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家族石碾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四十二章 家族石碾

农历三月间,白天陡然变长了,也是一年来最长的时节。俗话说:“麻雀都难滚二三月”,这话确实不假。那些饿慌了的鸟儿们,也是疯了似的,一群群、一团团地飞落在地上或草垛上,啄食着草籽,翻找着谷物。人若是走进了,才“轰”的一声飞起来,不经意间,还会被吓了一跳。

它们身上的羽毛,大多与地面混色,也是天然伪装,若不细心看,还真是分辨不出来。它们的胆儿很小,特别是那些野性十足的山麻雀,觅食时稍有一点儿响动,就会吓得四处奔逃。家麻雀的胆子要大一些,它们把人类当成了朋友,在农家的房檐下、瓦缝间、竹筒里搭窝筑巢,繁衍后代。还时不时地飞落在农家院坝里,找寻着地缝里的草籽和沙虫,就算有人走近了,也只是避开,飞落在墙头上。人一走了,又“扑扑扑”地飞落下来。

冬子老家西边坝头那一座石碾旁的老树上,鸟儿就更多了,什么山麻雀、地麻雀、黄尾雀、棕羽雀成群成片落在树丫上。它们叽叽喳喳,像赶集、逛庙会一样吵闹。它们在树上聚会,或许是在研究石碾周边撒落碎米的分配问题。但它们也不消停,一些时不时地飞落下来,或在石碾上,或在地面上。傲气的灰喜鹊、黑乌鸦可就不讲排场,漫无章法,不讲武德,拉着嗓门,站居一处,独霸一方,时而追追打打,吓得鸟儿又马上飞上树丫。

那是一棵高约数丈的荔枝树。树干粗大,枝繁面宽,犹如一把大伞,撑挡着半边天。但树皮已经皲裂了,多处还有了大小不一的树洞,一些鸟儿钻进里面搭窝栖息,躲过了不少大风、大雨。尽管那一棵荔枝树高大伟岸,可枝叶却不尽如人意,即便到了春光时节,仍然是残缺、老败,就算长出了一些嫩枝条儿,也是橙黄的、干枯的,似乎没有了更多的活性。不过,还是开出了一些米粒大小的花儿,尽管不算繁多,东一团,西一片,但还是引来了一些蜜蜂“嗡嗡”绕戏。

大树下的那一座石碾,有些年头了。据说是湖广填川的时候,李氏家族祖上落户后建起的。当时为了碾磨脱粒收获的谷物,祖辈们花钱请来帮工,用时月余,通过渡船运、马车拉,从几十公里外的大石山上开采来的。石碾建好后,又在石碾旁栽了一棵荔枝树,便于夏季碾米乘凉。建起不到两年,就被地主霸占了,地主也派上了大用场。每年春、秋两季收租,佃农们将租子在石碾上碾成熟米,现场量斗,整得佃农们苦不堪言,直骂李氏族人干了一件缺德事儿。李氏家族也没逃脱干系,一样是受害者。地主更是作威作福、施展淫威欺压了佃农们几代人后,却在一年的春天,全国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受尽苦难的佃农们,终于换了新天,开始扬眉吐气,冲破束缚的囚笼和枷锁,在新政府的领导下,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运动。平时那些专横跋扈、欺压百姓的地主老财们,这回好了,财产充公,田土分划给农民,整天戴着尖尖帽儿游街示众,站高板凳。心存怒气、怨恨的佃农们,可是有了泄愤的机会,有的捡石头砸,有的拿菜叶掷,有的用瓢泼粪水,有的又指着鼻子骂。那势头,那场面,简直大快人心。而那一座石碾,也在那一次浩大的运动中物归原主了。

而那一座石碾,到底还是花岗岩材质,尽管历经风雨沧桑,岁月轮回,除碾盘和碾砣有一些磨损外,其余都安然完好,在当地也不多见。若按李氏家族辈分排序,也称得上是“高祖碾”了。由于年代久远,成了老“古董”,也有一定的历史价值。仅为此事,房族里也争得不可开交,险些闹出人命。话说几年前,一个老头儿路过此地,坐在石碾旁的老树下歇息,一看那座石碾,顿时来了兴趣,围着石碾转看起来,口口声声说石碾很有文物古迹价值。这让李氏家族的个别人听见了,这还了得,便动起了心思。平时不起眼的石碾,一下便成了“稀罕宝贝”,开始争夺起来。整天围着石碾吵闹,时常发生抓扯,甚至视为仇人。最凶的一回,隔房大妈和隔房五妈因为石碾的事儿闹架,隔房大妈叫上三个儿子,拿起铁锤和钢钎,要去砸石碾,房族其他人见状,立马上前阻止,为此发生打斗,隔房大妈的二儿子和隔房五妈的大儿子当场被打来睡起,送进医院才保住了那两条命。即便如此,家族中的女人们仍不泄气,各家都想独吞。开始拉帮结派,一时把家族搞得乌烟瘴气。

冬子的二嫂舒明会,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自己男人的兄弟在县公安局当官,有后台,便大言不惭地说出一些不沾谱儿的话。声称:那一座石碾是祖上传下来给幺房的,虽说幺房的冬子兄弟户口迁出去了,不在农村,但继承石碾的事儿,应该落在自家老公李少安的头上。家族里的大妈、妯娌们听后,更是气上心来。大骂祖上的东西,凭什么让你一个人侵吞!心尖的舒明会,便使出招儿,直接把伤了腿的丈夫李少安扶坐在石碾上,每天三顿送饭,晚上深夜才把丈夫李少安接回家里。就那一番操作,也把丈夫李少安折腾得心不甘、情不愿。但迫于妻子舒明会的压力,也只得唯命是从了。

说起冬子的二哥李少安的腿伤,也是头年春季上房盖瓦,木梯湿滑,从上面摔下来致伤的。其实说来,也怪舒明会的霸道。当天上午,天上下着细雨,李少安想着天晴了再搞,可她的婆娘舒明会说什么也不答应,非得让丈夫李少安当天上房整理。出于无奈,李少安也只得硬着头皮干了。舒明会搬来木梯搭在房檐上用手护着,谁知李少安上到木梯顶端时,左脚突然一滑,身子失去重心,一下摔了下来。幸好,摔在了下面的草垛上,这才捡回了一条命,若不然,大家也跟着吃席了。但左脚小腿还是在地面上担了一下,造成左小腿骨折,经医治后,至今仍未痊愈,整天拄着腋拐。

家族中的女人们,哪能容忍舒明会的散泼、耍横。知道李少安的兄弟在公安局当官,不敢轻易招惹,只得找家族的祖辈太公主持公道,召开家族会议,追溯家族历史,还原石碾真相,解决石碾归属问题。舒明会当然不会搭理,满脸横肉,一口咬定是祖辈传给幺房的,应该由幺房来继承。家族也是无法,找到村上,由干部出面,经过多次调解,舒明会仍然不买账,大骂村干部给对方是一伙儿的,得了好处,才帮着对方说话,气得村干部直翻白眼儿。随后又找到镇上,镇上领导了解情况后,组织了多次调解,结果仍是一样。家族中的长辈们无法,忍无可忍了,一道状子告上法庭。

正忙着办案的冬子,得知事儿后,知道二嫂舒明会在家里“板命”,不听招呼,把事儿搞大了,还告上了法庭。自己作为警察,处理不好家事,传出去,也是失面子。他去镇上了解情况后,又回到村上,听取了声音。农历四月初五,二嫂舒明会生日。冬子掏钱,摆了几桌饭菜,请来家族的祖辈、长辈、同辈和晚辈们一同聚餐,一来是团和家族的关系;二来为二嫂舒明会贺岁;三来解决好家族中的矛盾纠纷问题。冬子出面,家族也给面子,二嫂舒明会仰仗着冬子的官势,不敢大吵、大闹。

中午饭后,冬子遵照家规、祖训,把祖辈、长辈们请坐在堂屋上方,平辈和晚辈各坐在两边,整个家族会场,既有“水泊梁山”的聚义之势,又有“三皇五帝”的宫廷之威,女人们静坐一边,细心倾听。冬子主持会议:

“各位祖辈、长辈、平辈和晚辈们,今天召集大家开个家族会议,主要解决家族中不和谐的矛盾纠纷。我李雪冬是李氏家族中的一员,也是李氏家族的子孙,一直受到组织的教育和培养,懂得了为人、做人的标准和议事、处事的公正。在这里,我并不会以自己的身位自居,也并不会偏离实际说事。我想给大家讲清楚,李氏家族是一个大家族,更是一个大家庭,从老祖宗开始,就一直奉行‘仁者爱人,以德报怨’的家训。现在,我李雪冬不仅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俗话说‘关着门说自家话,有丑不外扬,手板心黑,不伸给别人看’,这些道理浅显易懂,大家也清楚、明白。我现在回来处理这件事儿,就是要把家族中的矛盾化解了,关系团和好,不要因为石碾的事儿,把李氏家族搞成一盘散沙,让人看了笑话……”

九十多岁的老太公静静地听着,不由得连连点头,随后说道:

“那一座石碾,确实有些年了,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应该说,有一定的历史价值。但那一座石碾也是家族共有的,不属于哪一个人和哪家哪户的,祖上也没有记载由哪家、哪户继承。我说呀!还是放在那里,哪一家都可以使用。”

坐在上方的大叔公也说话了。

“我看也是,那都是李氏家族的东西,算不上多大的财产,就留在那里大家用吧!”

这时二叔公又接着说道:

“大家对石碾的事儿,可以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话音刚落,家族中的两派便搭起话来,其中一派说道:

“就那一堆石头,干脆敲烂算了,谁都不要。”

“就是,敲烂了一家分一坨石头,省得‘板命’。”

另一派便马上搭起腔来。

“敲烂败家子。”

“就是,祖上的东西敲烂了,不怕折阳寿!”

……

两派争论不休,坐在平辈位置上的长房大哥说话了。

“冬子兄弟说得好,我们都是李氏家族的人,不要为了一座石碾,让人看了笑话。石碾就放在那里,大家用坏为止。”

此话一出,家族中一些男人也议论起来。

“用坏,还不如卖几个钱。”

“卖钱,一堆石头,谁要呀?”

“谁要!那可是‘老古懂’。”

“‘老古董’?”

“是呀!我几年就听人说过。”

坐在旁边的女人中,也有人说起话来。

“既然是一件‘老古董’,干脆买了,省得夜长梦多。”

“就是,喊外买‘古董’的人来,直接买了,省得大家牵挂。”

“卖了也好,还能分得几个钱。”

此时的老太公,又开始说话了。

“这倒是一个办法,买了,把钱分给大家,也好心安。”

坐在冬子旁边的二嫂舒明会却不愿意了,猛然站起来大声说道:

“老太公,我不同意。”

老太公看着冬子的二嫂舒明会持反对意见,急忙问道:

“舒明会,你不同意,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没有办法,按照历代祖上的遗传习俗,都是传给幺房的,由幺房来继承。”此时的舒明会,也没吵、没闹,说话的语气还算平和。

“舒明会,那是你的说法,家谱上没有记载。”老太公说完,从衣衫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家谱来,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起来。冬子听得清楚,舒明会也没说话,在场的人更是鸦雀无声。老太公念完之后,又继续问道:

“哪个还没有听清楚,我可以再念一遍。”老太公这一问,顾名思义,明显地是冲着冬子的二嫂舒明会说的,其他人当然听得出来。冬子看了二哥李少安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二嫂舒明会,舒明会也没吱声。

这时,大伯家的三哥也说话了。

“老太公,你老人家做主,就做决定吧!”

“就是,大公,你是我们家族的尊长,德高望重,你说了算。”四叔公的儿子五伯爷说完,三叔公的儿子六伯爷又说道:

“大公,你就直接下圣旨。”

在场的同辈和晚辈们,都推崇老太公的决断,可老太公到底是清朝末年上过“私塾”的人,懂得爱幼的礼术,却把目光投在了冬子身上。

“我看,还是由冬子来决定。冬子是干部,见多识广,也能服人。”

这位“太上皇”,直接把重任委托给了冬子,在场的人眼睛齐刷刷地投在冬子身上,看冬子有什么奇招妙术。冬子不卑不亢,在未召开家族会之前,心里就盘算出了道儿。

此时,同辈的长房大哥也说话了。

“对,这事儿就由冬子兄弟处理。”

其余哥嫂也跟着应和起来。

“好,我们都听冬子兄弟的。”

大家的一直呼声,都是想听听冬子的高见。冬子当仁不让,开始了自己的权宜之策。

“大家让我处理,那我就说一说。”冬子提了提精神,接着说道:

“这一座石碾,不管怎么说,是祖上的遗产,也是公有的,为了不产生更多不必要的家族纷争,影响李氏家族的和谐关系,消除家族矛盾。我建议:将石碾评估定价,谁想要谁买。石碾是李氏家族的东西,有着历史价值,不能对外,仅限于家族内。但还要签订买卖协议,送司法部门公证,作为买入人所有石碾权的凭证和依据。售卖资金,全部分发给未持有石碾权的个人。这样一次性处理,既保证了老祖宗遗产的传承和继承,又维护了大家的合法利益;既化解了家族内部的矛盾纠纷,又保持了祖上石碾的完整性。大家看行不行?”

冬子的建议,切中了要害,说到了每个家族成员的心坎上,一个个点头应许,直夸冬子脑子活,方法好,随后开始议价。有的说:定价两千元;有的说:定价三千元;有的又说:定价五千元,还有的定价更高。老太公综合了大家的意见,考虑到家族中各家的经济状况,最后一锤定音,坐实价格三千元。就这三千元,也是要了命儿,一个个儿缩紧脖子。一心所求的舒明会,更拿不出钱来。可家族会议决定的,谁也无法改变,只得皱起眉头,缩紧脖子。

老太公在家族会上反复问了多遍,看谁愿意出钱购买,可众人都伸长了舌头,再也不敢搭腔了。老太公转头看着冬子,冬子很是礼节、大方,反问了大家多遍,自己才一口答应下来。随后,当着众人的面,拟定了一份家族石碾买卖协议书,全家族人签名捺印。冬子并去村上筹措了三千元,当众交到老太公手里,家族中的怨气才平静下来了。此次家族会议,开得完整、和谐,从未吵闹;既化解了矛盾,又融洽了关系;既增进了团结,又建立了感情;既促成了二嫂的生日,又解开了大家的心结,可谓是皆大欢喜。第二天,冬子和老太公及几位长辈在县城公证处办理了公证手续,从法庭撤回了诉状。

在单位上班的邵萍得知情况后,更是心浮气躁,认为丈夫冬子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三千元钱买了一堆搬不动,又拉不走;既啃不动,又用不上的大石头。二嫂舒明会,心里却是暗自高兴。自她想来,兄弟冬子买的“古董”石碾,时间长了,又是自己的了。

家族的事儿办妥了,冬子心里十分高兴,既挽回了面子,又受到了家族人的尊敬,家族中的关系团和好了,也顺气了。

时隔不久,不好的消息又来了,二嫂舒明会住进了县城医院,诊断结果,系肾衰竭晚期,如不及时治疗,有可能病变为尿毒症,要了舒明会的贱命。二哥李少安吓坏了,赶忙找到兄弟冬子,让他想个法子。冬子深知病态紧迫,让二哥李少安将其转去大医院。初步估计,治疗费用就得一万多元。这一回,二哥李少安也不吝啬了,自己有点儿,在娘家借点儿,亲戚朋友送点儿,冬子再给点儿,好歹凑了个儿一万元,还差几千多元的缺额。那么大的数目,也把李少安愁坏了。

二嫂舒明会的病情,也是有病兆的,前期尿频、厌食、贫血,认为是身体的正常反应,并没在意。之后,又恶心、呕吐、食欲减退,以为是胃病,仍没在意;再后来,头晕、头痛、心律失常、心力衰竭的次数多了,熬不住了,这才去医院检查。其结果:肾脏功能严重受损,体内毒素累积,到了肾衰竭晚期。李少安这才慌了神儿,吓得不知所措,更是六神无主。但谁也怨不了,只能自认倒霉。

冬子在老家召开家族会后,祖辈和长辈们对他的评价高了,当初吃苦受累的冬子不见了,而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做事沉稳、思虑周全、说话有礼、尊孝守节的小伙子;是一个气度不凡、让人生畏、说话有理、不卑不亢的男子汉。就他主持会议开场说的那一番话,也让家族里的男人服气。冬子的良苦用心没有白费,沉积在家族中的疑难问题解决了,家族和谐了,关系理顺了,矛盾没有了,更多的,融合了亲情关系。大家谈话的语气谦和了,说笑的话儿也多了。当听说李少安的老婆舒明会患了肾衰竭病症晚期,大家心头一下紧了,长辈之间,弟兄之间,妯娌之间赶快商量起事儿来,有钱的拿钱,无钱的借钱,七拼八凑。也是的!“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亲情。”在家族的齐心协力下,凑齐了那几千多元,一下缓解了李少安心急如焚的燃眉之急,让病态中的舒明会看得了新生和希望。

舒明会躺在医院里,每当接过妯娌和婶子们真诚送来的鸡蛋、糕点和水果时,心灵的撞击和灵魂的拷问,惭愧地让她流下了眼泪。此时此刻,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家族的好,感觉到了亲人们那一份纯真的情意。

“大妈,我以前多有不对,都请你原谅!”

“大嫂,你都不要见我的气,都是我的不好?”

“三妈,你都要原谅我的不是,是我做得不对。”

“兄弟媳妇,你都不要给二嫂我一般见识,都怪二嫂不懂事。”

……

一句句肺腑之言从口中流出,一段段真情实感从心中流露,突然间也让舒明会明白了些什么!懂得了些什么!心灵的洗涤,让她的灵魂得到了一次深度的蜕变。她在谈吐的语气上和动容的情感上,也让人真切地感觉到了,舒明会变了,变得是那么的有情有义;舒明会变了,变得又是那么的随和可亲。

连续两件事儿,让妻子邵萍心如猫抓,晚上下班回到家里,便冲着丈夫冬子暴跳如雷。

“李雪冬,你啥子意思?一会儿掏几千元钱买一堆石头,一会儿又拿钱给你二嫂治病,这个家,看来你不想要了。”

冬子无声忍受着妻子邵萍的责骂,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二嫂生病住院,二哥有困难嘛!”

妻子邵萍一听,更加火了,冲着冬子怒吼道:

“有困难,哪家没有困难,你是百万富翁,还是千万富翁?到处去施舍,你给我滚出去。”向来不嫌事儿多的岳母,这时又冒出一句话来。

“你以为那一堆石头是‘老古董’,真是‘老古董’,早就被别人搬走了,还有你的,不晓得自己还有一个家。”

妻子邵萍听母亲这么一说,更是火上心头,怒气冲天,又对丈夫冬子怒骂道:

“你大方,你阔绰,给你二嫂那么多钱,不想要这个家,就给我滚出去。”妻子邵萍说着,冲进房间,抱起冬子的衣裳,一下扔出门外。

此时的岳母接过话题,又说道:

“二嫂生病了,买一点儿东西去看一下就行了嘛!何必要大显阔绰。”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冬子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他出门捡起地上的衣裳,装进一个袋里,便提着走了。其实说来,这两件事儿,事前,冬子也是跟妻子邵萍说过的,当时妻子邵萍没有吱声,冬子以为她默认了。谁知事儿办了,却闹出这番事来。

晚饭时分,冬子的岳父带着小外孙女小诗涵在外玩耍回来了,看着女儿邵萍冲进冲出,知道家里又闹事了,也没声张,便问道:

“雪冬还没回来了吗?”

“死去了。”

邵萍回了一句话,顿时气得她父亲两手发颤。

“死了,死了你也得给老子找回来。”

冬子的岳父“咚”的一声,把提着的东西扔在茶几上。

“你这样的女人,太狠了。”

……

冬子含着泪水,行走在街道上。沉暗的夜幕笼罩着他的泪脸,他的身影在零散的路灯下,借着楼房的隔挡,忽隐忽现。他此时犹如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又犹如一叶漂荡在水波中的叶片。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何时才能靠近命运的彼岸。他内心一片空虚,心灵爆发出一阵阵辛酸。他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夜空回敬他的却是一幕幕悲切和惨淡。他来到城边的双溪河,坐在一片石头上,静静地看着河中奔泻的急浪,波纹荡起的星光,似乎在朝他呼唤。“李雪冬,是男人就要坚强。”深情的唤动,让他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像河水一样奔涌。他低下头,默默地垂泣着心中的苦憾;垂泣着满腹的伤感。许久之后,他慢慢地抬起头,一阵晚风吹来,抚摸着他的脸庞,渗润着他的内心,他也顿时好受些了。他擦去眼角的泪痕,提起袋子朝街面走去了。

“大哥,要坐车吗?”

冬子来到一处路灯下,突然驶来一辆的士车。冬子顿了一会儿,坐上车,那辆的士车便直接去了碃石镇。

夜色茫茫,夜风唤唤。冬子坐在车上,两眼紧闭,脑子里浮现出妻子邵萍的凶暴,岳母嘴里的厉语。他不知如何平息心态;如何压住心潮的涌动。太伤了人,也太伤自尊了。一个有头有脸的大男人,被妻子一怒之下扫地出门。如今走投无路,居无去处。这就是自己的悲哀,更是苦命的悲哀。不知不觉中,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来。他怕开车师傅看见,故意把黄色军用挎包弄到座位下,接着低头捡起,赶忙擦干眼泪。

不知什么时候,车在碃石镇停下了。他付了车钱,提着袋子往派出所走了。

当晚,他睡在办公室的几根凳子上。此时,他想女儿了。他拿着办公桌上摆放的女儿的照片,呆呆地一直看到深夜。第二天,冬子找来一张沙发,放在办公室里,每晚便成了他的温床。同事们觉得他奇怪,问他咋不回家,他只是委婉一笑,说家里小孩吵,自己夜间写作心静,同事们也就信了。

冬子在所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妻子邵萍也没来个电话。他也不奢求了,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一天晚上,冬子突然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拿起话筒,却传出女儿哭泣的声音。

“爸爸,你回来吗?我和外公想你。”

仅在瞬间,冬子的心被女儿哀求的童音击碎了。他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哽咽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诗涵,爸爸也想你,想外公。”

这个电话,是女儿小诗涵打的。她确实太想爸爸了,岳父也想女婿了,祖孙俩这才一个拨号码,一个接电话。

冬子从家里走后,女儿很多天都没见爸爸回来,几次哭着、吵着要见爸爸。岳父也大为恼怒,不时大骂女儿邵萍和她的母亲。邵萍受到父亲的指责和痛骂,每天躲在外面和朋友一起“鬼混”,不敢回来。

女儿一声声地叫着爸爸,哭声令人撕心裂肺,冬子哭着和女儿对话。好一阵儿之后,岳父接过电话。

“雪冬,回来吗?诗涵睡梦中都在喊你。”

“爸爸,我……”

……

冬子在泪泣中一夜没睡。第二天下午,冬子下班回到城县,给女儿买了一些东西,又给岳父买了两瓶好酒。一进门,女儿一下抱住他的腿,“爸爸爸爸”就叫个不停。冬子放下里的东西,一下把女儿抱起,亲昵着女儿稚嫩的脸蛋。

“雪冬,回来了呀?”

岳父的语气亲切而温和,让冬子感受到了一阵温暖。

“爸爸,我回来了。”

“好。”

岳父点着头,眼眶湿润了。他拿出冬子最爱吃的酱肉,煮好后切在盘子里,放在冬子面前,又开了一瓶好酒,爷儿俩慢慢地喝着,心里有话也说不出来。女儿小诗涵吃着饭,偎依在爸爸身边,一刻也不愿离去。

那天晚上,妻子邵萍和她母亲不敢说什么了,二人面色平静,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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