我家是老房子,家里有粮食,山体滑下来,房子塌了,粮食埋了,我一家人咋个活哟!”

“警官大哥,我家更危险,房顶上已经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碰了一个大洞。”

……

众人急呼救援,让冬子一刻不敢迟疑。他立即跑到后山,一看情况,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后山山体乱石凸起,一坨巨石镌在松动的岩层里,四面凌空,在大雨的冲泻下,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为抢时间,冬子将救援人员分散到各家,与村民一起,抢搬家里的立柜、衣柜、粮食、锅碗瓢盆和坛坛罐罐。正当大家忙碌的时候,一位大婶又匆匆忙忙地跑来。

“警官,我家的一头大母猪卡在圈门上了,赶不出来。”

冬子一听,马上跟着大婶跑了过去。

大婶的猪圈,是老辈人开采山上的条石,用石灰灰浆黏合缝口砌成的。就条石而言,一坨就有几百斤重,一般人别说推倒,就是挪,也别想挪动。那一头体长肚大的大母猪,腰部卡在猪圈门上,动弹不得。冬子立时找来一根木棒,卡在圈门的拐角处,与大婶的丈夫一起,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圈门的条石拗开一道缝口,接着又用一把大力,这才让大母猪蹿了出来。冬子刚喘了一口气,邻居的大妈又跑过来了,满脸焦急地说道:

“大兄弟,我家的母羊在下崽儿,咋拽都不出圈”

“大妈,别着急,我去看看。”

冬子听完,又跟着大妈跑去了羊圈。

羊圈里,母羊正在下崽儿。听大妈说:母羊是头胎,有些难产。再看母羊,一只小羊崽儿从羊肚里钻出来了,半个身子吊在母羊的屁股上。母羊一见生人,一时忘了疼痛,惊慌中绕着圈舍乱跑。冬子跳进羊圈,一步上前抓住母羊,抱在怀里立即外跑,刚出圈舍,只听得“嗖”的一声,一坨碗口大的石头凌空飞下,贯穿羊圈屋顶,“咚”的一声砸在圈内。大妈顿时吓得两腿发软,冬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正在这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又急匆匆地跑来了。

“叔叔,叔叔,我爷爷要死在家里,不出来。”

此时,山体正在滑坡,情况万分危急。冬子跟着小孩跑去他家。一进里面屋内,一位七旬大爷因生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两眼紧闭。他的老伴和儿子、儿媳劝说他,把他背到安全地方,可他固执,还对家人大发脾气,乱吼、乱骂,说老子死,也要死在家里。一家人拿他没办法,这才叫小孩跑来找警察叔叔。冬子坐在老人床前,安慰着老人的病情,好一阵儿之后,老人睁开眼睛。一看身旁坐着一位警察,心里有些愧意。冬子赶紧背起老人,像风一样往地门外跑去。身后,后山飞落的乱石像雨点般袭来,“噼噼啪啪”地砸在他家的房顶上,击碎的瓦砾四处乱飞。岩层上那一坨大石头也随之而来,只听得“轰隆”的一声巨响,眨眼间便将老人的三间土筑房屋碾压了,被泥石流吞没了。老人看着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一下子没有了,不由得失声痛哭。

老人可惜自己的房子,是他和老伴一脚一手修建的,劳累了一辈子,也仅有那一点儿家业。虽然只是几间低矮陈旧的土坯瓦房,失去了以往的光鲜亮丽,但它还是老人一生的心血和栖身之所,有着深厚的记忆和感情。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房子在眼前消失,瞬间化为乌有,不免心痛。幸好,老人算是被冬子背出来了,再晚一点儿,后果不敢想象。

山脚下的几户村民们,看着自己的房子一间间被山体滑坡推倒、吞没,女人们更是泣不成声,但也没有办法。在大自然的灾难面前,人,是那么渺小,又是那么力不从心,微不足道。

冬子在雨中救援,无所畏惧。险情来了冲在前,群众危难抢先上。即便穿着雨衣,身上的衣裳也早已湿透了。累了,坐在泥坎上歇歇;渴了,喝一口山岩里流出的清水;饿了,收紧一下腰间的裤带。他带着队员们从白天忙到晚上,再从晚上忙到深夜,排除着一道道险情。夜里,他知道队员们一天来救援的辛苦,让队员们休息,他一人守夜。疲惫之中,他找了一个草垛,背倚坐着,深夜也打起盹儿。梦幻中,他看到女儿喊着爸爸朝他跑来。他冒着大雨向女儿跑去,抱起女儿在雨中转着圈儿,不停打笑。雨水沐浴着父女二人的面庞,像一串串链珠往下垂滴,父女二人在雨中尽情地笑着、乐着。此时,前妻邵萍突然出现了,双手叉腰,瞪着双眼,凶狠狠地对着父女二人怒骂。女儿顿时吓坏了,一下跑了,前妻邵萍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雨中。正当他呆木的时候,妻子林燕出现了,将一件衣裳递到他手里,笑盈盈地说道:

“冬子哥,快换上吧!别着凉了。”说完之后,在冬子的脸上亲了一口,随后不知去向。冬子站在雨中,甜美得一个劲儿痴痴憨笑……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儿凉风吹来,冬子打了一个寒战,猛然从梦中惊醒。朦胧中,他扫视了一下四周,除了草堆和雨声,什么也没有。雨夜静得出奇,到处一片漆黑。冬子身感寒意,打着手电筒巡看了周围情况,心里踏实了,又回到草垛,搌了搌身边干草,缩紧身子,又继续打着盹儿。

在家的妻子林燕,知道丈夫在抗洪救援的第一线,也理解丈夫的工作。可林燕的母亲却牵挂起来了,她担心女婿在抢险救援中吃不好、睡不好,拖垮了身子,并在女儿林燕面前念叨:

“唉!这老天爷哟!咋就那么作贱人嘛!小李这孩子两天都没有回来了,也不晓得现在咋样了!”

林燕的母亲的叹息,激起了林燕对丈夫的牵挂。但她还是压住心中的思念,对母亲说道:

“妈,人家全县都在抗洪抢险,也不止是他一个人,放心嘛!他会没事儿的。”

林燕的母亲听着女儿的话,心里也安定下来。但在林燕心里,就更急了,她知道抢险中,会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险情,也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打心底里说,她急切盼着丈夫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回来,回到她的身边,让她没有了更多的担心和牵盼。她也知道,丈夫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工作踏实,勤勤恳恳,凡事儿都要亲力亲为。而这些,也正是妻子林燕最担心的,也是最怕的。可她的丈夫,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只要有意义的事儿,他就会去做,这也是他的人生信条。若是让他改变,除非有充足的理由说服,不然也是枉然。

次日凌晨四点多钟,“老天爷”的怒气终于发泄完了,开恩了。连续两天两夜的大雨,变成了小雨。半个时辰后,小雨停了,天边亮出了淡白色,沐浴后的山野,万肃寂然,犬吠隐隐。那些拖着长脚的山蚊子,犹如长了獠牙,不停地在潮湿的空气中飞来飞去,欲试着要去抬人。只要一有目标,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肆无忌惮地吸食着血液,哪怕挨上一巴掌,“啪”的一下拍成了眼泥,也是在所不惜。因为,这就是它们生命的轮回,也是它们应有的宿命。

远处农家,公鸡打起鸣儿,一声接一声,一阵接一阵,各家各户的公鸡也跟着应和起来。顷刻间,沉寂的山野嘈动了,有了新的活气。冬子从睡梦中醒来,湿漉漉的衣裳也穿干了。他举起双臂,伸了一个腰杆,活动了一下筋骨,持着手电筒,又开始巡看周边的险情。腿上和脸上,已被吃人的山蚊子盯起了红包、疙瘩,奇痒无比,隐隐作痛。

当天上午,碃石镇政府又下派了人手,走访暴雨过后的灾情情况。冬子在政府的协调下,带着救援人员逐村、逐户排查。一些土坎还在滑坡,泥石流涌进沟底,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凼和堰塞湖。山洪仍在倾泻,黄澄澄的泥浆涌出沟口,向山脚下的溪流奔去。冬子一路走访,目睹着村民们受灾的惨景,心情愈发沉重。这是一次百年不遇的大洪灾,让人痛心疾首,又无能为力。

“大哥呀!我的房子倒了,以后咋子活哟!”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婆婆,坐在政府临时设置的帐篷下面,含着眼泪对冬子说道。

“老人家,你就放心嘛!政府会安顿好的。”

“唉!我这个老不死的,这回‘老天爷’咋不把我收走哟!”

“老人家,你不要多想,保重好身体,这只是暂时的困难。”冬子深情地安慰着老人。

老人无儿无女,孤寡老人,老伴几年前就去世了。一年前,村干部多次做她工作,安排她去镇上敬老院养老,可老人念及到她那个儿穷窝窝,过惯了穷日子、苦日子,咋说都不去。这回遇上了天灾,两间破败的房子在暴雨中倒塌了,心情十分失落。房倒前,幸好她被救援人员从屋里背出来了,不然,可能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大哥呀!这回得感谢政府,若不然,就被‘阎王’收去了。”

老人衣衫褴褛,满目沧桑,深陷的皱纹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看上去,已是百病缠身。冬子是一个热心肠的人,看到老人,犹如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他将身上仅有的二百元钱,塞进老人手里,老人激动得流着泪水,对冬子大声说道:

“大哥,你是好人呀!我活到这把年岁,还是第一回有人给我的钱。”

“老人家,你拿着买点儿营养品补补身体。”

“感谢你了,大哥,感谢你了。”老人一时泪流不止。

冬子别过老人,又和救援人员一起到下一个村去了。

当天下午,冬子突然接到县公安局通知,让他迅速赶回县城,参与双溪河岸的抗洪抢险工作。冬子不敢延误,回到所里,叫上一名刚入警的民警,驾车便往县城赶去了。

话说县城南边的双溪河,由于连降暴雨,山洪倾泻,涧沟满溢,溪流急湍,百川汇聚。仅在两天时间,河水暴涨,水位骤升,沿河两岸,汪洋一片,放眼望去,洪波奔袭,上下翻滚,巨浪滔天,直冲天际。一些地势较高的居民住房也被洪水淹没了,县里紧急调派人员,这才把冬子叫了回去。

下午十四时许,警车顺着山路行驶至西边邻镇(瓦子镇)小地名“鹰嘴崖”时,透过车窗,冬子一眼看到公路下面小溪河中,一个男孩抱住一棵被洪水冲到河心卡住的树干正在呼救。树干不远处,一头水牛昂起脖子,喘着粗气。冬子赶忙将警车停在路边。下车后,直接朝河中小孩方向跑去。

那一条小溪河,是县城南面双溪河的支流,在县内两个乡镇绕了几道弯后,又延伸到外县去了。到了春、冬两季,河床干涸,乱石凸起,犹如一条小溪,小溪河也因此而得名。到了夏、秋时季,雨季一来,山上雨水滚入一条条山沟,形成溪流,涌入小溪河内,河水骤然暴涨,河面扩宽,流量增大,涉水及深。而今,又逢罕见暴雨,上游洪水奔泻,洪涝泛滥,汹涌湍急的水情、水势,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路奔泻。

看上去,河中的小孩仅有十二三岁,也不知道在洪水中泡了多久了,呼救的声音有些微弱。冬子想喊人一同施救,但一看四周,深沟涧壑,岩壁簇拥,别说有人家了,就连生长的树木也不多。救人如救火。冬子没有多想,脱掉制服,跑到上游凸起的岩石处,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凭借着自身水性,与洪水搏击。河中的水也太深了、太急了。冬子几经周折,漂游到小孩身边。他一把抓住小孩的后背衣领。水中的小孩,嘴巴乌黑,脸色淡白,已经没有了力气,冬子一手带他,一手划水,顺着湍急的洪水,漂流至下游几百米远的一处回水弯里,才将小孩托到岸上,也耗去了他不少体力。上岸后,小孩慢慢抬起右手,指着河中,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叔……叔,牛……牛……”

冬子心里明白了,他让新民警将小孩抱上公路。自己又来到上游,找了一处突出部位,又纵身跃入水中。

牛,可是村民们的命根子,种田耕地也是最好的劳动力。村民们若是没有它,一年四季的农耕就成了大问题。农忙时节,村民们用它,也省了不少力气。所以,冬子说什么也得把耕牛救上岸来。那一头水牛,生息水性,尽管昂着头“唬唬唬”地喘着粗气,但仍然活性十足。冬子使出全身力气,游到河中的树干旁边,解开缠在树枝上的牛鼻绳,本想抓着鼻绳,借着水牛的水性,带他回到岸边。谁知,那一头“死牛”,却偏偏不如人愿!不知是被洪水淹慌了,还是受到了惊吓,一见鼻绳解开,牛头猛然一甩,鼻绳立时从冬子手中脱落,冲至几米远,冬子漂去抓鼻绳,几次都没抓住。该死的“死牛”,也玩命地顺着急流向岸边游去。突然,上游一个浪头打来,把冬子盖入水下,卷起一道漩涡,冬子就再没冒出头来。

岸上的新民警见此情景,扎慌了,哭着、跑着疾呼救人。然而,任凭他怎么哭泣,怎么跑喊,山野里却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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