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奔急,洪涛涌起,英雄气短,浩气长存。
下午的太阳,炽热地照在小溪河上,泛起一道道星光,映和着天地,把寂静的山沟、旷野染透了。山还是峭壁的山,水还是黄沌的水。小溪河岸边,叫喊声、哭泣声响彻山野。
新民警沿河岸奔跑、哭喊了好一阵儿之后,知道无望了,赶忙驾车回到所里。老民警得知情况后,立即向县公安局和当地政府报告。顷刻间,各级惊动了,迅速组织人员赶赴小溪河边施救。得知消息的村民们,也扎慌了。有的扛竹竿,有的提渔网;有的抬竹筏,有的划小船,在沿河两岸段面上打捞起来。冲泻的洪水太凶了,也太急了,打捞的人只能靠边。
被救小孩的父母,双膝跪在河边上,望着滔滔奔泻的洪水,泪如雨下,大声哭喊着:“恩人啊!恩人。”然而,他们的“恩人”,此时又在哪里呢!
被救起的小孩叫苟文,年龄十三岁,碃石镇西边瓦子镇山峁子村人。当天上午,小孩赶着耕牛来到河边,因河水不大,骑在牛背上涉水淌过小溪河,来到对岸一片丰茂草地上,让耕牛饱食青草。到了中午,上游的洪水突然涌来,河水顿时暴涨,河面迅速加宽,小孩着慌了,赶忙骑在牛背上渡河回家。谁知到了河中央,一股急流涌来,将牛背的小孩推入河中,小孩倒是聪明,抓住牛鼻绳不放。突然一个浪头打来,把小孩和耕牛分开,冲到了河中央的一棵倒树上。那一棵倒树,也是上游汹涌的洪水冲下来的,牢牢卡在了河床的乱石上。小孩赶紧抱住树干,牛鼻绳也在急流中,缠死在了倒树的树枝上,耕牛在水中昂起头,跷着鼻子喘着大气。被河水困住的小孩,大哭着疾呼“救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沿河两岸都未见一个人影。小孩有些绝望了,声音喊哑了,哭声也小了,直到下午才被冬子救起。然而,冬子却在施救耕牛的过程中,体力不支,被浪头卷走。
小孩家里也穷,他小学未毕业就辍学了,回家帮着父母干杂活儿。父母看他年龄小,重活儿干不了,让他放养家里的那一头耕牛。小孩很是乐意,每天早上带好自己的放牛午饭,牵着耕牛就出门了。到了下午,耕牛吃饱了才赶着回家。他放耕牛,也喜欢去小溪河对岸那一片平坦之地,过河也是来去自如。谁曾料到,当天中午遇上小溪河河水暴涨,让自己身陷洪水中,若不是警察叔叔把自己救起,自己已经被洪水冲去了。小孩躬着背泣声跪地,头部磕地,一直没有抬头。或许,他是在痛责自己的心灵,是警察叔叔给了他的生命,是警察叔叔让他获得了重生;又或许,他是在祈求着警察叔叔的突然出现,突然回来。然而,那么长时间过去了,他心目中的警察叔叔,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突然间,小孩猛然抬起头来,对着河岸大声喊道:
“警察叔叔,你快回来呀!呜……”
小孩悲泣的哭声、喊声,一声声、一阵阵在寂静的山沟、山弯、山峁、河沿回荡,在河边打捞的人们,无不潸然泪下。
县公安局领导,听到民警李雪冬在小溪河上“舍身救人”不幸遇难的消息后,顿时震惊了,立即将情况向县里作了汇报,县委陆明书记得知情况后,泪水一下滚了出来,脑海里立时浮现出李雪冬这个小伙子的身影,是那么的精神,那么的有质养。进入警察队伍后,又是那么的敬业,那么的体恤民情。他立刻调集救援队和其他人员,一批去事发现场,一批与县公安局领导一起,前往冬子家里做家属的安抚工作。
在家里的林燕的母亲,正在为未来的孙辈儿缝织着婴儿鞋,一见县上领导和县公安局领导来了,热情之中心生疑惑。冬子的妻子林燕也正好下班回来了,为领导们的突然登门大为惊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祥之兆。当听到县上领导说她的丈夫李雪冬为救洪水中的小孩被冲走时,林燕的母亲眼前一花,顿时晕厥了过去。林燕毕竟是一个励志的女人,尽管惊雷猛然在头顶炸响,伤怀的悲情在心中哭泣,仍然保持着她那特有的坚强和毅力。即便心头血液上涌,冲击着她的全身,头脑即将爆炸,也表现出一种凝眸的神情,呆痴了好一阵儿才缓过神来。
“领导,李雪冬,确定是被洪水冲走了吗?”林燕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林燕的突然发问,立刻让在场的人不知如何回答,大家目目相觑。片刻后,县公安局领导才接过话题。
“大妹子,你的丈夫李雪冬在这次抗洪救灾中,事发突然,我们也深感意外。”
其他人也赶紧应和起来。
“是呀!大姐,事发突然,确实让人预想不到。”
此时的林燕,又接着问道:
“那现在有人救助没有?”
县委陆明书记立时说道:
“有的,有的,大妹子,我安排了县上救援队,已经赶去了,正在和当地政府人员一起,开展救援工作。”
林燕听县委陆明书记这么一说,悬着的心便一下放了下来,心头的顾虑立时少了许多。因为她知道,县上安排去的,一定是专业救援队,不会有多大问题。
接着,县委陆明书记又继续说道:
“大妹子,你知道吗?你的丈夫李雪冬很多年前我们就认识,他在街面上救助过我的母亲。当时我的母亲突发疾病摔倒了,躺在街面上。那回真的要感谢他,若不是他,我的母亲早就去世了。”
随后,县委陆明书记便将当年母亲病倒,无人问津,被转业回来安置工作的李雪冬遇见救助的事儿,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在场的人无不感怀、惊叹。
这时,县公安局领导又说道:
“大妹子,你丈夫李雪冬是一个好同志,人品正、能力强、作风实,工作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又是县公安局的‘办案能手’。出现这样的事儿,我们心里也十分难过、心痛。”
县公安局政工部门负责人又接着说道:
“是呀!大妹子,李雪冬的现实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谁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也要想开一些。”
林燕静静地听着众人安抚的话语,心情起伏忽上忽下,忽高忽低,面对县上领导,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正在这个时候,林燕的母亲在赶来医务人员的救助下,慢慢地缓过来了,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
“大领导们,我女婿李雪冬到底有没有事儿?”
林燕的母亲这一问,顿时让在场的人紧张了,思维灵变的县公安局领导马上回答道:
“老嫂子,目前李雪冬有没有事儿,暂时还说不清楚,要等到事发现场情况反馈回来,才会知道。”
县委陆明书记也立时说道:
“是的,老嫂子,一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及时告诉你。”
其实,冬子被洪水冲走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县委陆明书记和县公安局领导心里是明白的,也是清楚的。为了不让母女二人过早知晓此事,遭受沉重打击,悲痛欲绝,伤痛至心。在安抚工作上,说话也做了一些隐晦,也是一种善意的谎言吧!因为他们知道,民警李雪冬的遗体至今未能发现,生与死的情况,还不能完全确定。
林燕的母亲听了县委陆明书记的话后,心境似乎坦然多了,又继续说道:
“大领导们,我女婿一有消息,你们要告诉我们哟!”
“老嫂子,你就放心嘛!我们一定会做好的。”
……
工作组在林燕家里,继续开展着安慰工作。一个多时辰后,才别过林燕和她的母亲,走出了她家的门。
县上领导和县公安局领导去了林燕家里,也被一些街坊邻居看见了,女人们也是闲不下嘴。
“他大妈,你们看嘛!林幺娘的女婿这回要升官了,县上和公安局的领导都那么看重,还专程上门家访。”
“我看也是的。”
“他三婶,听说林幺娘的女婿很有能力,县上领导才那样赏识他。说不定呀!林幺娘的女婿过不了多久,就当大官了。”
“就是,人家小伙子本身就不错。”
“唉!林幺娘苦磨了一辈子,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我说呀!他大妈,自从林幺娘的女婿进门后,家里就变了一个样儿,一家人的笑颜也多了。”
“咋不是的,他二婶,家里还是少不了一个男人撑门面。”
“那还用说,女人没有男人无依靠,男人没有女人不成家。”
“在理儿,现在林幺娘好了,可以享女儿、女婿的‘福’了。”
话到此处,其中的一个女人又感怀起来。
“唉!老天还是眷顾‘苦命人’,让林幺娘找到了一个好女婿,一辈子也安心了。”
“就是的,这回老天总算长了眼睛。”
“说我呀!林幺娘千万不要学之前的那个甘大姐,对待自己的女婿那么无情、无意。”
“甘大姐,就那个‘恶妇人’!她有啥子资本能给人家林幺娘比?提起老子就来气。”
“是呀!那样的‘恶妇人’,不会有好报的。”
“好报!听说那个‘恶妇人’和他儿子一起,坐她亲戚的车,去外省城市她女儿那里。途中,车翻滚到了山崖下面。”
“真的吗?”
“他大妈,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很多人都在说。”
“把她狗日的‘老娼妇’摔死才好呢!”
女人们不停地谈论着,但谁也没有把冬子往坏处想。
那天晚上,林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她担心着自己的丈夫,牵盼着自己的爱人。她也在头天晚上就做了一个不好的梦,一个不祥的梦。梦中,她看见自己的丈夫一丝不挂地跑去河边洗澡,腿上还被一条大鱼咬了一口,却没有流一点儿血。左脚还卡在水下的岩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也使劲儿帮着丈夫拉拽,怎么也拉不动。突然间,丈夫又从水里起来了,爬上岸边,头也不回地朝着县城南边双溪河对岸的“凤鸣山”上跑去了。她跟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梦醒后,她顿感很不吉兆。又静心想来,之前听老人们说:梦都是反的,不能全信。可县上的领导到家里来了,对自己和母亲做了一些安慰工作,这又如何解释?不过他还是相信,丈夫从小在溪流里泡水长大的,水性好,应该不会出现什么事儿。即便被洪水冲走,就丈夫那极好的水性,大不了漂流远一些,说不定现在正在往家里赶呢!然而,她的那些想法,也完完全全是在安慰自己,宽心自己。可她却忘了,老人们也常说“河中淹死会水匠”的那一句话。
两天后,小溪河洪水渐渐退去了,汹涌澎湃的势头没有了,亮出了浅浅流淌的水系。河的两岸,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土坎,满是稀糊糊厚厚的淤泥烂垢。河床上,往日凸起的乱石被冲得七零八落,从上游冲泻下来的树枝,堆放在河道上,东一团、西一遍,有的留在河岸边;有的卡在石缝里;有的又冲到坑凼中,整个场景废墟一片。
一直守在小溪河段打捞冬子遗体的救援队,两天来,随着洪水退去轮番作业,几乎没合眼。在他们心中,都想尽快找到李雪冬的遗体;找到他们心中敬仰的英雄。可一时的兴起,又一时的失望。第三天早晨,正当救援队折篷装车,准备返回县城的时候,却突然被出现的被救小孩挡住了。被救小孩坐在车前,让救援队再去下游打捞那一处深水潭。救援队顿时茫然了,那一处深水潭在洪水退去时就打捞过了,而且河道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水凼也没放过,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可小孩就是缠着不放,哭着、闹着让救援队再去打捞。救援队看着小孩心诚,只得召集人员往下游的那一处深水潭去了。
下游约一公里河段处的深水潭,又名“落魂潭”。据说民国年间,小溪河水量充沛,河面上的纤夫货船来来往往,什么盐船、粮船、蔗船和杂货船都有,河面上也有不少“打渔船”。那些“打渔船”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每天绕得“落魂潭”撒网捕鱼、捞虾。“落魂潭”的鱼类也多,什么鱼都有,一天下来,也有不少收获。而“落魂潭”,又在瓦子镇境内大东山山梁分岔出来的突出部,向南延伸约两公里的一道山脊断头崖壁下面。那里又名“鹰嘴崖”。“鹰嘴崖”山奇地险,崖高数十丈。崖下水流湍急,漩涡四起,也是土匪、强盗的下手之地。土匪、强盗大显神威,仗着“鹰嘴崖”天险,在崖壁顶上架起土炮、火铳,拿着大刀、鸟枪,逼着商船靠岸。若是不从,直接开炮,将木制货船轰成碎渣。有的货船老板财力丰厚,花上几百大洋,也能求得船货平安。而财力困窘的一些货船老板,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拿不出钱来,土匪、强盗哪能放过,要么开炮,要么上船越货,整得一些商船老板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解放初期,土匪、强盗们仍不收敛,大肆劫财,抢劫了解放大军的运粮船。这还了得,结果在剿匪运动中被镇压了,那些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土匪和强盗头子,都被抓来喂了“花生米”,“鹰嘴崖”才算清静下来了。如今,小溪河水量枯竭了,昔日的往事早已远去,除了个别上了年岁的老人们还记得外,年轻一代的,也不更多在意了。
现在的“落魂潭”,上游被断崖下面一条凸起的乱石坎挡住,延伸至河道,夏季洪水一来,河面上便形成巨大的漩涡,拐弯回旋至“落魂潭”,打了一阵圈儿后,又迫不及待地往下游奔去了。
再说“落魂潭”,椭圆形状,深约数丈,观不见底,潭面宽约五十米,据说是以前河床塌陷下沉形成的。枯水时节,青苔浮面,水质清澈,水流潺潺,鱼游潭边。但让人惊恐的,一遇静夜疾风,暮色沉郁,“鹰嘴崖”的崖壁在风的吹拂下,发出一阵阵揪人心肺的嘶鸣声,那声音惊魂彻骨,让人不寒而栗,就是现在,仍能听到那些声音。而今,“鹰嘴崖”下面的“落魂潭”,被洪水浩劫过后,潭面往日的光景没有了,水质黄浑,杂物堆积,树枝交错,淤泥满迹。别说是救援队下潭作业,就是站在潭边,也会心生畏惧。
被救小孩为啥非得要让救援队再次打捞“落魂潭”?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也一直认为,警察叔叔哪里都没去,就在水潭里,因为他熟悉“落魂潭”。自他放牛的那一天起,每年到了夏、秋时节,耕牛吃饱草料后,便牵着耕牛去“落魂潭”泡澡,一泡就是大半天。他时而也在水潭边洗澡戏水,还从石缝里和岩层中捕捞一些鱼虾,自然对水潭的情况更加熟悉。
救援队来到“落魂潭”边,窥视着混浊的潭水,一个个儿皱紧了眉头。可小孩却说:警察叔叔就在水下面。肯定的语气让救援队不敢怠慢,立即组织三人潜入水下。潭水实在太混沌了,即便是上午,水下仍然黄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潜水人员只能凭着感觉和专业技术在水中作业,一个多时辰后,仍然不见结果,各自也有些心灰意冷。可被救小孩却坚决认定警察叔叔就在潭里,潜水人员又潜入水下,顺着潭边搜寻着水下的石缝和岩隙。然而,洪水过后的淤泥沉积得太厚了,潜水人员作业十分吃力。上午十一时许,第二批潜水人员又下到水中,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名潜水人员摸寻至“鹰嘴崖”断崖下面的岩隙处时,右脚突然被什么物体绊了一下。潜水人员立即转身,双手摸去,竟然感觉到了什么,随后用力刨开岩层淤泥,却露出一只手臂,惊愕中赶忙叫来另外两名潜水人员,三人协力,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卡在岩缝里,已被淤泥掩盖了的冬子遗体打捞出来,托出水面。被救小孩一见到警察叔叔,哭得那是个死去活来。冬子紧闭着双眼,全身惨白,早就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他……牺牲在了“抗洪救援”的工作上,现年三十六岁。
冬子的遗体找到了,打捞起来了,消息像惊雷一样扩散开来,人们奔走相告。村民们有的拿着香炷、纸钱;有的提着鞭炮、供品;扶老携幼,哭声撼天,纷纷向小溪河边涌来。老人们一到河边两眼泪泻,用清水慢慢擦去冬子脸上的泥垢,女人们流着泪水烧着纸钱,男人们悲痛地燃放着一串串鞭炮。祭奠的气氛,顷刻间在小溪河边上升腾、扩散,悲泣声、哭喊声立时响彻一片。是呀!村民们太悲楚了!太伤怀了!在他们的心中,李警官就是一个“大好人”,“大恩人”,敢为他们伸张正义;敢为他们击鼓鸣冤。而今,他们再也看不到李警官那一副心地和善、乐于助人的笑脸了,再也没有吐露心扉、坦露真言的人了。他们神情失落,意识恍惚。被救小孩的父母,更是扑在冬子的遗体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呻吟声应彻群山,应彻沟壑,应彻小溪河畔。
一个多小时后,县委陆明书记和县公安局领导接着冬子的妻子林燕和他的岳母来了。一下车,林燕的母亲早就哭成了泪人儿,在县委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缓缓来到女婿李雪冬的遗体前。妻子林燕见到丈夫的第一眼,曾经幻想着丈夫险中求生的一线希望,仅在那一瞬间,那一刹那破灭了,没有了。悲情加剧,头脑一昏,摔倒在地上,下面顿时渗出血来。林燕的母亲知道女儿是怎么回事儿,也在悲痛和绝望中昏厥了过去。县委陆明书记赶忙让人将母女二人扶上小车,风驰电掣地送往县城医院。
到了县城医院,母女二人赶紧推进急救室,一个多小时后,林燕的母亲的高血压并发症控制下来了。而林燕,却再一次传来了让她悲痛欲绝的不幸消息,妊娠两个多月的胚胎胎膜破裂,胎儿坠落了。又一次晴天霹雳,一下击得林燕头晕目眩。丈夫的遇难、孩子的失去,她已经绝望了。沉沦、失落、伤痛、悲楚一齐向她袭来。她顿感天昏地暗,难以逢生。一个坚强的女人,再也撑不住了,捂着病床上的裤子放声大哭,那揪心的悲情和绝望的哭声,让医务人员悲怀感物,泣涕应情。流产手术过后,林燕的精神崩溃了,她痴痴的,呆呆的,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当天下午,县委办、县公安局、县妇联先后来到医院看望母女二人,安慰林燕和她母亲节哀顺变,林燕静静地听着领导的劝导,泪如泉涌,一句话没说。
冬子的遗体接回县公安局后,县公安局为冬子设置了祭堂。冬子老家的亲属们,得知冬子不幸的音讯后,也聚集在祭堂上悲痛悼念。冬子的三姐李春香、四姐李春芳数落着弟弟一生的苦命和艰辛,更是哭昏了天,哭昏了地,哭碎了在场人的心,无不肝肠寸断,怆然泪下。好了一阵儿,两个姐姐在女人们的劝说和搀扶下,才慢慢地缓过阳来。那天夜里,姐妹二人轮流守护弟弟的遗体,悲泣的泪水又让姐妹二人流了一夜。冬子穿着警服,盖着党旗,静静地躺在松柏翠聚、花白簇拥的花围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天晚上的小溪河岸上,老人们掌着油灯,小孩们顶着孝布,男人们烧着纸钱,女人们放着漂灯。瞬刻间,油灯、纸火星星点点,忽明忽暗,映照着小溪河畔。他们正在祭奠着这位无私的警官;祭奠着他们心中敬慕的“英雄”。河面上,漂灯闪闪;河岸边,泣声一片。老人们的眼睛哭红了,哭肿了。孩子们喊警察叔叔的嗓子也哑了,声音也小了,但仍然一刻也没有停息。他们在河岸上祭奠,漂灯,是为冬子的亡灵引路;喊声,是要把冬子的魂魄招回来。那两天,村民们以不同的方式祭拜英灵。他的心早就碎了,整日悲泣不断,以泪洗面。
第三天上午,林燕拖着病态的身子,来到县公安局为丈夫李雪冬举行的追悼大会现场。她是来看丈夫最后一眼,想和丈夫说说心里话。当她护着丈夫李雪冬冰冷的灵柩时,又一次昏厥了。县公安局又赶忙将她护送回了县城医院。正在这个时候,会场上来了一位手提竹篼,衣衫褴褛、拄着棍子,两眼深陷,满头白发的老人。老人什么话也没说,走到冬子的灵柩前,双膝跪地,从竹兜里拿出纸钱、香火,将香、烛插在香坛里,摆上供品,燃起纸钱,开始磕头作揖,作完之后,双手伏地,又大声哭喊起来。
“恩人呀!你给了我的钱,怎么就走了呀!‘老天爷’呀!你不长眼哟!咋不让我这把老骨头替他死哟!”老人凄惨的哭声,牵起了在场人的哀思,一个个儿又一次流下了悲痛的泪水。
这是冬子遇难的当天中午,拿二百元钱帮扶的那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老人听说她心中的“大好人”遇难了,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凌晨六点多钟,拿上家里的纸钱和祭品,拄着棍子,一个人就出门了。走了十多里地的山路后,搭上一辆进县城拉灰砖的牛车,这才赶着来了。她是来见“大恩人”最后一面,也想给“大恩人”烧点儿纸钱。众人看到老人泣不成声,知道老人前来向“英雄”谢恩,道别,静静地站在一旁肃立泪泣。
“老人家,他已经走了,别哭坏了身子。”县委陆明书记和县公安局领导上前安慰道。
“领导呀!你们的人好哟!灾难中帮着我们救难,还给我的钱。他咋子就走了吗!我这个老婆子,咋子想得过哟!”
老人说完,又是一阵儿痛哭。工作人员将老人扶坐在凳子上,老人仍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一个时辰之后,追悼大会结束了,会场上又来了一对老夫妻。二人一搀一扶,男的八十多岁,女的七十多岁,看上去,也是走了好远的路程。两位老人一进会场,嘴里就不停地念道:我要看看“恩人”,我要看看“恩人”。到了祭堂,老两口从塑料蛇皮袋里拿出煮熟的玉米棒儿和鸡蛋,放在两个盘子里,又从袋子拿出一些糖梨儿,一起摆上,点上香炷,烧起纸钱。老两口双膝跪地,磕头的一瞬间,男的那位老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的恩人呀!是你救了我这个老头子的命,若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压死在瓦砾下面了。”随后,女的那位老人也失声痛哭。
这是几天前冬子在暴雨中从瓦砾下救起的那位老人。老人和老伴听说“恩人”遇难了,老两口哭了一夜,还在家里设置了灵位,祭奠“恩人”。为感谢“恩人”的大恩大德,二人备好供品和纸钱,当天凌晨五时许就从家里出来了,一路爬坡上坎,跌跌撞撞,上午十时许才来到县城公安局。两位老人跪在灵柩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悲痛泪滴,那哭声,那哀情,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也无不让人伤怀落泪。大多村民也陆续赶来了,他们是来祭奠自己的“恩人”,缅怀自己的“英雄”。被救小孩的父母带着被救小孩,摆上雄鸡、刀头(肉块儿),燃起纸钱、香火,跪在冬子的灵柩前,哭得昏头魄去,气魂断绝。被救小孩磕着头,像公鸡啄米一样,前额撞击地面“磕磕”作响……
一天后,冬子的遗体火化了,安葬在了县城南面双溪河对岸的“凤鸣山”上,也是当初二人第一次谈恋爱时去过的那一座山。那一座“凤鸣山”,传说很久以前,一对“金羽凤凰”飞临山上,雌凤凰饥渴难耐,雄凤凰前去找水,凌空一片大山深处,见下面有一深潭,潭水清澈,碧玉如镜,欲试口衔潭水为雌凤凰解渴。正当它翔羽降临深潭的时候,突然蹿出一头“神兽”,张开双爪,将它折羽潭中。那一头“神兽”,是西天“王母娘娘”指派的使者,专门守护潭中“仙水”。雄凤凰一去不回,雌凤凰悲鸣了三天三夜,气绝在山上,“凤鸣山”也因此而得名。
林燕和她的母亲眼泪哭干了,嗓子哭哑了,在亲人们的搀扶下,林燕顶着孝布,她的母亲戴着黑纱,痴痴地看着丈夫、女婿的棺椁下葬。几天后,上头的文件下来了,碃石派出所民警李雪冬,在救援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过程中不幸牺牲,授予“‘抗洪救灾、舍己救人’英雄模范称号”,追记一等功,妻子林燕和岳母享受政府给予的“英模家属”特殊优抚待遇。
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林燕每晚哭到深夜。她时而呆呆地看着与丈夫结婚时的挂像,回忆着曾经与丈夫一起的欢欢乐乐、点点滴滴。丈夫的身影,丈夫的笑声,时刻浮现在她的脑海,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些动情的私语,那些悠长的牵绊,那些醉人的情思,让她难以忘怀。她伤感,她苦涩,她悲痛。她怀疑起自己的人生;怀疑起自己的苦命。她无助,她失落,她认为自己是人世间的多余。精神的空虚,满腹的空荡,内心的悲切,让她无法自拔。在她的生命中,看不到一丁点儿活下去的希望。她眼前一片漆黑,除了伤心,就是绝望,也生无可恋了。她将忧心母亲的事儿,向丈夫的三姐李春香说了,三姐李春香心怀泪泣,不停地劝说她。而她,心怀悲楚,伤心疾首,只是一个劲儿哭泣。
丈夫去世后的“头七”那天晚上,林燕看着丈夫的遗像,哭得几乎失去了意识。深夜,母亲睡着了,她从床上起来,拿出纸笔,留下了她人生中最后的别笔。之后,朦朦胧胧、恍恍惚惚出了家门。
长夜漫漫,悲切凄凄,她踉踉跄跄来到丈夫冬子的墓前,双膝跪地,手扶石碑,对天长泣。
“冬子哥啊!你怎么狠心丢下我呀!”
凄凉的悲泣,牵魂的哭声,震撼天地,响彻寰宇。山野间,夜鸟惊飞,夜鹰哀啼,群山滴泪,万野生悲。顷刻间,夜幕垂沉,星光隐去,长风拂起,沟壑嘶鸣。她哭晕了,昏厥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慢慢苏醒过来。她从衣兜里拿出自己视之为宝的那一张和丈夫一起在长城脚下,穿着孟姜女和范喜良古装的合影照片,捂在胸前,默泣许久。之后,双手抖动着放在丈夫的墓碑前,一头撞了上去……
天昏暗,地长吟;惊雷起,闪电鸣。大雨滂沱,沐浴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