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秋季又到了,轻风荡拂凉意,让气温低了许多。人们脱去单衣,穿上了二、八月的衣裳。看上来,没有之前那么亮杆儿了,风韵了。但也不打紧儿,一些女人的高挑身材,还是显得亮眼。
县城街面的道路两旁,银杏树、白桦树的叶子大多老瓣了,一些还染上了橙黄的颜色。就那些黄叶,在微风中飞舞、飘零,散落在地面上,又为县城妆素了一遍幕景。
这样的季节,让人欢喜,又让人愁急。欢喜的是,农人们硕果累累,黄谷满仓,喜上眉梢;让人愁急的是,季节的变化发病多了,那些上了年岁、体弱多病的老人们,心中便油然升起了一种恐惧。他们平生一世,到了顶头,一不小心,就会完成生命的轮回,引来女儿们的悲泣。这也是人类繁衍生息的最终宿命,谁也抗拒不了,谁也无法抗拒。
在这个季节,邵萍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天下午,晕倒在家里。她的父亲将她母亲送进县城医院,医生会诊后,有些严重了,急救了一个多小时,才缓过神来。冬子也念旧情,一下班,买了一些营养品,赶去医院看望。邵萍的父亲一见曾经的女婿来了,心里特别高兴,便和冬子交谈起来,那个热络劲儿如同父子。冬子坐在病床前,询问起邵萍母亲的病情来,亲昵的话语和深情的关心,让同病房的病人看得好生羡慕。一阵儿后,冬子便去市场上买了一只农家土鸡,拿回到自己的出租房里,熬好鸡汤,又匆忙地送到医院去了。邵萍的母亲喝着鸡汤,心里很不是滋味……
冬子看着邵萍的父亲满面憔悴,往日的情意顿然升起了,一股辛酸涌上心头。他尊重邵萍的父亲。当初,妻子邵萍压制他,邵萍的父亲却是他的坚强后盾,让他在家庭中少了许多怄气。现在老人面临困境,于情于理,也得帮衬。深夜了,他让邵萍的父亲回家休息,自己照管邵萍的母亲。邵萍的父亲也没推辞,一个人沉默无语回到家里,炒了一盘花生豆儿,倒了一杯沉褐色的泡酒,坐在桌上,不由得伤感起来。李雪冬这个娃儿是一个好人,心术正,人品好,重情义。如今与自己的女儿离婚了,还牵挂着自己,惦记着曾经的岳母,真是有情有义。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一个违背伦理道德,与自己的舅妈绞在一起,整出一些事儿,结果被判刑入狱;一个又不守妇道,第三者插足,闹得纷纷扬扬,臭气熏天,无立足之地。他摇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重重地喝了一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确实太伤感了!太悲切了!自己努力了一辈子,奋斗了一辈子,儿女成人了,到头来,还落得个如此的结局。他想到了之前的欢乐,想到了之前自己的风光,那场面,那景况,让人眼馋、羡慕。如今,一个好端端的家庭,一年多时间,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而且还是重大变故。外孙女病逝、女儿离婚、妻子住院,一个家支离破碎,实在让他痛心。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事实就是事实,结果就是结果。他现在有些痛心彻骨了,原本的天伦之乐,一瞬间化为乌有,家里仅留下了一道清静、凄凉的空门,无人涉足。往日那些欢快的笑声和喜热的气氛不见了,消失了。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将会如何!彷徨、惶恐、无助,让他苦恼愁急,心无定数。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越想,心里就越迷茫;越想,内心就越伤痛。
他开始为冬子心怀不平,怨恨妻子和女儿邵萍。李雪冬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虽然出身贫寒、苦命,但人家晓得争气。去当兵,通过自己的奋斗和努力,闯出了一条路来,让人心生佩服、望尘莫及。在部队上当干部,领导也十分赏识、器重。一进自己的家门,成为自己的女婿,情况就大变了,两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不知是着了什么“邪魔”,心态突然变了,变得是那么的无情无义,尖酸刻薄;变得又是那么的无理生端,不可理喻,强逼着自己的女婿从部队转业,人家念及亲情和家庭,无奈之下还是遵从了,转业了。两个女人却不依不饶,不给人家好脸色,说人家是农村的,没有后台和关系,处处嫌弃人。李雪冬这个娃儿,也是大度,不予计较,继续维持着家庭关系。可自己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儿,却背着他,做出了那些伤风败俗、有辱家风的不光彩事儿,给自己的丈夫戴了“绿帽”,哪个男人都不可能接受,更不可能原谅。更何况,李雪冬还是一个正直的男人,堂堂的人民警察,颜面何在?尊严何在?侮辱、伤害也不得不走到离婚这一步。所有这一切,都是家里的两个女人逼的,造成的!现在,就算自己赖着老脸,想给曾经的女婿说点儿什么,挽回和自己女儿的关系,却又难以启齿,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将心中的憾意,默默地沉压在心底。
邵萍的父亲伤怀之余,泣不成声,满肚子苦水,洗涤着他烦闷的心绪。他锁住心中的愁云,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独自品味着内心的苦涩。他认为是邵家对不起李雪冬,更是邵家毁了李雪冬。若不是家里的这两个女人作妖,李雪冬这个小伙子,凭借着他的才华和能力,在部队上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前程,不能说是飞黄腾达,身居高位,说不定早就身披载誉了。就算政绩平平,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如今,陈事远去,阴霾骤起,留在邵萍父亲心中的,却是一块重于千斤的巨石。
邵萍的父亲如此心重,出于他的良知。在他的认知中,女婿李雪冬的的确确是坏在了家里两个女人手里,是这两个女人作的孽。他为女婿李雪冬叹息,也为不齿女儿邵萍羞愧。女婿李雪冬即便心负重压,都没有将一些事情给他的两个姐姐说,一直承压在心里,一个默默承受。可见他的气量和气度,可见他容忍和人品。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却揪住他不放,处处为难刺激和刁难他,他却没有一点儿怨气和记恨。现在,家里无人了,妻子生病住进医院,人家不计前嫌,还是和以前一样,跑来医院看望。放在别的男人身上,不诅咒你早点儿死,才叫怪呢!女婿李雪冬和女儿邵萍离婚,也是正当选择,出于人格尊严,哪个男人都会那样做。女儿邵萍沦落至此,摸着良心说,那是她不知廉耻,才会走到这种地步。邵萍的父亲端着一杯酒,手都在不停地战栗。
冬子从没想过离婚的事儿,一心想着和妻子邵萍好好过日子,把女儿小诗涵培养好,教育好,让她一长成人。女儿小诗涵命薄,夭折了。妻子邵萍不但不悲伤,反而背着他,做出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实在让他凉心,蒙受屈辱。他终于“硬气”了一回,做出了离婚的决定。可现在,邵萍的母亲住院了,家里无人,仅靠她的父亲照料,也不容易。之前,冬子一心想着孝敬岳父、岳母,尽心尽意为两位老人养老送终。然而现实不由人,想法归想法,一切的一切都在事态的变化中消散了,化为乌有了,也荡然无存了。
邵萍的父亲心里明白,女婿李雪冬是懂他、敬他的,而今变成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局外人,实在让他懊恼。但他知道,女婿李雪冬的心没有变,还在向着自己,维护着自己。他也知道曾经的女婿李雪冬心里很苦、很难,刚夭折了女儿,还未从痛苦中走出来,精神仍然脆弱,能支撑住自己,也不容易。更何况,他又刚离婚,心里的阴云还未散去。但他却念旧情,不记恨曾经的岳母。这样的胸怀,这样的大度,连自己都做不到。他却做到了,可见这个娃儿的重情和重义。
邵萍的父亲内心伤痛,唏嘘哽咽,他恨自己没有把儿女管教好,坑害了曾经的女婿,损毁了这个家。女儿的不齿,也招来了冷眼,让自己背上了唾弃的骂名。他擦干泪水,端起半杯酒,昂起脖子一口气干了,两眼凝视着窗外,好久之后才回过神来。他一看时间,已是次日凌晨三时许了。他知道李雪冬第二天还要上班,赶忙收拾了酒杯、碗筷,关上房门,迎着街面的晨雾,往医院去了。
冬子在医院,照顾邵萍的母亲,犹如照顾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他心襟豁达,做事踏实,虽说邵萍的母亲不是自己的岳母了,但老人病了,还得关心、照顾。毕竟,自己在邵家生活过,当初也是同在屋檐下,同是一屋人,即便没有亲情,也有感情,没有感情,还有人情。所以,他怀着对曾经的感激,把邵萍的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嘴里也不停地叫着妈妈。冬子一会儿给邵萍的母亲削水果,一会儿又给邵萍讲乐事儿。医务人员来了,又帮着倒水服药。反正,都有他忙着的事儿。他乐得给医务人员开玩笑,医务人员笑着,高兴地走了出来。同病房的老人们,对冬子的评价很好,看着这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也不时地夸赞:“大姐,你儿子好孝顺哟!真有‘福气’。”邵萍的母亲默默听着,心里犹如九龙翻江,腥辣酱醋混在一起,简直不是味儿,只能一个劲儿打着口哇。
别人当然不知道邵萍的母亲与冬子现在的关系,冬子也没表明,大家一起稀里糊涂,别人怎么说,冬子就怎么应,反正不伤大雅,不失自尊。然而这一切,让邵萍的母亲心里难受了,她现在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女婿半个儿”的幸福;感受到了冬子的好;感受到了曾经的女婿比亲生儿子还要敬老、贴心。自愧之中,也想到了自己曾经对待女婿李雪冬的点点滴滴;想到了自己的亏心、贱和狠心,唆使女儿邵萍闹着让女婿李雪冬从部队转业。回家后,又嫌弃女婿李雪冬是农村人,土里土气,与自己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态度蛮横,处处压制,这才把一个好端端的家拆散了。外孙女没有了,女儿不守妇道离婚了,自己躺在病床上,还得让曾经的女婿来照顾!自己简直是在“作孽”。
冬子似乎看出了邵萍的母亲的心事儿,但还是装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点儿没有表现出别样。邵萍的母亲也想给冬子摆谈点儿什么,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照她的心思,是想让曾经的女婿原谅自己的过失。宽恕自己女儿的过错,但她又没有那个勇气。因为她心里明白,事情都是由她而起的,也是她一手造成的。自己和女儿把曾经的女婿伤害得太深,仅凭只言片语、三言两语,想要团和关系,也是不大可能,不太现实。再说,曾经的女婿领教到了自己泼辣的“钢火”,知晓了自己的品性,重归于好,与女儿破镜重圆,又谈何容易!冬子心里没去想那些事儿,他遵循尊老重孝。他照顾邵萍的母亲,并非对前妻邵萍的父母的怜悯,而是他作为一个有良知、有品行的男人,别人有困难都帮,何况还是曾经的岳母呢!当然也得尽心尽力。
话说冬子,心里也是苦儿!女儿的病逝几乎摧垮了他的精神。别看他平时没事儿一样,可一到没人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全是女儿娇小、童稚的身影。特别是到了晚上,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女儿亲昵的相片,泪水从眼角流下来,不由得失声痛泣,情不自禁地把相片抚在胸前。他想着春节和女儿一起放烟花;想着陪着女儿在夜宵摊上吃龙虾、田螺;想着女儿甜美地叫他爸爸;想着为了逗乐女儿一起捉迷藏。每一段鲜活的场面,早就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泪流满面,牵肚心憾。那一份份父女情深,那一声声欢声笑语,确实让他难以忘记。有时在梦里,梦见女儿张开双臂欢快地向他跑来,和他一起做游戏、叠纸鸢、放风筝,那欢声、那笑声,简直让人心醉。有一回在梦里,他梦见一只大老虎向女儿扑来,他把女儿掩在身下,任凭大老虎咬食他的全身。惊梦中,突然“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神情恍惚,满身大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有一回,他梦见女儿从悬崖上坠入万丈深渊,便飞身奔去,想把女儿从空中托起,可惜没有接住,女儿叫了几声爸爸后,再也没有了回声。他从惊魂中醒来,呆木了许久,泪水顿时涌出了他的眼睛。是呀!他与女儿的情、与女儿的爱实在太深了,内心的思念,这才让他一次次惊幻……
他和妻子邵萍离婚后,冷静下来,心境反倒轻松了,也舒然了。在他想来,若是继续那一段婚姻,也不一定好。邵萍仍会我行我素,改变不大,说不定还会加重自己的伤感。邵萍的性格倔强,骄横傲气,不善解人意。他当初和邵萍谈对象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心想,人年轻,不懂事儿,身上有一些怪脾气,也属正常。结婚了,成家了,或许会有所改变,好一些。结果呢!却恰恰相反,结婚不久,妻子邵萍的性情突变,变得刁蛮、任性;变得时尚、前位。甚至变本加厉,怒骂自己是农村人,地位低,品位差,无端轻视自己、压制自己。只要她一不高兴,气一上来,便大骂自己是“窝囊废”“农老坎”。并说娘家是她的,让自己滚出去,滚回农村去。冬子知道自己是“倒插门”的女婿,腰杆不硬,只能忍气吞声。哪能知晓,一味地忍让、迁就,换来的却是移情别恋的丑局,离婚的破局,家庭的惨局。现在,他想开了。俗话说:“人怕伤心,树怕削皮。”就是要“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那样做,兴许还能给自己留一点点儿生存的余地,不至于那么自贱、卑微。现在,没有了那一段伤心的婚姻、悲切的婚姻、酸楚的婚姻和苦涩的婚姻,反而心情好了,再也没有了更多的烦心事儿,伤心事儿。
邵萍的父亲来到医院,累得气喘吁吁。冬子赶忙端来一杯开水,让他坐下歇息。邵萍的父亲第一句话。
“雪冬,今晚都辛苦你了。明天你还要上班,早些回去吧!”
冬子听邵萍的父亲这么一说,一看时间凌晨三时多了。邵萍的母亲也睡着了,这才放心下来,对着邵萍的父亲说道:
“爸爸,妈妈的病情好转多了,没有大的问题,那我就先走了。”
“好嘛!工作上还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邵萍父亲的眼神,也流露出了一种深切关爱的神情。
“嗯!”
冬子点着头应着,随后走出了病房。邵萍的父亲默默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已经湿润了。
凌晨的晨雾,笼罩着街面,能见度极低。冬子步行在街道上,分不清东南西北。还好,街面的路灯还亮着,靠着对县城街道的记忆,不多时,回到了他自己的出租房屋。冬子简单洗了一把脸,便和衣睡下了。不知什么时候,却突然被一声亲昵的声音叫醒了。
“爸爸,上班了。”
“嗯!”
冬子翻身从床上起来,两眼扫视着房间,可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他拿起女儿的相片,看了好一阵儿,才洗漱出了门,乘坐上去碃石镇的班车。一路上,女儿那清脆的喊声一直萦绕耳畔。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家不和,事不兴,厄运也会不招自来。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邵萍的父亲去世了。冬子得知音讯,惊呆了,一个身无病患的老人,怎么会突然去世了呢!他带着悲痛和疑问,当天晚上便去了邵萍家里。他已经顾不上之前的一些事儿了,双膝跪在邵萍父亲的遗体前,泪如雨下。此时的他,痛彻了!伤怀了!他想到了邵萍父亲对他的好;想到了他和邵萍父亲的真情实意。的确,邵萍的父亲一直都知他、懂他,为他怒怼妻子邵萍,让他少挨了不少怒骂。眼下,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怎么一下子就走了呢!走得是那么的仓促,又是那么的突然。他沉郁、痛苦、悲切,让他一点儿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他重重地给邵萍的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这三个响头,承载和包容着他与邵萍父亲的曾经或过去;包容着他与邵萍父亲的父子情深;倾诉着他与邵萍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邵萍的舅舅们看着他如此悲情、伤切,劝导着将他扶起,并向他讲述了邵萍的父亲去世的经过。
当天下午,邵萍的父亲一个人来到县城西面的双溪河边,静静地坐在河沿边的石坎上,看着河水缓缓地向下游流去,哀思顿起,悲情涌动。他想着聪明可爱的外孙女;想着女儿邵萍不守妇道的悲苦;想着曾经一个欢乐的家庭瞬间破碎。此时的他,心如刀绞,泪雨垂滴。他怒恨家里的两个女人,怒恨两个女人所做出的一切。他越想,心里越悲;越想,心里越苦,越想,心里更痛,血液也急速上涌。正当他起身的时候,脑壳突然一晕,倒在了河沿上。一个多时辰后,才被一位下河边洗衣裳的妇女看见,这才报警。经公安机关法医现场验尸确认,系非正常死亡,属于急性心源性猝死。邵萍的母亲也说:邵萍的父亲生前就有胸闷心慌、气短、肢体麻木和高血压等症状。而邵萍的父亲却一直认为身体健康,并没在意,使之一拖再拖,最终要了老命。
明显的,邵萍父亲的突然猝死,与外孙女的不幸病逝和家庭的破败有着直接性关系。自从邵萍的父亲退休后,就一直享受着天伦之乐。他的心也宽了,精神也好了。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喝茶,与一些退休老头们聊天、话事,看上去颇有兴致。平时,他和妻子分工,妻子负责在家洗衣做饭,他负责照管外孙女。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带着外孙女进进商场、逛逛街面,买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外孙女也十分乐意,喜欢他的外公,时不时地撒娇,让外公背着、抱着。邵萍的父亲很是迁就,只要外孙女满意,做什么都可以。时间一长,祖孙俩逗着乐,一起笑,感情亲密了,更是不舍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绝症却降临到了仅有几岁的外孙女身上。外孙女的病逝,让他痛在心头,苦在脸上。他的精神顿木了,也睡不着了,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悄悄起床,拿起杯子,倒上泡酒,噎泣滴泪,独自伤怀。醉意之中,他看到了外孙女小诗涵娇柔快乐的小身影,看到小诗涵跳着她的儿童舞蹈,可眨眼间,什么都没有了!又让他心神沉郁,伤心不已。他思念着外孙女,想念着外孙女陪着他的朝朝日日和每时每刻。一段时间过后,他的心情才稍缓过来。正当他舒一口气的时候,女儿邵萍又因感情出轨与女婿李雪冬离婚了,并在单位闹出了世人不齿的丑闻,一连串的事儿接踵而来,一时让他无法接受。曾经有头有脸,自尊心强的他,怎么能经受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他心里滴血,气郁冲魂,之前的美好破灭了。他沉沦,他失落,他悲愤,他忧伤。一件件事儿沉压在他心里,只能借助一杯杯泡酒,一粒粒油酥花生豆儿,麻醉或减少内心的苦痛。他的妻子生病住院的那两天,幸好有曾经的女婿李雪冬帮着照顾,让他欢心了好一阵儿,之后心情又苦闷起来。去世的那天下午,也是思念外孙女了,才一个人独自来到双溪河边上。
冬子的跪祭着岳父,牵思出真情,煽动起邵萍家族亲朋们的哀情,一个个心印哭泣,哭声牵魂动意,催人心碎。冬子祭拜完后,擦干泪水,又帮着张罗起来。邵萍家的亲属们,看着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为人、处事一点儿没变;仍然那么尽心尽力,一个个都投来了亲昵的目光,赞许他的人品和礼道。冬子也是嘴甜,舅舅、舅妈、姑爷、姑妈、姨父、姨妈喊得亲热。亲属们也知道,他已经不是邵大哥的女婿了,与侄女邵萍没有了关系,但甜美的称谓,也让他们的心灵又一次得到了满足。纷纷感叹,侄女邵萍失去了这样能干、踏实、稳重的丈夫,实在可惜。以后要想找到这么好的人,难罗!
邵萍为了避嫌,一到南方沿海城市,眼睛就亮了,心也飞了,遍地都是黄金,随手都能抓上一把。朋友介绍她进厂打工,每月能挣得个儿一两千元。但她心太大,拗起要单干,当老板。她也没想错,自己当老板,赚一个,就算一个,干个两三年,咋说也得有个儿百万元,甚至还会更多些。有了钱,一切都变了,不仅让别人另眼相看,还能改变之前不好的名声。说不定,靠着一些关系,也能找到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公,让他护佑自己,打通各种关系,那才叫“财运亨通”“财源滚滚”。到时候,再把父母接过来,享享清福,避开受人指点的是非之地,何尝不是一件快事!然而,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死缠硬磨找朋友借钱,朋友拿她没办法,将几年来两口子靠打工攒下的三十万元血汗钱借给了她。她拿到钱后,心态膨胀了,不计前因后果,手一扬,一招呼,干起了一个服装加工作坊。由于技术紧缺,行道不清,经验不足,经营不善,三十万元眨眼便打了水漂,还欠下工人工资两万多元。这下好了,不板了,安分了。照常规,到了新的城市,人生地不熟,首先得摸清行情,掌握信息,从零开始,慢慢起步。可她却非要一口吃天,梦想暴富。说实话,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这下好了,无奈之下,又跟着朋友在一家大型企业打工,做起缠绕无线电线圈的事儿。厂里实行计件制,手脚快的人,产质效益高。手脚慢的人,也只能领到几百或上千元的保底工资。刚进厂的邵萍,自然技不如人,尽管心有不愿,想着一屁股欠债,只得将就了。
可她却一直梦想挣大钱,上班不到两个月,便辞工去了一家大型歌舞厅,老板见她有几分姿色,接纳了。她在歌舞厅,也是放得开,为了找大钱,什么羞耻、脸面都不要了,一些经商的大老板,也喜欢成熟、懂生活的淑女味道,便和她拉拉扯扯,不干不净。一个月后,收获颇丰,挣了两万多元。她尝到了甜头,也更加放荡了,向大老板讨要小费,大老板也是阔绰,丢手就是一沓。但好景不长,当地警方开展“清查”行动,歌舞厅老板被抓去坐了拘角儿。她自己被警方查获后,处罚了几千元。为避风头,又经朋友介绍,进了一家皮革加工厂。这家厂倒是正通,是一家合资企业,工资待遇比先前缠绕无线电线圈好多了,只要自己勤快、肯干,每月也能挣得个儿两三千元,厂里包吃、包住。但她仍不甘心,等“清查”风头一过,再去找大钱。谁知,父亲却突然去世了,算她还有一点儿良心,念在父女情分上,打着行装回来了。
邵萍回到家里,父亲的后事也安排得妥妥当当。亲属们也给她面子,主动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气。看着前夫李雪冬还是同以前一样,亲情不减,忙里忙外操办着自己父亲的后事儿,也不禁心怡起来。她有些后悔错失了这样的男人,错失了曾经拥有的他。她现在才真正地看清了,读懂了,前夫李雪冬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平时和她关系好的姨妈们,闲暇之余也劝说她,希望她和前夫李雪冬和好如初,破镜重圆,好好过日子。她也有些心动了,而冬子,却把她视为一般朋友。她似乎猜透了前夫李雪冬的心思,想到了自己当初所做的事儿,羞愧之余,也有些泄气了。但她还是壮着胆子,看到前夫李雪冬累得满头大汗,试着递了一张毛巾,冬子接过后,表情十分淡定,看了她一眼,满脸堆笑说道:“回来了呀?谢谢!”随后又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邵萍父亲去世的第三天下午,在兰州的幺爸赶回来了。邵萍的幺爸在她大哥的灵柩前致哀泪泣之后,便向侄女邵萍问起办理她父亲的后事,刚回来的邵萍一知半解。随后又找来邵萍的母亲,邵萍的母亲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哭泣。这时冬子才跑了过去,叫了一声幺爸,把事儿的布局、张罗如实地给邵萍的幺爸说了。邵萍的幺爸听后十分满意,大夸冬子是他的好女婿。可事实上,已经不存在那层关系了,但冬子也只能默认。
邵萍的幺爸在亲属们的陪伴下,在县城南边一座山上,为大哥邵永华选了一块儿墓地。那一块儿墓地,虽然算不上是“风水宝地”,但也当阳,右护晨曦,左倚夕阳,背靠山脊,俯瞰川江,也是一处幽静之地。论风水、走向,也属上乘,邵萍的幺爸当然十分满意。回到家后,在与亲属们的交谈中,当听到侄女邵萍和侄女婿李雪冬离婚的前因后果时,顿时气得嘴唇咬紧,两眼发直。若不是正在办理大哥邵永华的后事,非得马上拉来问个究竟。邵萍心里当然明白自己做过的事儿,深知自己幺爸的脾气和个性,只能躲远远儿的,生怕激怒了这一位远道而来的“大神”。
邵萍的父亲出殡“升天”的那一天中午,帮忙的和一些亲戚朋友吃完中午饭走了,邵萍的幺爸却把冬子留下,并在邵萍的舅舅、姨妈等直系亲们的参与下召开家庭会。目的,是想让曾经的侄女婿李雪冬回心转意,与自己的侄女邵萍破镜重圆,冬子心里当然明白。会上,冬子毫不保留、毫不掩饰地把自己进到邵家以来,所遭受的歧视、冷落,妻子邵萍移情别恋、女儿病重无钱医治夭折、遇见妻子投怀送抱及县城客运站闹出丑闻的一件件事儿摆上了桌面。邵萍的幺爸听后,更是怒火中烧,大骂侄女邵萍不视尊卑、不守妇道、枉为人母。指责邵萍的母亲养女不教、有辱家风。在场的长辈们,也怒斥邵萍的不是。坐在母亲旁边流着眼泪的邵萍,此时才省悟了,祈求着让前夫李雪冬原谅她、宽恕她,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冬子一度沉默,伤心得流着酸楚的泪水,一言不发。
邵萍的幺爸看着冬子伤心不已,对侄女邵萍怒斥道:
“你邵萍,既然有家庭,为人之母,怎么会去干那些混账事儿?作为你的幺爸,我十分痛心,无脸见人。”
邵萍的幺爸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你邵萍想一想,人家雪冬在部队上干得好好的,你们非要闹着让人家转业,回来照顾你的家,你的父母,人家舍掉自己的大好前程,回来了,尽心尽力顾家、护家,尊老敬孝。而你们,是怎么对待人家的?你们摸着良心好好问问自己。”
一直坐着流泪的邵萍的母亲,也抽泣地说了一句。
“她幺爸,这都是我和女儿邵萍的主意,我知道错了。”
邵萍的幺爸一听,更上火了,对着邵萍的母亲说道:
“大嫂,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不是你们母女二人从中作梗。现在的李雪冬在部队上可能都升任团职干部了。还有,雪冬转业后第二年春季,北京总政治部一名将军到部队上调研,得知雪冬能力强、素质好,又有极好的文学修养,马上要调他去北京工作,雪冬却转业了。你们说说,这是不是机遇?是不是遗憾?是不是你们拖了他的后腿?毁了他?”
亲属们听邵萍的幺爸这么一说,一个个儿都在惊叹中唉声叹气。
“唉!太可惜了。”
邵萍的幺爸又接着说道:
“这都是你们母女二人害的,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对雪冬好?还有什么理由嫌弃人家是农村的?人家哪个点儿对不起你?你们有哪一点、哪一样比得过人家的身价?就现在而言,人家雪冬也是堂堂正正的人民警察,国家公职人员。不比你们强吗?你们太自不量力了!”
亲属们也跟着呼和,在场的大姨妈也说话了。
“就是,大姐,邵萍侄女,你们不应该那样对待雪冬。雪冬这个小伙子,一进家门,我们家族里的人就觉得他好。诚实、正直、稳重,对家庭、对事业、对感情都专一。我们也从来没听到过他的一些风言风语,这样好的女婿,哪里找呀!”
二姨妈也跟着说道:
“大姐呀!不是二妹说你,你的脾气、性格要改一改。自己的女婿不心疼,谁来心疼呀?”
此时,坐在一旁的大舅,也说话了。
“大姐,不是当兄弟的说你,你把人家雪冬,这么好的外甥女婿,当成外人对待,简直没有道理嘛!俗话说‘老丈母不爱女婿,要遭雷打’话虽不好听,但也有一定的道理。你之前对人家雪冬不好,人家雪冬心也没变,在情和意上,是咋子对待你的家庭,对待你邵萍的,你们摸着良心问一下。你们还不满意,是不是要让人家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嘛?”
隔房的姑妈也接着说道:
“大嫂呀!邵萍侄女,这回大哥去世,人家雪冬可是打起顶手干,若不是人家雪冬张罗,迎来送去,大哥的后事儿,不会处理得这么圆满、这么顺利。”
亲属们的一言一行,一语一说,也狠狠地教训了邵萍和她母亲一顿。此时,邵萍的幺爸觉得差不多了,马上转变话题,对着冬子说道:
“雪冬,好女婿,幺爸知道你蒙受了天大委屈,心里还在伤痛。你看,你最敬重的岳父已经走了,能不能买幺爸一个人情,和我的侄女儿邵萍复婚,再给她一次改正的机会?”
在场的幺舅一听,也赶忙打起圆场。
“是的,外甥女婿,以前都是你岳母和你妻子邵萍的不对,现在她们都知道错了,你还是和我的外甥女邵萍复婚,你们现在还年轻,适合了再生一个小孩,也能有家的欢乐。”
这时,大姨妈又说话了。
“要得,侄女婿,你幺舅说得也是,就留在家里吧!我们大家都是喜欢你的。你看嘛!现在你岳母家里,你岳父走了,家里也没有一个撑掌门面的人,你的舅子邵东,又在监狱服刑,邵萍一个女人家,又理不起事儿。”大姨妈话到此处,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坐着哭泣的邵萍,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对着冬子大声说道:
“老公,我错了,你就原谅我一次吧!我向你保证,一定改。”
邵萍的话一出口,顿时把在场的亲属们惊呆了,大家面面相觑,都认为邵萍的话很有穿透力,能唤醒冬子沉寂、冰冷的心。邵萍的幺爸见时机成熟,也是借势发力。
“你能改吗?”
“幺爸,我能改。”
“你能改,那是最好,幺爸我就相信你一次。那大嫂,你能对你的女婿好吗?”
“他幺爸,从今往后,我就把雪冬当亲儿子对待。”
“那好嘛!大家也都听见了,可以见证,希望你们母女二人兑现自己的诺言。”
随后,邵萍的幺爸又把话风转到了冬子身上。
“雪冬,好女婿,你看呢?”
邵萍的幺爸毕竟是国有企业的领导干部,处理起事儿,可是滴水不漏。一下把冬子将住了,冬子又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嘛!幺爸,就看邵萍的行动吧!”
冬子的话,在场的长辈们都听见了,也听得真切。有此结果,大家更是皆大欢喜,也暗暗佩服邵萍幺爸的处事能力,原本一个破散的家,又团和起来了,也有希望了。
然而,你看这个不知廉耻、不知死活、不知贵贱的女人,却在她幺爸返回兰州的第二天上午,又提起行李,坐上火车,到南方城市找她的“大钱”去了。这事儿,冬子却一点儿不知道。对于还能不能复婚,还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