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暖阳,尽染着大地,映照着沃野。大雪过后的天空,也高朗起来了。天是那么的蓝,水是那么的澈。万物悄然,凝寂幽深。空气清新了,再也没有了之前那么多的尘埃和雾滴。大地一片浑然,虽然没有初春时的新奇和染色,但苍劲的松柏还是那么的伟岸,那么的苍翠。
过冬的人们,没有了心中的不平和顾及,心情徜徉起来了。农家的女人们,迎着冬季的阳光,围坐在村头院尾,赶织着手里的针线活儿,畅谈着生活中的趣事儿和乐事儿。县城里的人们,也有了更多的喜庆,无论是闲下喝茶的男人,还是妆扮上街的女人,脸上都布满了笑意。他们有着自己的人情世故,偶遇熟人和好友,也会主动打招呼,甚至还邀约进茶馆里,攀谈着嘴里的快语。有的更是毋庸讳言,高谈阔论谈起了“正风肃纪”后的时局。
说起变化,县城的变化却不小。变的是风清气正,世态祥和;变的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最让人扎眼的,还是政坛的“大洗牌”。县委、县政府,各行政部门和政法系统,在上级文件的指令下,开始了“大换血”,结构调整,体制更新。行政功能由单一型向复合型、执法型向服务型、专业型向效能型转变,精简、精干人员,完善组织管理机制和监督执纪机制。全面审查在职人员政治思想、道德品质、服务为民和从政初心。建立制度、规章和个人现实档案,纳入年度考评,评定优秀、称职、不称职三个等次。对连续三年工作不称职的个人,依据相关组织管理规定、办法,给予降职、降级或调离岗位。必要时,予以辞退。对输入的“新鲜血液”,由政府人事部门或组织部门严格把关,深入政治审查,对思想不纯、作风不实、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个人,坚决拒之门外。通过一系列新举措、新做法,让民众真知灼见,发自内心地感受到各级政府和政法部门推陈出新的新气象、新局面,打心底里信得过,靠得住。
县公安局的变化也是不小,人事进行了重新调整,清除了之前的藏污纳垢死角,窗明了,地净了,队伍焕发出了精神面貌。在履职尽责上,坚持“人民至上、服务崇尚、公正执法、文明执法”理念,建立文明服务窗口,设置“文明示范岗”“党员示范岗”。整合、简化服务流程,开通“绿色通道”,及时、快捷、高效,最大限度解决民众的急难愁盼问题。态度谦和,文明友善,让民众少跑路、多办事、办好事。笑脸相迎、笑语相送。力所能及地让民众欢心、高兴。在执法上,坚持“公平、公正、公开”原则,宪法崇尚,服务至上;开门纳谏,倾听民声。热情接受民众监督,及时处理民众最关心、最关注的事情和问题。队伍管理正本清源、风清气正,再也不会让民众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了。民警们在组织的领导下,心情也平静多了,畅意多了,执法的信心和劲头也足了。
冬子经受了一场浩大变革,心智也变得更加成熟了。这次运动,让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尽管在运动中受到了一些打击,但他不抱怨,心地坦然,磊落坦荡。让他欣慰的是,从当上警察的那一天起,没有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情,也不亏欠、愧对过任何人。他所做的,都是道义认同的,民众拥护的,法律界定的。他的行事风格,一点儿没有超越法律权限,也没有依仗法律赋予的权力,向民众摆谱、显威,为所欲为,随心所欲。反而是拿起法律的武器,为民众惩恶扬善、扶正祛邪、伸张正义。他能受到民众的尊重,民众愿意为他请愿,澄清事实,洗洁冤屈,当然也是无可厚非的。
说实话,他能在这次运动中走出来,全凭他始终遵循诚实做人、踏实做事的品格和“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说,在当时,他背负着巨大压力,心态失衡,思绪错乱,也是正常的心理反应。他相信自己没有走上邪路,但在真相不明、是非不清的情况下,民众猜疑和揣测也属正常。他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没做亏心事,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可谁又能理解他多少呢!反过来又说,若是没有一个纯洁的心智和一种强大的心态顶住压力,就算精神不被摧垮,也会被别人的浊语呛死。如果那样,他的意志也未免显得太脆弱了,太经不起考验了。毕竟,他是一个饱受苦难、历经磨砺的人,内心的强大无人能及。特别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在事态的重压面前,他的头脑始终清醒,以强悍的韧性和毅力,面对所发生一切。他相信,苍天总会明眼,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
如今,县城的空气纯净了,清新了。县城的夜也“活”起来了,人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碎语,各自行走在大街上,充盈着笑脸,那心情也无比惬意。承受了重压的冬子,心情也慢慢地好起来。一天夜里,他带着女儿小诗涵来到一家夜市摊上。那一家夜市摊点,在县城不算很有名气,但经营的位置好,在正街的拐角处,也是街道的三角部位,来往的人多,路过的人也不时地回头窥视、张望。菜品的色泽也是诱人,飘散起一阵阵浓香,冲击着味蕾,让人嘴馋不得。县城里一些喜欢过夜生活的年轻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只要闲下事儿,大多都会到夜摊上来,叫上几个称意的下酒菜,让老板煮上几壶热啤酒,迎着冬季寒夜,暖心、暖胃,那一阵阵儿的欢笑声、碰酒声,一直会持续到深夜。
女儿小诗涵在夜摊上点了一盘龙虾,也是她最爱吃的。冬子喊了一盘炒田螺,父女二人坐在一张小方桌上,开始了极为少有的夜生活。当晚冬子带着女儿小诗涵吃炒龙虾,也是兑现之前给女儿的承诺。现在,冬子身心轻松了,也该兑现承诺了。要说,冬子陪女儿的时间极少,自从当上警察,工作是早出晚归,很少联络父女感情。女儿小诗涵也是懂事儿,知道爸爸是警察,工作忙,没有时间,也就没有过多刻意了。如今,女儿小诗涵七岁了,是县城城南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说起话来或多或少也有了一些大人的语气。女儿读书很是上进,全班第一,还当了班长,语文、数学全是满分,老师很喜欢她。而冬子作为父亲,却从没去学校开过一次家长会,确实让他很是愧心。
冬子为女儿剥着龙虾,又用竹签为女儿挑着田螺。女儿小诗涵吃得高兴,也不停地和父亲冬子攀谈起来。
“爸爸,你不在家时,我天天想你。”
“爸爸也天天想小诗涵。”
“爸爸,我听妈妈说,是有人不让你回来。”
“没有的,诗涵,爸爸出差去了。”
“哦!”小诗涵应答着,再没问了,只是微微地点着头。
“爸爸,这里的龙虾好好吃哟!以后我还要来吃。”
“好呀!以后爸爸有空就陪你来。”
“好,我的爸爸真好!”小诗涵说完,小手拿起一块儿龙虾肉送到冬子嘴边。
“小诗涵,爸爸不吃,我的小诗涵吃。”
“不嘛!不嘛!”女儿小诗涵撒起娇来。
“好好好,爸爸吃,爸爸吃。”冬子说着,嘴巴接过女儿小手送来的龙虾肉,一股幸福的暖流直接涌上心头。
“爸爸,你真好。”
“小诗涵,妈妈没有陪你来吃过龙虾吗?”
“爸爸,妈妈事儿多,她忙,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
冬子听女儿小诗涵这么一说,也再没说什么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儿嚼动的小嘴。
“爸爸,田螺肉也真好吃。”
“好!爸爸又给你挑。”冬子说完,两只手又忙碌起来。
说句心里话,在对女儿的关爱上,冬子作为一个父亲,也觉得自己做得很是不好,很是亏欠。并不是他不想陪伴女儿,而是自己的工作太特殊了,也太紧凑了。有的时候,一个通知、一个电话,马上就走了。特别是一些出差事儿,一来就来了,大多是临时性的,一去就是几天、十几天,甚至一个多月。在女儿小诗涵的记忆中,爸爸就是忙,整天都在忙,也没有更多的时间陪自己,时间长了,也习惯了,在她幼小的心灵上,也没有了更多的埋怨。这一回爸爸带着她出来逛夜宵、吃龙虾,当然是喜出望外,受宠的感觉也让她大饱口福。
小诗涵吃了一阵儿后,看着爸爸一边为她剥着龙虾,又一边为她挑着田螺肉,还时不时痴痴地看着她,顿时让她有了警觉。
“爸爸,你怎么不吃呀?”
冬子听着女儿的问话,也是浅浅一笑,急忙说道:
“爸爸不饿。”
小诗涵是一个懂事儿的孩子!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对着父亲说道:
“爸爸,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说完之后,便把剥好的龙虾肉放在碗里。
冬子看着女儿小诗涵翘起小嘴儿,满脸的不高兴,又急忙安慰女儿。
“好好好,爸爸吃,爸爸吃,爸爸给小诗涵一起吃。”说着便把一坨田螺肉放进嘴里。此时,小诗涵看着爸爸吃了,心里很是高兴,接着又用筷子夹起碗里的龙虾肉吃起来,脸上布满了快乐的笑意。
时间过得也快,不知不觉便到了晚上二十二时许,小诗涵第二天还要上学。冬子不敢久陪女儿,买了单,带着女儿小诗涵回家去了。一路上,女儿小诗涵拉着父亲的手,高兴得蹦蹦跳跳。
县城的夜,低沉下来了,忙着挣钱的出租车,亮着顶灯,在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街面上的行人不多了,可能也是天气太冷了吧!不管怎么说,在那个寂静幽深的夜晚,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早已进入了入眠入醉的梦乡……
一个月后,春节悄然来了。街坊邻居的房檐处、楼角边、阳台上,晾起的腊肉、浆肉、香肠,还有腌鸡、板鸭,那是一杆接一杆,腌制的香味儿,很远都能闻得到。一些在外地打工、做生意的人们,追逐着年岁的脚步,里里拉拉地也从外面回来了。一到家里,老人们的香肠、腊肉可就遭了殃儿。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拿来煮起,炒上几个热菜,邀来一些朋友,开上两瓶好酒,好一阵儿的饮酒欢歌,笑声映透街面,惹得别人嘴馋。老人们就是愿意,儿女们回来了,只为图个儿喜庆、团圆,家里有好吃、好喝的,都格外舍得。平时少有开“洋荤”的小狗儿们,当然也不会失掉抢食骨头的机会,闻着香味儿,也从四处跑来,穿行在桌子下面。时不时地龇牙咧嘴,为一块儿骨头争抢打架,惹得主人满脸怒气。一阵儿大吼之后,齐刷刷地都被赶出去了。
各单位、各部门也清静多了,没有了往年那些请客送礼和请吃、吃请的场面。上头为刹住歪风,下发硬性文件,要求在编体制内人员,无论职位多高、官有多大,都必须遵守。所以,谁也不敢抛头露面,冒风险,谁也不敢胆大妄为、随心所欲。一些一心想借着春节之机,套近乎、拉关系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即便有贼心,也没有那个儿贼胆。但还是有一些“咸鱼”想翻身,顶风违纪,偷偷摸摸地搞起一些手段。收受人更是提心吊胆,生怕得了头名,被搞得身败名裂。
当年的新年,倒是过得和谐,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不管是农村的,还是城镇的;家庭条件好的,还是家庭差的,也都使出了劲儿,把平时舍不吃、舍不喝的存货拿出来,大大方方地摆上一桌,一来撑撑门头、长长面子,二来也让一家人团聚、说说年话。特别是大年三十的那一天,无论到哪儿,走到哪家,都是一派祥和的气运。口头上的祝福,时而萦绕耳畔,让你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不能自拔。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冬子也有幸在家过新年。那是他从警以来,在家里过的第一个新年,心情的喜悦溢于言表。带着女儿小诗涵,在门前宽敞的场坝上,时而放鞭炮,又时而放烟花,引来一群孩子嬉笑打闹,女儿小诗涵更是乐得手舞足蹈。也不知是怎么的,到了深夜,天空却突然下起小雨,还夹杂着一些飘零的雪花,气温急转直下,降至零点。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妻子邵萍赶着新年春运,早早就从家里出门了。女儿小诗涵惦记着和小伙伴玩耍,刚从床上起来,却突然摔倒在地上,鼻孔和牙龈出血。冬子顿时慌了,赶忙将女儿小诗涵送去县城医院。谁知得到的结果,却是晴天霹雳。女儿小诗涵患上了要命的白血病,已经到了晚期。这个噩耗当场把冬子震得天旋地转。天哪!他简直不敢相信,女儿小小的年纪却患上那样的怪病?早期为什么没有发现?
其实,女儿小诗涵的早期症状,经常出现头晕、头痛、呕吐、发烧,却没有引起注意。上一回住进医院,也确实是感冒病症引起。岳母也一直认为,女儿小诗涵从小没吃过多少母乳,身体虚弱、抵抗力差,长大一些病痛就少了。妻子邵萍也信母亲的话,平时女儿小诗涵生病,都认为是感冒病症,让母亲带着去诊所、药店看一看,拿回一些伤风感冒药物服用后,也就算了。可药物不投方,延误了病情,时间一长,这才酿成了如今的大祸。冬子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恨自己平时过于粗心,对女儿关心照顾不够。也恨自己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就是一个让人怒斥、憎恨不称职的父亲。可现实摆在面前,尽管他偷偷落泪,满腹伤感,但还得面对现实。
冬子将女儿的情况告知了妻子邵萍,妻子邵萍的表情却十分淡定,认为女儿经常生病,出现那样的病症,一定是医院检查出错了,随即来到医院。当看到女儿的情况和检查结果时,她傻眼了,木然了。流了几滴眼泪之后,因县城客运站春运忙,又匆匆赶回去了。
女儿小诗涵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挂着吊瓶,输着氧气,脸色苍白,两眼紧闭。冬子守在病床前,看着女儿的状态,心如刀绞,暗暗滴血。女儿的病态能发展到今天,一个几岁的孩子,可想,经受了多么大的痛苦,经受了多么长时间的煎熬!每当想到这里,往日的硬汉,顶天立地的父亲,一下子变得脆弱了,内心的伤痛,让他除了落泪,还是落泪。他静静地看着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的女儿,什么话也不想说。此时他,脑海里全是女儿叫爸爸那一种甜美的声音,全是女儿那一种童声朗朗的笑意。他确实不敢相信,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会患上让人难以置信的绝症!
冬子在医院静守着女儿,精神有些崩溃了。每天除了伤感,就是流泪。当他听说女儿还有重生的希望时,一下来了精神,似乎看到了天边那一簇荧荧燃起的星火,拉住医生的手,祈求医生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女儿病,挽回女儿幼小的生命。医生得出的结论,采取临床白血病靶向治疗、化疗和骨髓移植治疗方法。靶向治疗:是通过配合基因检测靶点,识别病变细胞实现精准治疗;化疗:是通过化学药物,将患者体内的癌细胞进行杀死治疗;骨髓移植:是通过移植正常造血干细胞,帮助患者恢复免疫和造血功能的治疗。县城医院却没有资质精深的专家和极好的医疗设备,冬子在单位请了年假,将女儿转至省城大医院,经专家集体会诊后认为,靶向治疗和化疗,对体质虚弱的小孩身体伤害极大,建议进行骨髓移植,可治疗费用也不是一个小数。
冬子当然不在乎这些,他只想把女儿的病治好,让女儿快乐起来,就算是花再多的钱,砸锅卖铁,他也愿意。医院根据小诗涵的病情,也想借力外援,可找遍了中华骨髓库,寻求非亲源性供体。现实却极其残忍,配型成功率显示为零,不仅全相合供体没有找到,就连半相合供体也是荡然无存,只能在血缘关系中配型。小诗涵是独生女,并无兄弟姐妹,父母便成了唯一的选择。妻子邵萍,一听说要抽取自己的骨髓,那是千万个不愿意。认为影响了自己的身体,愿意生一个小孩与女儿小诗涵的骨髓配型,冬子却坚决反对。一是从怀孕到生育,时间长,女儿的病情拉不起;二是又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自己的亲骨肉,不忍心。冬子的话,妻子邵萍却一点儿听不进去,时而还和冬子大吵、争执。此时的冬子,破防了,失望了。他没想到,妻子邵萍竟然如此自私,为了自己的身体,连亲情都不顾。眼下,女儿的病情治疗在急,冬子只能在医院抽样与女儿小诗涵进行了骨髓配型,其结果系半相合供体。这一半相合供体,也是拯救女儿生命的唯一。在医务人员的培植下,十天后,冬子第一次为女儿小诗涵进行了骨髓移植。女儿小诗涵获得了父亲的骨髓,渐渐地,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冬子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久违的笑容。
女儿的精神状态转好了,冬子陪着女儿整天逗乐,给女儿讲故事,陪着女儿看儿童书,“做鬼脸”逗女儿笑,父女之间的感情,也让医务人员好生乐乎。女儿有时也问,妈妈怎么没来,苦涩中的冬子,只能为妻子打掩护。虽然是一句谎言,但在女儿幼小的心灵中,也是一种无穷的安慰和满足。冬子不满妻子,女儿小诗涵转至省城医院,当天在医院里闪了一下,交了两万元的医疗费用,就一直没来了。如今,女儿小诗涵第一次做骨髓移植手术,仍然没来。若是让她来医院陪伴病床上的女儿,更是一种难得的奢望。让冬子气愤的是,在工作和女儿之间,孰轻孰重,谁都知道,可她却无动于衷。老人们常说:儿女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儿肉,十月怀胎,分娩时淌过“血盆”,与子女的感情最深。现在,妻子邵萍却成了局外人,与她无关。女儿在生死边缘挣扎,她作为母亲,却熟视无睹,冷漠无情,哪有天理哟!良心都被狗吃了,就算是工作忙,女儿病入膏肓,情况危急,也要舍身救命。而她,却漠然一切,无情无义。
一个月后,冬子的年假到了,见女儿有了好转,请了一个护理,自己回到了工作岗位。过没几天,女儿小诗涵的病情突然加重了,发病状态时好时坏,反复无常。冬子赶到省城医院,为女儿小诗涵做了第二次骨髓移植手术,由于冬子的骨髓属于半相合供体,不能完全复原女儿小诗涵的造血功能,随后又进行了第三次、第四次骨髓移植。冬子多次进行骨髓移植,体质的弱化使他身心疲惫,时常出现身体不适,头晕目眩。可他一想到病态中的女儿,再不适,也得撑住、顶住。女儿小诗涵的病情实在太严重了,症状不时变化,让会诊专家们束手无策。
女儿的医疗费用也日渐上涨,不到二十天,两万元治疗费花完了,还欠下了一些费用,医院催促续交费用十万元。冬子赶家里和妻子邵萍商量,心想将自己转业攒到的钱拿出来,缓解眼前的燃眉之急。却让冬子没有想到,近二十万元的转业费已被妻子邵萍挥霍殆尽,这一突如其来的重锤,敲得冬子当场呕吐了两口鲜血。他想着病危中的女儿,压住内心冲动的情绪。第二天上午,冬子托人在银行里贷款十万元,火速赶去了省城医院。随后,又为女儿小诗涵做了第五次骨髓移植手术。
李雪冬的女儿患上了白血病,在省城医院住院治疗的事儿,一时传遍了县级公安机关,热心的叔叔、阿姨们,纷纷伸出援助之手,捐资积款;政工部门也去省城医院看望,并将民警、职工的爱心和组织的关怀两万多元交到冬子手里,冬子流着热泪更是万分感谢。
农历六月,也是冬子刻骨铭心,最伤心、最悲痛的六月。那个月的中旬,冬子在派出所突然接到省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女儿小诗涵的病情加重了,状态极为不稳定。冬子立即向单位请了事假,心急火燎地赶到省城医院。让他兴奋的是,女儿小诗涵的病情却神奇般地好转了,吊瓶没挂了,氧气没吸了,精神状态也好了。病态中的小诗涵见到爸爸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并从病床上站了起来,还是像以前一样,一把抱住爸爸的脖子,撒娇似的亲吻着爸爸的面额。冬子乐在其中,抱起女儿转起了一圈儿,父女俩的笑声,回荡在病房的旮旯角落,也让病房里的病人喜乐开怀。女儿小诗涵吐露出天真的童音,对冬子说道:
“爸爸,我都想吃田螺、龙虾了。”
“好好好,等我的小诗涵好了,爸爸天天带着去吃田螺、龙虾。”
“好,爸爸,你可得说话算数哟!拉钩。”
“好,拉钩。”
父女俩说着,一只大手和一只小手钩在一起,又是一阵儿的喜乐、欢笑。
女儿小诗涵与冬子的感情,与妻子邵萍比起来,不知要好多少了,而且还更亲密。虽说女儿是妻子邵萍生的,但在培养和教育上,冬子确实倾注了不少的心血,也十分疼爱女儿。尽管女儿年幼,岁数小,可她却分得清对与错、好与坏,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谁,也黏谁。冬子心慈面善爱着女儿,自然也成了女儿的选择,更成了女儿心中的偶像。女儿上幼儿园时,就给老师和同学说,她的爸爸是警察,警察抓“大坏蛋”,谁打她,她就叫爸爸来抓他,也让一些同学心里害怕,不敢欺负她。女儿小诗涵上二年级,外公、外婆就没接送了。她放学回到家里,一见爸爸下班回来了,就给爸爸讲起同学和老师的一些事儿,惹得一家人哈哈大笑。若不笑,不夸她,女儿小诗涵可就生气了,翘起小嘴儿,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着你,让你不笑都不行。
如今,病态中的女儿小诗涵,还是那么的天真、活泼,还是那么的无瑕、欢心,怎么不让爸爸心情大开,激动和高兴呢!
那天晚上,小诗涵和爸爸逗乐,玩累了,便躲在病床上睡着了。冬子趴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女儿。他给女儿捂手,又给女儿搌被,心里的快意冉冉升起。一时间,他忘掉了心中的苦,也忘掉了酸楚的泪。脸上的笑意,让他沉浸在无穷的幸福之中。然而,心悦的事儿总是那么的颓然和短暂,总是那么的悲痛和伤心。零点时分,女儿小诗涵突然从痛苦中醒来,病情的恶化,陷入了重度昏迷,脸色的突变和呼吸的微弱,让冬子极度惊慌。他拼命地跑进医生办公室,急促地对值班医生喊道:
“大夫,你快去看看,我女儿怎么了。”
值班医生一听,也惊了魂儿,“噌”的一下站起来,赶快走进病房,右手一搭小诗涵的脉搏,心头一惊,不好!立即叫助手通知专家和主治医生,不多时,专家和主治医生来了,一看症状,马上推进急救室。几个小时急救后,这个天真无邪可爱的孩子,让人心痛的小姑娘,还是没能战胜“病魔”,闭上了她那一双幼小、炯神的眼睛。
在急救室门口焦急踱步的冬子,听到女儿小诗涵不幸的音讯,头脑一昏,身体一斜,瘫坐在了旁边的一条长凳上,脸色突变。坐在长凳上哭泣的护理,赶忙用右手掐住他的人中,医生慌了手脚,赶快将他扶到病房的床上,好一阵儿施救,他才慢慢还过阳来。
“大夫,我女儿怎么了?她怎么了呀!”
哭泣的护理小声告诉他,小诗涵已经走了。他一下从病床上蹦了起来,向急救室冲去。女儿小诗涵正从急救室推出来。他上前揭开面布,一头扑在女儿身上,泪水像雨点般滴落在女儿惨白的脸蛋儿上。此时,他失魂,他落魄,天塌了,地陷了,精神支柱也垮了。他捧着女儿稚嫩的小脸,悲情、无助、彷徨、惊恐、失态,让他放声大哭,撕心的哭声,穿过医院走道、回廊,撞击着窗户,震彻着人心,知晓的人,无不潸然落泪。女儿的病逝,断了他的寄托,断了他的希望。让他坠入了无情的苦海,一生不能自拔。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如何让悲痛的心灵得到重生!他想着女儿前半夜活蹦乱跳的情景;想着一个鲜活的生命瞬间被“病魔”夺去。他的精神一下被击垮了,崩溃了,似乎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饱受辛酸的父亲,瞬间遭受如此打击,实在让人难以承受。他神情恍惚,混混沌沌。
他跪求医生,不要将女儿送去“太平间”,但医院有规定,他只得哭着跟在医务车后面。他在“太平间”里哭泣,医务人员走了。借着红色的灯光,他将女儿从尸板上抱起,像婴儿一样搂在怀里,静静地坐在地上,低着头,用手摸着女儿的脸,摸着女儿的鼻子,摸着女儿的眼睛和耳朵,悲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连珠,止不住地滴落女儿的脸上。女儿闭着眼睛,面带微笑,散发着残存的余温,似乎在安慰父亲那一颗撕碎的心,又似乎是在告诉父亲:爸爸,女儿走了,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他的眼泪流干了,喉咙哽咽着发出一阵阵儿紧促的呼吸。惨寂的“太平间”,在沉暗的灯光下,升起一层层阴气,阴森寒彻。一具具冷尸盖着白布,凸出怪异的脸形,像一个个冷酷的幽灵,把他围在中间,露出凶相,张牙舞爪。他没有怕,他也不会怕。他怕的,是女儿再一次从怀里被夺去。他把女儿搂得更紧了,在朦胧的泪眼中,他听到了女儿的笑声;听到了女儿喊爸爸的清脆。一眼闪过之后,门外传来的,却是沙沙的夜风声。
他搂着女儿,静静地坐在那里,两眼平视,犹如一尊“大神”,似乎在默视着女儿的冤屈;似乎在为女儿招魂。他要告发“病魔”,是“病魔”夺走了女儿的生命;是“病魔”割断了他与女儿的亲情。“病魔”也太无情了,女儿毕竟才几岁,不应该早早夭折。他一直坐到鸡鸣,一直坐到天亮。他的泪眼红肿了,两眼布满鲜红的血丝。他抱着女儿,在医院办完了各种手续,搭了一辆车,带着伤痛回县城去了。
在家的岳父,听说外孙女病逝了,当场昏厥。他疼爱外孙女,怜惜小生命。外孙女病重那些日子,他时常泪眼朦胧,知道外孙女患上的是绝症,沉闷的心情萎靡不振。每当他端起酒杯,满腹的伤感,让他悲怀泪泣。他不知道,自己黯然神伤流过多少眼泪,也不知道有过多少彻夜难眠。他去过县城外的“清风寺”,为外孙女烧香拜佛,祈求上苍保佑,还外孙女一个平平安安,可事与愿违!而今,外孙女回来了,却是这种方式。他怒斥苍天的不公,怒斥苍天为什么不能宽容、放过一个几岁的孩子。他心里在“嗒嗒”滴血,气血攻心,不省人事。
两个姑妈,听说小侄女病逝的消息,更是痛不欲生。小诗涵护送回来的当天晚上,两个姑妈伤心得哭昏天地。她们想到了弟弟的不容易,童年丧父、年少丧母,凭着自己的毅力,奋斗出了一片天地,有出息了,却遭到了妻子邵萍的嫌弃。如此的不公,实在让两位姐姐心绪难平。如今,小侄女不幸夭折,又让弟弟的命运增添了一生的苦涩。三姑妈李春香为自己的小侄女换上丧衣,抱起小侄女冰冷的躯体痛哭到深夜。四姑妈李春芳亲吻着小侄女的脸蛋儿,更是肝肠寸断。前来看望的亲属们,也无不为之动容、落泪。
冬子在悲痛之中,处理完女儿的后事,人也老了一头,头上白发多了不少。他消沉莫及、沮丧颓唐,他忘不掉女儿的身影,女儿的笑脸,女儿的声音,女儿曾经陪伴他的过去。他最伤心的,女儿病逝的头一天,吵着要吃炒龙虾、炒田螺,他却没有满足心愿。而今,女儿走了,更是他一生中的最大遗憾。
冬子在痛苦中呻吟、挣扎,灵魂的拷问,让他悲痛欲绝。女儿没有了,他心神缥缈,难以定位。他怒恨妻子邵萍冷漠无情;怒恨妻子邵萍如此心恨,直到女儿病逝,也没来省城医院一次。他一个人悄悄落泪,不知什么时候,时间和光阴才能抚平他心灵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