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父女连心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四十九章 父女连心

冬季的县城,下着雨雪,几天来都没有停下的迹象。扫狗风也刮起来了,吹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不时还打起冷颤。尽管天气有些寒冷,让人裹圆了身子,缩紧了脖子,但“祛污除垢”的氛围却异常浓厚,给人一种除恶务尽、不死不休的感觉。

渐渐地,“反腐”行动进入深水区,那些躲在水下岩层、洞穴里的“臭鱼”“烂虾”也被捞起来了。钻进地下深层的“蝼蚁”“土甲”,也没能逃脱干系。他们活像一只只令人讨厌的“蟑螂”,又活像一只只臭味相投的“屎壳郎”,散发出一股股恶心作呕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简直让人窒息。纪检人员倒不嫌弃,大把大把地抓进“笆篓”里,打算洗涤去臭之后,放入油锅烹饪、炸脆,还他们一个“真身”。

冬子的岳父心情沉重,也有些烦闷起来。当初女婿李雪冬转业时,想着为他安置一份好工作,结果呢!被人忽悠。更倒霉的是,事情没有办成,反而在这次运动中,还被叫去诫勉谈话,受到了警告处理。他确实想不通。他也不是一贯剑走偏锋之人,就那么一次,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都被挂上号了。这是他的耻辱,更是他一辈子的污点。他现在就是跳进“炼丹炉”“圣水潭”,也难以祛除身上的污渍,更难以抹去心灵上的黑点。他大骂那个王主任出卖了他,把他供出来了。是那个王主任吃了“黑葡萄”,吐出的硬核;更是那个王主任吃了“坨子肉”,放出的臭屁,才让他身附劣迹,名声扫地。但他又转念一想,那个龟儿王主任也好不到哪里去,仍然被关进笼子里了。就他那些房产、家当,也够上他喝一壶的!来路不明的钱财,那就更不用说了,说不定都要装满一火车。虽说他恶孽滔天,但他龟儿晓得缩脚,懂得“坦白从宽”的政策,也会把贪污受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陪他一起遭殃、殉葬的人不知有多少。自己算是其中一个,虽说挨了处理,但总比他龟儿敲了“沙罐”要好。

但他更牵心的,还是女婿李雪冬。李雪冬这个娃儿毕竟还年轻,也有一身的本事,怎么不明不白地被看管了!他心有不甘,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更想不出问题出在哪个环节。在他的认知中,李雪冬这个娃儿为人正直,不贪、不腐、不拿、不要,工作舍命、敬业,群众口碑也好,怎么会到这一步!他敢肯定,绝对不会是因为工作安置时的那件事儿,有可能另有隐情。而这种隐情,是不是被诬陷、冤枉,他也不知道,无奈何!也只能静静地等待了。每当夜晚烦心、愁急的时候,便拿出一包花生豆来,倒上一杯泡酒,解脱着自己的苦愁。酒,也只能缓解一时的心境,不能消除伤愁的全部。当他“以酒消愁,愁更愁”的时候,却忍不住流下泪来。默泣许多之后,才抬头凝视着窗外,聆听着夜风的呼声。

冬子被看管已经一个多月了,思想也极度麻木。他每天都盼着纪检人员突然传来一个令他惊喜的消息,可一次次都让他失望,让他沮丧。他每晚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每天看着“嚓嚓”的细雨,窗户的玻璃都被他的视线击碎了,轮廓也被他的视线磨光了,仍然看不到一点希望和生机。他恨不得变成一只蜜蜂飞出去,或者变成一只蝴蝶绕戏窗外的光景,透一透凝固、窒息的空气。但他没有,他不能不辞而别;更不能逃脱此时的困境。若是那样,即便有千万张嘴,也更说不清了,无形中还做实了子虚乌有的事实。他绝对不会那样去做;绝对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自己,不管对与错,好与坏,生与死,都要保持自己做人的气节,不能给别人落下口舌。不过,他此时的心情极坏,或许达到了极点。心烦意乱的时候,挽着臂,低着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又蹲下搔头。

最让他揪心和伤感的,还是他的女儿。他的女儿才几岁,上小学了,也明白了一些事理。同学知道了她的父亲被关押了,将会如何看她。更要命的是,若是自己受到了组织处理,她也会受到影响和牵连。就算学习成绩再好,再优秀,在今后的前途和发展上,也是白搭。他不敢想了,越想,心里就越害怕;越想,也就越钻心。他不知自己到底为何了?究竟为何?泪水“嗒嗒嗒”地流了下来。他用拳头击打着自己的头部,击打着自己的胸腔。猛然的心慌,让他的血液急速上涌,似乎马上要炸开胸膛,爆出他的五脏六腑。他在痛苦中呻吟,在泪泣中呼唤,声音低沉而凄怆,苦涩而无奈。意识上的模糊和情绪上的冲动,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窗外,雨水敲打着玻璃,像女儿哭着问他的声音:爸爸,你到底干没干那些事情?到底违没违背自己的良心?他有口难言,无语辩说。他知道坑害了女儿,更害了她的一生。他默泣,无语,只能在内恨中泯灭。

一天夜里,他从梦魇中惊醒,“噌”的一下坐起身来。他呆了,痴了,静静地看着屋面。泛黄的灯光把屋内照得昏暗,也有几分朦胧。他定神了,脑子里不断涌现梦中的情景。他看着女儿背着她心爱的儿童小书包,张开双手向他跑来。他亲昵地抱起女儿,不停地亲吻着女儿稚嫩的脸蛋。女儿稚嫩的声音也不停地问道:爸爸,你咋不回家呀!我想你了。他顿时泪水奔涌:爸爸也想你了,爸爸有事情,过些天才回来。女儿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突然哭了,用小手擦着他眼角的泪水,从衣兜里掏出糖来,撕开纸后喂到他嘴里。爸爸,这是老师给的,我没吃,给你留着的。女儿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顿时把他的心撕割得四分五裂,泪水更是止不住一泻奔涌。爸爸,不哭,老师说:警察叔叔抓坏人,啥都不怕。女儿的话,深深地刻在他心里。他不知是羞愧,还是自豪;不知是鞭打,还是打气。他泪眼蒙眬,只是低沉地应了一声:嗯!突然间,上课铃响了,女儿又背着小书包向教室跳去,他也被上课的铃声惊醒了。

他端详着屋内,借着昏淡的灯光,除了一张桌子,一条凳子,一张床外,再无余物。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梦中与女儿相见的片段,还在回味着与女儿一起的情景。许久之后,又猛然低下头,犹如被判决的罪犯,低沉着没有说话。窗外,夜风吹拂树梢,荡出沙沙声音,雨没下了,一片死寂。突然间,一只老鼠晃动着脑袋,从窗户蹿入,他抬起头,赶忙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急着追起跳下的老鼠来。他的本意,不是想把老鼠弄死,而是想让它给女儿捎过话,爸爸是好好的,你要安心学习。老鼠却不善解人,也不懂他的心思,来回几趟之后,便“嗖”地一下钻进墙缝里,留下一串急促的窸窣声,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趣和天真。他有些灰心,脚步沉重地回坐在床上。但他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窗户,像一尊沉稳的雕像,期盼着另一只老鼠从那扇窗户上下来,带去他对女儿的思念。

女儿也太想他了。他没回来的那些日子,女儿每天哭着、吵着要见爸爸,母亲怒叱她,外婆大吼她,只有外公护着她。每一天放学回家的第一句话:外公,我爸爸好久才回来吗?外公听她这么一问,眼泪一下滚出来了。小乖乖,爸爸有事儿,过些天才回来。他说些话,喉咙也硬了,心里的忧愁一下涌上来了。是呀!雪冬这个娃儿好久才回来哟!不会被……。女儿不懂外公心思,看着外公流泪,赶忙拿出自己的小手巾给外公擦拭。女儿很听她外公的话,也没再问了。但她懂事儿,每一顿吃饭时,都会给爸爸摆上碗筷、酒杯,让爸爸陪着外公喝酒。一天晚饭,外婆看见她摆碗筷,心里不乐意了,凶狠狠地说道:你爸爸还没死,就献饭呀?女儿不懂什么意思,呆呆地看着外婆,母亲邵萍也不吱声。这话一下点燃了外公心里的怒火,“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说:“哪有你这样做老丈母的,咒自己的女婿死。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女儿哭了,哭得很伤心,晚饭都没吃。”

邵萍的母亲为啥有那样的态度,幸灾乐祸。因为她现在的心境平和了,顺遂了。因为女婿李雪冬被看管了,给她的儿子邵东一样,也会被判刑,也会被关几年。有了不好的名声,也就抢不了儿子邵东在家族里的地位,亲朋好友也会低看一眼,不会再把女婿李雪冬吹捧在头上,扛在肩上。自己也能舒缓一口气。若是把女婿李雪冬咒死了,女儿邵萍还能找个更好的。你李雪冬,就是一个农村人,再有能力,在自己的眼中,也是土气。在邵萍的母亲心里,虽然不晓得女婿李雪冬犯了什么事情,但直觉告诉他,这一回,女婿李雪冬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出来。她的心境这才放宽了,心情时常也荡起无限的快意,时而还哼起一曲喜盈的小调。

妻子邵萍更是不以为然,没有丈夫李雪冬在眼前晃动,也直接放开了。工作之余,不是陪着同事打牌、逛街,就是陪着单位经理的儿子兰普在歌厅、酒吧荡逸、厮混,头发染红又染黄,染黄又染绿,走路扇风,气势压人。她的母亲觉得女儿当了官,自己有面子,逢人便吹,不知情的当面恭维,知情的背后撇嘴、打“啧啧”。但邵萍的母亲却装作没听见,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一条街都只有她最对。

几天后,学校召开家长会,指名要让父亲参加。女儿小诗涵回来给外公说,外公顿时傻眼了,当晚便给女儿邵萍说了。邵萍一听顿时上了气头,我工作忙,没时间,叫她老汉儿去。邵萍的父亲一听,当时就发飙了。你龟儿还是人吗?明知她老汉儿没回来,故意为难。什么意思?邵萍便理直气壮地说,为啥让我去?娃儿又不是我一个人。这话可是刺中了她父亲的心门,顿时气得她父亲直跺脚。你还说得好!你是当妈的,该不该去。邵萍的嘴巴也不饶人。我就不去。随后提起小手包,夺门而出,一夜都没回来。第二天上午,冬子的岳父只能带着外孙女小诗涵到学校去了。小诗涵看着同学的父亲都来了,只得伤心地流着眼泪。她的外公坐在那里,心里是巨浪翻腾,何尝不是苦哟!

冬子长时间没有回家,也引起了街坊邻居的警觉。

“他大姐,听说甘大姐的女婿李雪冬,都被留置审查了。”

“是不是哟!他大嬢?”

“有啥不是的,你们没看见吗?这段时间,一直都没回来。”

一个女人这么一说,这才让谈论中的女人们警觉起来。

“哦!就是的,好长时间都没见到那个娃儿了。”

“唉!那么正直的小伙子,咋就被审查了嘛!”

“谁说不是呢!他可是部队上教育和培养过的干部。”

“他三嬢,人都会变的,哪个说得清楚哟!”

“也是的,他二姨。唉……”

……

冬子的事儿,一时间在街坊邻居传得火热,但还是有很多女人不相信,她们平时也看懂了冬子刚直不阿和做人、为人的品性,才一反常态地坚持己见。

“反正我不相信,李雪冬这个小伙子会去做那些违规、违纪的事儿。”

“我看也是,毕竟人家是部队转业的,以前受过部队的高等教育,不会昧着良心做事儿。”

“他二姑,我也不相信。那么正直的一个小伙子,会走上邪路,去犯错误。”

“他婶子,是不是有人故意冤枉他哟!”

“嗯!他三姨,有可能的。李雪冬这个小伙子是警察,工作上肯定得罪了不少人,难免会有人合起伙来整他。”

“唉!警察工作,就是得罪人的事儿!”

“我说这些人呀!简直没有良心。人家干警察,本身就是他的工作,针对的都是坏人,又没针对你,为啥要给他过不去。”

“他二姑,你说得也是,你若遵纪守法,哪个警察会来招你、惹你!”

“现在的人哟!别看他冠冕堂皇,其实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是呀!人心隔肚皮,哪个又晓得他肚子里装的不是‘坏水’呢!”

“唉!可惜这个娃儿啰!”

“我说呀!他婶子,也是他命中有此一劫。”

“可能是吧!”

“唉!有些事儿哪!谁又能说得清楚哟!”

女人们的感叹和惋惜,也加重了内心的悲观情绪。不过也是的,在事儿没有完全明朗之前,心中泛起的一团团疑云,也总是在猜疑中揣测,无法消散,只能抱着期许的心态,静静地观望了。

女儿深深地爱着父亲,想着父亲。每天放学,一个人就坐在离学校不远的路口上,看着爸爸下班回来。她静静地看着过往的车辆,想着爸爸会突然从车上下来,牵着她的小手,或是坐在爸爸的肩上,一起欢快地回家。可等了好久,也不见爸爸出现的身影,她急了,坐在那里大哭。好心的阿姨路过,给一些糖果哄她。她却不要,并谢谢阿姨说,爸爸说了,小朋友不能随便要他人的东西。心慈意善的阿姨看着她长得乖,好心逗乐了一阵儿后,将她带回家里。下班回来的母亲邵萍一见,又是别人送她回来。顿时就来气了。都这多大的娃儿了,放了学,找不到回来呀?女儿看着母亲那一副凶相,吓得直哭。外公看见了,立时把外孙女护在身边,瞪着眼睛止住了母亲邵萍的骂声。女儿太想父亲了,不管天晴下雨,刮风下雪,她放了学,都会坐在那路口上,盼着父亲回来。她倦意了,就靠着路边睡觉,有时又坐在那里大哭,或是趴在石头上写作业,直到天黑了才回去。

一天下午,她拿出作业本,趴在石头上画着爸爸的样子。她忘不掉爸爸警察的身影。画着,画着,脸上不时露出微笑。突然几个同学跑来,李诗涵,你画的什么呀?说着便去夺小诗涵手里的本子,小诗涵赶紧将本子捂在胸前。其中一个同学一下抢过本子,看了一眼便大声说,李诗涵在画警察。另一个同学说,李诗涵的爸爸是警察,也是一个贪污犯。小诗涵一听,脑壳顿时炸了,“我爸爸不是贪污犯,不是贪污犯。你们冤枉他,你们冤枉他。”小诗涵大哭着回到家里,外公心疼地问她:“小乖乖,你怎么了?”“他们说我爸爸是贪污犯。”外公听后,心里的苦水涌上心头,哽咽着对小诗涵说:“他们骗你的,你爸爸不是贪污犯。”小诗涵听外公这么一说,才止住了哭泣。晚饭后,冬子的岳父为舒缓心情,带着女儿小诗涵来到县城外双溪河边上。河水急流奔泻,发出“哗哗”的声音,祖孙二人坐在河边,眼睛静静地看着河面,波纹映着城市的灯光,冬子的岳父心潮起伏。灵魂的拷问不停地纠结着他:雪冬这个娃儿,是贪污犯吗?真的是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人品自己知道。他是军人出身,思想纯洁,不会被人拉下水,一定不会。小诗涵也在想着爸爸不是贪污犯的事儿,她幼小的心灵又能想到哪儿去呢!

一天晚上,小诗涵想爸爸了,怎么也不吃饭,外公诓哄不好。母亲邵萍火气上来了,把她抱进房间,就是一顿狠打。母亲邵萍下手也狠,打得小诗涵哑声,哭不出来。屁股上冒起的一条条手掌指印,红肿青紫。打了之后还不解恨,又把小诗涵丢出门外。小诗涵哭了一阵儿后,才被外公牵了回来。晚上,小诗涵的屁股疼得睡不着觉,她却没哭。深夜,家里人都睡着了,她从床上起来,穿上衣裳,背着书包,悄悄地走出门去。

夜,宁静而幽深,她没有怕。借着街面灯光,来到等爸爸下班回来的路口上。她哭着大喊:“爸爸,你回来呀!诗涵想你了。”一遍遍呼喊,一次次哭泣,哭声穿透夜幕,融进夜空,传得很远,却没有一点儿回应。她喊累了,哭累了,坐在石头上数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给她眨着眼睛。她抬起右手,一颗,两颗,三颗。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清。渐渐地,她倚着石头睡着了。梦中,她看到了爸爸,爸爸笑着向她走来,她也欢快地跑了过去。天亮了,外公一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惊慌四处寻找,找到她时,她已经没有了意识,全身冻僵了。外公大骂母亲邵萍狠心,抱着她跑去了附近医院。

那天夜里,冬子感应到了,怎么也睡不着,心慌得让他抓狂,心好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一样,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抓挠着五脏六腑。他一会儿坐起,一会儿躺下;一会儿踱步,一会儿捶胸。他似乎听到了心灵中女儿喊他的声音,看到了女儿一抽一噎的泪脸。他懵头,他迷向,不知所措,六神无主;他护在窗户上,看着沉色的夜空,夜风徐徐,凄凄荡面,带着寒意钻进他的衣领,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刺进他空落的胸口。他的泪水流下来了,垂滴着他的眼帘。他心绪错乱,找不到抚慰的港湾。他转过头,看着空荡的屋子,一下抱着头蹲在了床边。那一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没睡。

审查仍在继续,已经一个多月了,他的清白不但没有一点儿眉目,反而雪上加霜。一天上午,纪检办公室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碃石镇矿石厂的老板,当初送钱、送物冬子遭拒后,心怀记恨,得知他被查,心中暗喜,特来加柴旺火。一进门,便向纪检人员控诉,说李雪冬警官如何如何拿卡他,又如何如何执法偏向,自己深受其害。还说很多人顾忌他的威望,不敢声张。没两天,又来一个男的,向纪检人员反映,说李雪冬警官仗着手里有权,收受钱物,吃拿卡要,办人情案。更甚者,当天,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跑到纪检办公室来,哭诉着她开歌厅是合法的,有各种经营手续,李雪冬警官却故意找茬为难她,加重处罚她,还把她抓去坐了拘角儿。那些天,检举、揭发冬子的人不断来到纪检,反映的问题十分尖锐,件件触及民心,事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纪检人员一一记录,逐一核实、查证。

一天早上,一位八旬老婆婆拄着拐杖,来到纪检办公室。纪检人员知道老人是来揭发李雪冬问题的,让座倒茶。老人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我要见小李,李警官。他现在在哪里?纪检人员有些疑惑。老人家,李雪冬现在受到纪律约束,不能与你见面。老人一听急了,你们是不是把他关起来了?他可是好人。好人!纪检人员顿时惊愕了,四目相对。别人都说李雪冬的问题,你这位老人却说他是好人,还要看望李雪冬,一定是李雪冬的什么关系。老人家,李雪冬是你什么人?老人开口马上回答:什么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纪检人员一时摸不着头脑,反问说他是你的救命恩人?老人回答也干脆,是呀!给你们说吧!几年前,我拄着拐杖去市场买菜回来,摔倒在街面上不省人事,是他救了我,送我去医院,才保住了我这条老命。这小伙子人品好,心善良,你们却把他关起来了。一名纪检人员马上解释说,老人家,他施救你是好事情,可他现在违反了纪律,就得接受组织审查。老人更是急了,我不知道你们的啥子纪律,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不会做那些昩良心的事情。老人家,他做没做那些事情,还得调查证实。老人有些生气了。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你们不要光听别人说,就说他违纪违法。我相信他,心正、身正,不会是那样的人。老人虽说老了,但精神好,说话清晰。老人家,你先回去,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我要看一下小李李警官。纪检人员看老人年岁已高,也没为难,带着她到远离看管室的窗户处,老人看了好一阵儿,流着眼泪才慢慢地走了。老人是县委陆明书记的母亲,知道“恩人”被看管了,这才拄着拐杖前来看望。但她没有透露自己身份,纪检人员也一点儿不知道。

一天后,又来了俩夫妻,他们是来为李警官喊冤的。两年前一天夜里,男的从外地做生意回来,与外省出差回来的冬子同坐一辆客车。晚上二十三时许,客车到达县城后,车上的人沿着街道陆续下了,车上仅剩下冬子一个人。客车到了车站,冬子下车时发现前排座位下面放着一个提包,知道是别人下车时丢掉的,便提着下车了。冬子想着别人一定会来寻找,便在车站等着。一个多小时后,却不见人来。冬子急了,提着包回公安局查询失主。正当他起步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站在他的面前。大哥,你见过我的提包没有?冬子顿时一愣,印象中,这个男的正是前排的乘客,几番验证之后,冬子将提包给了他。那个男的“扑嗵”一声双膝跪地。包里装着二十万元现金,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也是夫妻二人多年来做生意的血汗钱。冬子赶忙将男的扶起,男的打开提包拿出一沓钱感谢冬子。冬子说什么也不要,从那时起,男的就认识李雪冬警官了。夫妻二人这次来,也是为冬子证明、洗白。那些天,也来了不少人为冬子证实。

“白的抹不黑,黑的洗不白。”五十多天后,他迎来了曙光,从看管室走出来了,头发盖耳,面部饥黄,满目憔悴。出门的一瞬间,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新鲜空气,迎着冬阳,朝家里走去了。身后,留下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回忆。他的副所长职务被撤销了,这都拜于妻子邵萍所赐。邵萍第一次收了商场老板娘送的东西,被她父亲强行要求退回之后,不甘心吃进去的东西一下吐出来。之后她变聪明了,不在丈夫和父亲面前炫耀、张扬了。开始暗地操作,借着丈夫的名气,为人办事,少则收几千,多则收上万。别人邀她买衣、购物,也是来者不拒。有了钱,打大牌,耍阔绰,一点儿不收敛,丈夫完全被蒙在鼓里。这回冬子被留置审查,也全然不知妻子邵萍之前的所作所为。纪检人员查实了冬子被人诬陷的事实,同时也查实了妻子邵萍,借着他的名义,收受别人财物的不当行为。冬子作为执法人员,负有对家属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这才受到了撤职处理。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一眼见到自己的爸爸,惊喜中立马跑上去,一把抱住冬子,便大哭起来:我的爸爸回来了,我的爸爸不是贪污犯,不是贪污犯。冬子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流。爸爸的乖女儿,想爸爸没有?女儿钻在冬子怀里,一个劲儿地撒娇哭泣,想!冬子抱起女儿,一个阵儿亲热。也完全忘记了心里的沉闷和在看管室里遭受的苦涩。那天晚上,冬子陪着岳父和女儿,一边喝酒,一边畅谈,女儿小诗涵偎依在父亲身边,一直到深夜。

冬子回到家里,心态淡然。流言蜚语也不攻自破了。一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也闭上了臭嘴。街坊邻居一个个也投来了异常的目光,暗自惊叹,李雪冬这个小伙子能在大风大浪中过来,也是靠他的为人和正直。这些默言和应许,也无形地再一次证明了他从政清廉的高洁,当然也是与别人的最大不同之处。

冬子被停职审查,一些人无中生有,罔顾事实,想一脚把冬子踩死,从中不停地“煽阴风、点鬼火”,导致查证扑朔迷离。一些受冬子用法律保护过的民众,得知事情后,心愤不平,心怀诉语,联名上书,急切地为他们的李警官、“大恩人”伸张正义,洗尘昭雪,寻求公正。上级纪检部门针对事情逐一查明,这才还了冬子依法执法、文明执法、公正执法的清白。个别落马之人,也是良心发现,在组织审查中,为冬子说了话、正了身,还原了事实的真相,恢复了冬子的名节。

两个月后,“反腐倡廉、正风肃纪”运动结束了,再看整顿结果,实在让人咋舌。从县上到市上,再从市上到省上,通过线索并联或串联,查实的违法、违纪人员百余人。涉案性质涵盖了滥用职权、跑官要官、行贿受贿、权钱交易、占股分红、以权谋私、徇私枉法、玩忽职守,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和为家属子女充当“避风港”;为关系站台,拉帮结派、履职渎职等违法犯罪事实。覆盖了省、市、县、乡(镇)级政府、行政部门和政法系统各自层面。县公安局个别领导、部门负责人和民警也在其中。被查违法犯罪人员,有部级、厅级、处级、科级、股级和办事员,在严厉的执法执纪下,一些受到了党纪、政纪和“双规”“双开”处理;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的,上升为刑事案件挂牌督办,追究其刑事责任后直接贬为“庶民”。

这次声势浩大的整风运动,完全印证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和“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的诗句,寓意深长,回味无穷。整个运动,也犹如之前“大雪沐天宇,银白洁长空”之气势。惩治了“顽瘴痼疾”,清除了“害群之马”,规范了队伍管理,肃正了“高堂”风气。民众感怀深受,群欢聚舞,乐心、乐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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