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无论干什么事儿,都是宜早不宜晚。宜早,天气凉快;宜晚,热得呛人。冬子停职了,但工作态度没有变。一天早上,他打早来到派出所上班,刚进大门,一位年仅七旬的老人一下跪在他的面前,磕头作揖地连声央求。
“大哥,我求求你,帮我找找女儿吧!”
突如其来的举动,立时把冬子搞蒙了。冬子赶忙扶起老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有点儿精神失常,但说话还算清楚。庆幸的是,老人遇上了冬子,若是遇上其他人,还会认为她是一个“疯婆子”,招来一些嫌弃和歧视。
老人衣衫破褛,头发蓬乱,颧骨凸起,满面皱纹,眼窝深陷,左手提着竹篼,右手拄着棍子,腰上拴着一块儿围裙,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异味。从老人的神态上看,倒是走了很远的路来到派出所的。冬子连忙将老人搀扶进办公室,给老人倒了一杯开水,坐下后和老人交谈起来。
“老人家,你女儿啥子时间不见的?”
“大哥,我的女儿不见三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她。”老人说完,呻吟了几声。
三十年!冬子惊愕了,但还是摒住心态,对老人问道:
“老人家,你的女儿是咋子不见的?”
“大哥,那年都怪我!”
老人话到此处,哽咽着流下泪来。好一阵儿后,老人才断断续续说起事儿。
“大哥,我叫鲁玉芳,是碃石镇槽沟湾村的人。老伴早些年因病去世了,现在我一个人居住在那一处偏僻的山窝里,生老病死无人照应。大哥,我的命好苦哟!”
老人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一边哭,又一边将女儿丢掉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哥,我娘家是外县龚家大土坳的,那年……”
冬子静静听完老人的苦诉,眼睛湿润了,沉静了好一会儿后,对老人问道:
“老人家,你女儿是几岁不见的?”
“大哥,我女儿四岁那年不见的。”
“老人家,现在你女儿有多大岁数了?”
“大哥,算起来,我女儿今年三十四岁了。”
“老人家,你还有子女吗?”
“大哥,没有了,就她一个人。”
“老人家,你有你女儿小时候的相片吗?”
“大哥,有的。”
老人说着,从内衣兜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布袋,打开后又牵开几层纸,拿出一张照片来。冬子接过后,反复端详起来。那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年过已久,色泽有些挥发了。但细心看来,还是能够分辨。最为显眼的是,她女儿的左眼眉角上有一颗黑痣。
“老人家,你女儿左眉上还有一颗痣呢!”
“是的,大哥,有一颗痣,是一颗黑痣。”老人肯定地说着,也印证了她女儿面部的特征。
“老人家,还有大一些的照片吗?”
“大哥,没有了。这一张相片,还是我女儿四岁那年生日那天,来了一个照相师傅,花了五角钱,给她照的。”
“老人家,你女儿叫啥名字?”
“大哥,我女儿叫曾月琴,她老汉儿叫曾又余,我叫鲁玉芳,女儿四岁时就记得起我和她老汉儿的名字。”
“老人家,你女儿不见之后。当天是否有人见过来你家的陌生人?”
“大哥,女儿不见当天,我四处打听了,大家都说,没有见到过陌生人。”
冬子有些疑惑起来,又接着问道:
“老人家,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吗?”
“大哥,没有的。后来听一些人‘摆龙门阵’说,我女儿有可能是被人抱走的。”
“当时,有没有人听到过你女儿的哭声。”冬子又问道。
“大哥,当天人些都到生产队干活路去了,我家又住在山窝窝里,也在背面,就是有我女儿的哭声,也是听不见的。”
老人的话,让冬子陷入了沉思。不过也是,老人的家住得太偏僻了,又是独家户,房前屋后竹林茂密,没有左邻右舍照应。若是有人抱着小孩钻进竹林里,还真是发现不了。
“老人家,你家户口本上有你女儿的名字吗?”
老人马上激动起来,擦了一下残留在眼角上的泪水,急忙说道:
“有的,大哥,我女儿出生两天后,就取了名字,还是她老汉儿拿着户口本去队上,生产队的秘书用钢笔亲手写上去的。”
“哦!”
冬子微微地点着头,表情凝重地思考着什么,又突然被老人的话打断了。
“大哥,我回去拿户口本来。”老人说完便站起身来,冬子又赶忙说道:
“老人家,现在不要,若是需要,我去你家里拿。”
“要得,要得。大哥,我女儿的事儿,就麻烦你了。”老人说着“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给冬子磕起头来。
“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冬子嘴里说着,赶忙扶起老人,又对老人说道:
“老人家,这事儿,我会放在心上,你就放心嘛!”
“嗯!”
老人含着泪水,拉着冬子的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一步一回头地向派出所大门走去了。
冬子将老人送出派出所,看着老人一瘸一拐下了门前的那一道陡坡,直到不见了影儿,才把目光收了回来。冬子站在原地,注视着旷野,眺望着远方,群山隐约,波澜起伏;思绪缥缈,感慨万千。老人的一生太不容易了,一个人能支撑到现在,女儿就是她唯一的支柱,更是她的希望和寄托。如果心中没有对女儿的牵盼,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把老人的女儿找回来,完成她一生的心愿。
冬子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台处,表情凝重,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外面那一棵高大挺拔、长势丰茂的老槐树,心中又荡起了一阵阵的涟漪。老人的女儿不见了三十年,也让老人苦熬了三十年!身心疲惫,痛不欲生,不知吞咽了多少苦水。如今,老人成了这个样子,与她丢失女儿的愁盼有着直接关系。然而。三十年前发生的事儿,也是法律不完善,社会治安混乱,才导致拐卖人口的事儿时有发生。若是老人的女儿没有夭折,也成家了。像这样亲情别离的事儿,碃石派出所辖区内还有多少,冬子心里更是没有一点谱儿。
当天上午,冬子心里揣着事儿,背起他那一个掉了颜色的黄布军用挎包,一个人下村去了。
盛夏的太阳,像火球一样赤祼裸地直烤着地面,升腾起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冲荡着山山峁峁、沟沟壑壑,湿气也急骤起来。“老天爷”也不尽一点儿人情,往日都会吹来一阵儿散风,可眼下却一点风牙儿都没有,除了闷热,还是闷热。地头上,已经没有人干活儿了,可能也是热“疯”了,才回家里,摇起了那一把宽大的蒲扇。
收割完中级稻子的空田里,稻蔸还立着,田间晒起的气泡,冒起一层层乌黑的水皮,这里浮一片,那里聚一团,分布得也零散,让人一眼就看出了水温的滚烫。在稻田里找食谷物、啄食草芽儿的鸭子,不敢下田了,一群群、一团团地趴在田坎边的桑树下和稻草堆的阴凉处,把头钻进翅膀里,伸着一只腿,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乘起凉来。堰塘里,积起的水垢盖过水面,有红色的,也有黄色的,都是被烈阳晒出的颜色,水里还不停地散冒着气泡。听老人们说:那是一种红硝,有毒的,鸭子一沾上,就会死!也难怪,鸭子宁愿在干坎上被烘成“烤鸭”,也不愿意下到水里变成“卤鸭”。农家房前宽大厚实的芋头叶,也被晒蔫了,有些打起了卷儿,若是气温再度升高,缓不下来,部分芋头还会干燥而死,或是被晒死。水洼、水凼里的水莲花也不景气,大多叶子已经被晒黄了,一些出现了腐败,但长出水面的水莲花,还在零零散散地开着,一只只蜻蜓飞落在上面,倒是有了几分活气。
冬子行走在乡间小路上,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他逐村、逐组走访,想着尽快把辖区走访完,将掌握的情况向上面反映,拿出方案,开展解救。十多天走访,三十年前被拐小孩仅有四起,三起已在二十多年前被公安机关解救回来了,流窜拐卖团伙,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槽沟湾村二组鲁玉芳老人的女儿,却没有一点消息,这一等,就是几十年。如今,冬子走访中获得的情况,也价值不大。他又去县公安局档案室,查寻相关资料和三十年前的涉拐案件,线索寥寥无几。但还是有了一些启示。拐卖案件中显示,犯罪嫌疑人系云南籍人员,流窜作案在很多地方。冬子找到之前被拐卖解救的三名妇女,两名妇女讲述了自己五岁、六岁时在家中玩耍被人抱走,卖到河南洛宁县山区、山东贫穷地区的一些事实经过。冬子悟然了,将走访范围拓宽到外县,在外县公安机关的协助下,在一名被解救妇女口中,得知了鲁玉芳老人的女儿当年同她一起,被人贩子拐卖到山东曹县的一些情况。冬子心境顿时豁然了,开朗了,将情况向县公安局和当地政府作了汇报,派人前往山东曹县开展解救工作。
事情定下来了,冬子心里很是高兴。他来到鲁玉芳老人家中,将情况给鲁玉芳老人说了。鲁玉芳老人流着热泪,万分感谢。冬子从老人家中拿到纸页蜡黄的绿皮老户口本和她女儿的一寸照片。三日后,和政府人员一起,乘坐火车往山东鲁西曹县去了。
山东鲁西,是一片红色之地,有着辉煌的血泪史篇。土地革命时期,中共山东党组织在国民党的迫压下,建立了山东鲁西根据地,后被并入晋冀鲁豫根据地。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爆发后,日军大肆侵占山东部分地区,鲁西地区的伪军与日军勾结,对当地百姓残酷压迫、欺凌和屠杀。中共山东党组织随即同国民党第六行政督察专署合作,坚持抗日武装斗争。一九三九年三月初,八路军一一五师主力进入山东郓城。三月中旬,第一次打响了拔掉日伪军在郓城樊坝据点的战斗,八路军骁勇善战,在粮弹紧缺的情况下,与敌人近身肉搏。经过八小时激烈战斗,歼敌八百余人,缴获甚多,解救村干部二十多人、被抢去妇女三十余人,沉重打击了日伪军的嚣张气焰,极大地鼓舞了鲁西人民的抗日信心。七月间,留在鲁西的部队发展扩编为一一五师独立旅。随后,又争取了汶上县伪军反正,将运河西和泰西连成一片。一九四〇年四月,成立鲁西军区。同时成立鲁西行政主任公署,将第五支队与第六支队合编为运河支队;将原独立旅第一、二团与游击第八支队合编为黄河支队,统一了鲁西地区的军事、行政领导。此后,鲁西地区的运西、泰西、鲁西北和运东连成一片,标志着抗日根据地建设进入了新阶段。一九四一年,为加强鲁西区和冀鲁豫边区的军事指挥。七月,鲁西区合并于冀鲁豫区,归属晋冀鲁豫边区管辖。抗战期间,鲁西军民在严酷、艰难的抗战斗争环境中,始终坚定“强御倭掳、抗击外敌”的决心,全民皆兵,奋力抗敌,谱写了一曲曲气吞山河的悲壮史歌,激起了全民族的抗日斗志。
鲁西曹县,在菏泽西南部,地处鲁苏豫皖四省八县交界处。东接武县、单县;西邻东明县与河南兰考县,南临商丘,北接菏泽,属于黄泛平原,也有着辉煌的抗日史迹,是鲁西南革命根据地核心区域。最著名的“红三村”,是曹县韩集镇下辖刘岗、曹楼、伊庄三个村的统称,呈品字形分布于曹县西北部。一九三九年七月,中共曹县地委在刘岗村成立,鲁西南专员公署、鲁西南军分区、曹县县委、县政府等领导机关设在刘岗村,被人称为鲁西南“小延安”。日军对三个村恨之入骨,始终想除之而后快,并在军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圆圈,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赤”字。一九四〇年八月,八路军北上“反扫荡”作战,留下中共鲁西南地委机关和地委独立团,共计二百人的武装力量。日伪军万余人趁机大举进犯,意欲占领我红色根据地,拔除鲁西南抗日红旗。为保卫“红三村”,中共鲁西南地委迅速调整部署,率部分别驻守刘岗、曹楼、伊庄,面对三十倍于己的敌人进攻,三村军民同仇敌忾,协力同心。在无险可守、缺乏遮蔽的平原地区,依托村庄工事,利用钢铁意志,在地形条件极其不利的情况下,以地道战、游击战等各种斗争形式,誓死与敌人周旋到底,筑起抗击日伪军的铜墙铁壁。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反日斗争,与凶狠残忍、灭绝人性的日军浴血奋战长达四个月之。军民同心,以弱胜强,以劣胜优,给敌人沉重打击,固牢了“红三村”那一座坚不可摧的战斗堡垒,成功粉碎了敌人的“围剿”,创造了平原抗战的典型战例和军事奇迹。在烽火连天艰难的抗战岁月里,也涌现出了一大批英雄人物。
王石钧,曹县桃源乡王韩寨村人,抗日烈士。一九三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七七”事变后,他发动地方爱国志士参加抗战。一九四二年“二二七”日军扫荡,为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坚持腹地斗争。一九四三年在曹县青岗集东楼村与日军遭遇,身中数弹,壮烈牺牲。
袁复荣,曹县人,抗日烈士,一九三一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曹县西关小学任教,掩护开展抗日救亡工作。一九三七年冬,组织话剧团巡回宣传抗日活动。一九三九年二月,举办青年训练班,主办《民声报》《新民主报》。一九四三年九月,在日军秋季“扫荡”中,随鲁西南军分区挺进曹县城西南王厂村黄河故道一线,与敌激战,弹尽粮绝,壮烈牺牲。
赵继,曹县人,当兵时战功显赫提拔为干部。一九四一年十月,日军入侵郑州南十里铺,赵继因掩护村中一位老人被俘,受尽日军苦刑折磨后,趁看守日军不备,逃出后又持砍刀杀入敌营,砍死日军七人。之后多次袭击日军据点,被日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悬赏通缉。不幸的是,同月二十九日,因偷袭日军不顺,被日军军犬咬死。
……
曹县英烈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的光辉事迹,对全民抗战产生了积极影响。解放战争时期,曹县人民继续发挥重要作用。一九四七年中旬,在“曹县战役”又称“土山集战役”中,群众肩挑、背扛、牛拉、马驮或用独轮车、木架车运粮支援前线。为解放大军围歼土山集国民党整编第十一师,提供了有力的后勤保障,加快了战斗进程。
新中国成立后,曹县人民在新政府的领导下,没了欺压,当家作主。但百废待兴的新中国还未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缓过劲儿来,又开始了人民公社社会化“大生产”运动,“大跃进”,“共产风”“浮夸风”盛行。三年自然灾害饥荒,民众不堪重负,仍然生活在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社会现状中。原本就饱受战火侵蚀的曹县地区,也更贫穷了,娶不上妻,生不上子的家庭比比皆是。由于法律的不完善,也给追求暴利、拐卖儿童的不法之徒留出了发财的空间,拐卖儿童的不法之徒猖獗,让一些父母饱受了失子、失女之痛,思念之苦。
几天后,冬子踏进了山东曹县那一片红色土地,浓厚的史迹氛围,让他感染、让他沉醉。他再一次经受着红色基因的熏陶、沐浴。他满怀激情,心旌摇荡,首先去了曹县公安局,表明身份来意。曹县公安局很是配合,竭力筛查辖区人员。令人失望的是,冬子想要的人员犹如人间蒸发。怎么办?一连串疑问回荡在冬子的脑海里,同去的人脑子也是一片迷茫、空白,解救工作陷入僵持、停顿。冬子仍不死心,分散人员打乱,跟随社区民警下农村走访,几天后仍无结果。正当大家心灰意冷即将返程的时候,曹县公安局突然传来消息。派出所在对流动人员、暂住人员和外来人员排查过程中,在一个贫困村庄查实到了一名女性,冬子喜出望外。第二天上午,便带着人员去了曹县县民政部门。曹县县民政部门派人随派出所民警、社区干部,一同往被解救人员家里去了。
曹县的夏天,热得呛人。天上好久没有下雨了,一马平川的地面上,遍地的棉树叶子打起了卷儿,很多都晒蔫了,看上去像死了一样。路边的杨树、槐树倒是“烂贱”,也是根茎扎进土里深了,吸收到了土壤深层的水分,才活得大模大样、潇洒自在,但还是逃不脱夏蝉的叮咬、吸汁。那些成片嘶鸣的夏蝉,在山东曹县那个地方,人们叫它“知了”。别看它们一群群、一串串爬上树枝、树干,豪放得孤芳自赏,自我陶醉,发出一阵阵惊魂似的叫声,催眠着夏天,鸣唱着大地,但它们却好景不长,生命仅能维系几天。不是被一些飞来的鸟儿啄食,成为囊中之物,就是短命、夭折。人们也不饶它,伸出手指,一只只抓进筐子,拿回家去,掰去翅膀和腿脚,下了油锅。还别说,炸得通黄的“知了”,那个嘎嘣脆的味儿,大人小孩都爱吃,也喜欢吃。就连大人们上棉田地头干活儿,也不忘往衣兜里揣上几把,饥饿时充当起了嚼嘴的零食。唉!苦命的夏蝉哟!不知不觉中又到了生命的轮回。但它们一点儿也不惧怕,因为它们的队伍庞大。即便白天被鸟儿和人们消灭了,可到了晚上,成群结队地、一片片地又从泥土中钻出来,爬上树枝,蜕去蛹的外衣,又变成了夏蝉的模样。
冬子一行人在村干部的带领下,步行十多公里,来到一个偏僻村庄。这个村庄仅有十多户人家,各家各户的半边泥墙房屋挨得很紧,泥房是隔开的,留有一条壁缝。看上去,颇有小四合院的味道。家家户户院内和门前,都长着杏树或枣树;有的又是杨树或榆树。或许是用它们展示迷阳春景,又或许是为了挡风遮阳。树子也长得很大、很高,有的盘枝,有的笔直;有的弯头,有的躬背,但还是把房屋装点得清淡,陪衬得和谐。住户们的生活也简单,一天三顿清汤擀面。农忙时候,男人们在棉田地头劳作,女人们便回家烧锅,蒸上一藤筐大黄馍,拌上一盆酱黄瓜,就算完事儿了。那些大黄馍哟!一个个儿比头大。中午了,捡上一摞大黄馍,拿上一把大葱,提上一盆酱黄瓜,拧上一罐凉水,到了地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个儿板儿香。饥饿难耐的人看了,定会直吞口水。可泛滥成灾、讨厌的苍蝇,也没客气。有麻色的,有绿色的,也有黑色的,它们一群群“嗡嗡嗡”地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大黄馍上和黄瓜盆里,玩命儿地争食打架,一双筷子打下来,哀哉!几只苍蝇仰面朝天、小腿乱蹬几下,也就一命呜呼了!围着的人也不计较,用筷子顺手夹来丢了,又“吧唧吧唧”地大吃起来。
村干部带着冬子一行人来到一户小院门口,用手指着说道:
“李警官,就是这户人家。”
冬子抬头看了看房屋的外观,倒也与众不同。砖瓦结构,砖柱大门,蓝色瓷砖砌边,门楣上雕刻着花鸟,两扇木门半掩。村干部试着敲了几下,里面回应出一位老人的声音。
“谁呀?”
村干部急忙回道:
“这是魏子明家吗?”
“是魏子明家,你们找他有事儿吗?”老人应声说道。
“老人家,有点事儿。”
“你们进来嘛!”
随着声音,村干部推开房门,冬子和一行人进到院子里。院子井然,三间砖瓦房屋品字型布局,上房高朗,很有气势。两边偏房略低,但也不失气色。房屋窗户全部用红漆刷过了,油光发亮,格外耀眼。院子很是宽敞,东边是一个花台,上面种植着各种花草,几株大丽花正在开放。西头有一棵枣树,结了不少枣儿,但还是青的。整个院子,也给人一种新的视觉。
老人拄着拐棍从上房正屋出来,一看来了那么多人,惊诧中也有些不知所措。村干部连忙上前解释。
“老人家,这都是政府的人,来你家走访走访。”
“哦!”老人点着头,赶忙把大家让进屋里。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扛着锄头从地头上回来了,见到家里来了那么多人,惊奇中也急忙问道:
“妈,这是?”
“哦!这都是政府的领导。”
女人一听也是热情,急忙端茶倒水,并把家里平时炸的油饼儿拿出来,招待这些稀罕的贵客。冬子注视着女人的一举一动,细心分辨着女人的口音和左眼眉上的那一颗黑痣,也试探性打量起来。
“大姐,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
女人听冬子这么一说,看了他一眼,便笑着回答:
“算是半个本地人吧!”
这话可让冬子听得真切,又接着说道:
“大姐,你是不是姓曾呀?”
冬子的话音刚落,女人顿时愣住了,诧异中立时收住了表情。此时,冬子心里有了底儿,又继续说道:
“大姐,你认识这个人吗?”冬子说着从衣兜里拿出那张一寸的黑白照片来。女人接过相片,泪水顿时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大声哭喊道:
“妈!女儿不孝,没有回来看你。”
在场的人顿时为女人的悲情黯然神伤,心里掉泪。冬子又将那一本纸页蜡黄的绿皮户口本拿出来,女人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真真切切的名字,紧紧将那本老户口本握在手里,伤心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老人也是急了,惊愕中急忙问道:
“我儿媳可是好人,她没有犯法的。”
“老人家,你儿媳没有犯法,没有犯法,我们只是了解一些事儿。”
老人看着前来的人没有恶意,心态才平和下来。这时,老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眼睛不停地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冬子循序渐进,实心实意地与老人攀谈起来,好一阵儿,老人才把当年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了。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天上午,老人去镇上赶集。路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住她,要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卖给她,并说价钱好商量。老人有一个儿子,更是极力推脱,可那个女人却百般纠缠。老人看着小女孩长得乖巧,聪明伶俐,心生爱意,几番讲价后才勉强答应了。老人向别人借凑了一千元钱,就将小女孩买下了。老人也揪心,家境穷,生活拮据,日子紧巴,丈夫肯定不愿意。谁知,老人将小女孩带回家,丈夫不但没埋怨,反而高兴了。小女孩也确实太小了,与父母分离后,整天哭着找妈妈,老人不厌其烦诓哄她,将就她。渐渐地,时间长了,在老人的悉心照料下,小女孩不哭闹了,便与老人建立了母女感情。小女孩八岁那年,老人的丈夫帮别人拆房子,不幸被墙体倒下来砸死了。老人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又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了一家三口的艰难度日。老人也是心善,不管家里再穷,自己再累,都要供儿女读书。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女孩也长成了十八岁的大姑娘,对亲生父母的牵挂也渐渐淡忘了。但她还是有一点儿朦胧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被人带到这里的。小女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老人虽然有些不舍,但又怕耽误了她的事儿,四处张罗人家,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心里却喜欢上了老人的儿子。老人的儿子比她大四岁,也是她的哥哥。平时,哥哥很是保护她,见到别人欺负她,都会为她帮忙、出气。一次,别的男孩骂她是用钱买来的,气得她哥哥把那个男孩狠狠地揍了一顿,这件事儿也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里。兄妹二人的感情深了,更是形影不离。看到哥哥干什么,她就跟着干什么,每天成双成对,也让老人看在眼里。二十岁那年,老人表白了她的身世,悲痛之中的她也想回自己的老家,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可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儿?在哪里?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不舍老人对她的养育之恩,不舍自己与哥哥的一往情深,便做起了老人的儿媳。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大女儿在曹县上中学,二女儿在镇上上小学,丈夫在曹县一处建筑工地打工,一个月也能挣得好几百元钱。一家人过着其乐融融的日子,很是惬意。但她一直没有去公安机关入户登记,也没领取结婚证。
如今,曾月琴看到老家的人来了,知道了亲生母亲还在,痛苦之中的她,怎么不发自内心的苦泄!她感谢前来解救她的政府人员,感谢冬子带给她亲生母亲的消息。她再三表明,自己嫁给丈夫是自愿的,没有半点儿强迫。并表示:愿意和丈夫一起生活,带着丈夫回老家认亲,把亲生母亲接来一起生活。曾月琴的这一决定,消除了冬子心中的顾虑。她的婆婆也很是同意。第二天上午,冬子带着曾月琴来到曹县公安局办理了入户登记和迁移手续。之后,夫妻二人随着工作人员,乘坐上了回四川老家的列车。
在家盼着的鲁玉芳老人,更是眼睛望穿。几天后,冬子将老人的女儿和女婿带到她的跟前,母女二人相拥相抱,几十年后的相见,那哭声撼天动地,让人泪泣,也真是:
人间苦诉瞬间倾,泪洒苍凄彻骨真;
幼年失离亲人急,伤心断肠父母心;
岁月过往归故里,老来回家谁识亲;
枕边牵梦时常事,数落星辰泪满巾;
追忆当初为何事!痛恨拐卖黑心人;
幸好落得良心善,化苦为甘乐自身;
养育之恩终有报,嫁得好郎共此生;
母女重逢喜相悦,千言万谢政府恩。
母女二人的重逢团聚,让冬子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但拐卖儿童的不法分子还得清算。两天后,冬子出差去了云南。让人遗憾的是,曾经那些罪恶滔天、逍遥法外的不法分子,因年岁已高,相继被“阎王”抓去,打入了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