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太阳高高地照在头顶上,晒得人睁不开眼,除了满身流淌的臭汗,也就只有闷热的湿气了。
这就是夏季巴蜀地区的“鬼”天气!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有几十天的高温和暴热,有时候还会更长些。不过,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们,也适应了这样的气候,只是心烦的时候,会骂上几声。骂完之后,心里就觉得好受多了。有时,“老天爷”也会发点儿善心,吹来一阵阵儿散风。这对热极了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少有的消遣和奢侈的享受,远远胜过了摇摆的一把把蒲扇。
街面上也热得烤人,被黑化了的柏油街面,在烈阳地直射下,早就变得油亮了,一旦车辆压过,轮胎摩擦着软化了的沥青,不时地发出“呲呲”声音,留下的,却是一道道深深的印迹。
专项攻势行动持续发力,让全县的社会风气日渐好转,一件件、一桩桩事儿被摊上台面,民众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笑容也更多了。以前那些隐藏的、不为人知的事儿也成了大家谈论的话题。午饭后,无论是街面上、茶馆里、巷道旁,还是农家的村头处、石磨边、树荫下,围着乘凉的人们,心里也不怕了,心无忧虑地谈论起抓坏人的一些趣事儿、乐事儿。
“乔二哥,你知道不!我们三楼上的赖三娃,被公安局的人堵在家里,晓得跑不脱,穿着他老婆的衣裳,钻到床底下,结果还是被抓了。”
“哈哈哈!他咋不钻进他婆娘的裤裆里哟!”话音一落,其他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说呀!乔二哥,那样还保更险些。”
“保险过㞗哟!周老弟,他钻得进去吗?”
“李老哥,他钻不进去,那就不要去违法呀?”
“就是,平时又歪又恶,不吃豆芽脚脚,还怕公安局的人嘛!”
“我说呀!有本事儿就给公安局的人硬刚。”
“硬刚,早就吓出尿来了。”
“老子不是吹,借二十个胆子给他龟儿的,他都不敢。”
“不敢,拿出平时打人、拿刀砍人的威风来塞?”
“他敢吗?公安局的人,不拿枪在他的身上‘钻洞洞’才怪。”
“在‘真神’面前,再凶的人,都是‘熊包’。”
“江二哥,再凶、再狠的恶人,见到‘真神’,也只得求佛。”
“李老哥,这话不假。我们街西头的‘恶霸’朱子文,当天抓捕他时,狗日的钻进下水道,结果你说咋的。”
“咋的?”
“被公安局的人堵在下水道里,足足让他憋了半个多时辰,实在憋不住了,才从下水道口爬出来。耶!那个臭味儿哟!简直熏了一条街。”
“身上呢?”
“身上,别提了。从头到脚,全是稀糊糊的污泥烂垢和黄屎浆。”
话刚一出,众人便听其音,闻其味,一个个儿张着大嘴,恶心得直吐口水。
……
农村的女人们,嘴巴也没闲着儿,三五个人围坐在村头、院尾的老树下,手里拿着篾扇或蒲扇,一边拍打着恼人的墨蚊,一边摇着扇风,心无旁骛、满腹快意地吐露着口中的碎语。
“姐姐们,你们知道不?杜三娃,公安局抓他的那一天早晨,也是睡懵了,一听有人敲门,顿时慌了,‘噌’的一声从床上蹦起来,推开后檐沟窗户,一个纵身跳了出去,只听得‘扑通’一声,你们说,跳到哪里了?”
大家齐刷刷地看着那个女的,便急忙追问道:
“跳到哪里了。”
“跳进他家后檐沟的茅厕里了。”
“哈哈哈!”几个妇女一听,顿时笑得前俯后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二妈,最后跑脱没有?”
“哈哈哈!跑脱?从茅坑里站起来,全身都是粪水,头上还顶了一坨稀糊糊的黄色大便。那臭味儿哟!飘散在空气中,几公里都能闻得见。”
“没那么夸张吧?”
“不夸张!反正也差不多。”
“当时他跑没有?”
“跑,往哪里跑呀?人家公安局的人早就把他围住了。”
“他歪塞!”
“歪!那一副狼狈相,让人见了就作呕。”
“这种平时没有章法,把他老汉打来睡起的‘混球’,抓去枪毙才好呢!”
“人家两个公安局的人,看到他那副灾样儿,把他拉起来,借来水桶还给他冲洗身上的稀屎呢!”
“唉!公安局的人还真不嫌臭。”
“有啥子办法呢!遇都遇上了。”
“那,抓走没有?”
“咋没!当然就戴上了手铐。”
“活该。”
女人们说完这件事儿,又牵起哪件事儿,反正嘴巴就是停不下来。
“还有呢!李四姐。”
“还有啥!你们知道吗?邻居村的‘谢狗儿’,公安局的人抓他的那天上午。‘谢狗儿’见大门被堵住了,翻院墙跳到房后的竹林里。谁知右腿裤管挂在了竹桩上,只听得‘唰’的一声,一下就撕到了屁股勾子上,露出半边屁股,简直笑死人了!”
“哈哈哈!”
几个女人一听,眼泪顿时笑了出来,另一个女人又接着问道:
“那,‘谢狗儿’穿内裤没有呀?”
“他三嫂,你哪里不问,专问这个!”
“我说呀!没穿内裤,屁股露在外面才好看呢!”
“哈哈哈!”
几个女人又一阵儿大笑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冬子和同事走过去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别笑了,公安局的人来了。”
女人们听到喊声,笑声立马打住,一双双眼睛直溜溜地盯在了穿着制服的两名公安身上,心里不停犯着嘀咕。这两天公安是不是又来抓人了,难道又有人犯了事儿!正当女人们犯疑之时,冬子便询问起来。
“各位大姐,这里是土扁湾村吗?”
“是的、是的,我们这里是七组。”一个女人抢先说道。
“大姐,那五组离这里有多远?”
“不远,再往前几里地。”
“哦!”冬子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转头看了看前方,又对女人说道:
“大姐,是正前方山垭口那个地方?”
“对对对,公安,就是那里。”
冬子向女人们道谢后,和同事一起,顶着午后的烈阳,向土扁湾村五组的方向走去了。
冬子和同事下村,也是“风雷一号”专项攻势行动以来,对一些案件的调查取证。上午去了古砣寺镇的下茅子村,下午才来到的这儿。可天气也太抗阳了,二人的制服早就被汗水渗透了,背上和肩上,积起了一团团、一块块儿白色的汗斑,面部被晒得黝黑光亮。身上带的水早就喝完了,有些口干舌燥。
一刻时辰后,二人来到土扁湾村小地名的竹家湾的一片竹林处,冬子和同事坐下来小憩。屁股刚一落地,突然蹿出一条小黄狗,对着二人一阵儿狂吠,同事顿感烦人,捡起一根竹棒驱赶。小黄狗不但不走,反而越叫越凶。一阵儿之后,不叫了,又在二人身边转来转去。用两只前腿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嘶嘶”的声音。冬子顿感疑惑,觉得小黄狗很是反常,但又说不出什么来。
二人小憩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沿着竹林侧边的小路,向土扁湾村五组走去。小黄狗却跑到前头,转身挡住去路,对二人一阵儿狂吠。无论如何驱赶,小黄狗就是不让路。同事捡起泥块儿,朝小黄狗掷去,小黄狗躲过后,不但没走,两只前腿又跪在地上。冬子感到奇怪,别的狗儿只要看到有人扬起棒儿驱赶,用泥块儿投掷,叫着早就跑了。而这一条小黄狗,却是缠着不放?正当二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吹来一股散风,冬子顿时感觉到了什么,静心试了试自己的嗅觉,神经立时紧绷起来。
“刚哥,你闻到什么没有?”
民警陈亚刚听冬子这么一问,在原地下意识地闻起来,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此时,冬子又说话了。
“刚哥,好像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儿。”
“嗯!我也闻到了。”
此时的小黄狗,又低着头“呜嘶嘶”地叫起来,冬子心头一紧,转头向不远处竹林掩着的独家户看去。
那一家独家户,房屋低矮,土筑瓦房,有些残缺,前面是一个较为宽敞的石灰坝子,坝子东边,一棵长势茂盛的桃树,上面缠着密织的丝瓜藤,开遍了耀眼的黄花,大小不一的丝瓜条儿垂吊在藤蔓上,一些蜜蜂、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穿行,嗡嗡声持续不断。坝子西头,一窝搭着竹架的葵瓜(又名:佛手瓜),瓜藤旺盛,一面面宽大翠绿的叶片紧挨着,已经把竹架铺满了,瓜架下垂吊着大大小小的瓜儿,油嫩、光亮、翠绿得抢眼。
心生疑虑的冬子便转身向独家户走去,小黄狗赶忙跑在前面。二人来到独家户房前左侧的桃树边,一股浓浓的腐臭味儿迎面袭来。小黄狗跑到大门前,用前爪抓着房门,冬子心生不妙,急忙走近一看。大门紧锁,透过门缝,堂屋内并无异样。再从墙上窗户窥视,屋内昏暗,看不清事象,气味儿也更浓了。那一条小黄狗,这下不叫了,蜷缩在门前的狗窝里,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冬子。冬子看着小黄狗,似乎要给自己说话,可它又说不回来。疑惑中的冬子,更想弄清楚屋内情况。他和同事协力将木门左边木转托开。冬子在院坝边,捡了两块儿塑料薄膜捆扎在脚上,一个人进到屋内。当他慢慢绕步至里面房间门口时,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惊呆了。若是胆儿小的人,不说胆都吓破,甚至也会吓得丢了三魂、少了七魄。
床沿上,一个女人仰躺着,上部祼胸,下穿短裤,头部支出床边,散乱的长发垂吊,嘴巴张开,两眼大睁,嘴巴、鼻孔爬满蛆虫,不停地往下掉。床面上残留着一些结了块儿的黑色,地面沉暗如墨。冬子警觉起来,这是一起命案。他原步绕行出了堂屋大门。站在外面的同事得知情况后,心头立时一紧。冬子迅速用手机向刑警大队报告情况。解下屋檐下的晾衣绳,设置区域,保护现场。
半个时辰后,分管局领导和刑警大队“一把手”,带着尸检技术人员来了,冬子详细汇报了情况。勘察人员进入现场,两个多时辰的现场勘察和尸检后,根据死者创伤特征,属于锐器捅入左腹部致死,认定为他杀,尸体已经腐败,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十至七十二小时之间。
土扁湾村五组发生命案了!消息不胫而走,不足十分钟,看热闹的村民四处跑来,挤满了一场坝。有的说:这个女人死得好惨哟!不晓得是哪个龟儿昩良心干的;有的又说:几天前才看到她在山上翻红薯藤,咋个儿就被人杀了嘛!有的也说:这个女人平时不讨人嫌,在家里干农活儿,没招谁、惹谁、得罪哪个;有的还说:这个女人本分,一个人在家里,从不朝三暮四,现在被人杀了,她在外打工的老公回来该咋办哟!不多时,镇上的殡葬车来了,下来几个人,用裹尸袋将死者装好,抬上殡葬车,往县域殡仪馆去了。
现场勘查后,经公安机关初步调查,死者叫柳七玛,广西壮族人,现年三十七岁。三年前,四十岁的单身汉汪四(汪六民)在外面打工,将她带回家里,名不正、言不顺地做起了夫妻。一段时间后,二人便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后,柳七玛又突然回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一个人在家里种土地,干着农活儿,汪四一直没回来。柳七玛在家里,村民们都知道她是一个少数民族女人,说话听不懂,也不多和她接触。柳七玛不善言谈,在家里的那些日子,也从未来过亲戚朋友,更没有给人结个仇、积个怨,村民们都说她好,是一个本分的女人。而就是这样一个本本分分的女人,却突然地、莫名地被人杀死在家中,毫无征兆和疑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案情扑朔迷离,没有明晰思路,技术勘验人员在案发现场,未能提取到有价值的线索。而冬子,却被认定为“专案”主办人,在一无线索,二无佐证的情况下,命案如何破?通过什么技术手段破?让他陷入沉思。他十分苦恼,毕竟人命关天,破不了,愧对死者,负于民心。这一点儿,他心里特别清楚。他想来,凶犯的作案手法,犹如锅里抹油一样光滑,不留一点儿痕迹。手法上,使用的是尖刀,捅入左腹部至深,力量大,也凶狠。很明显,不是老人、孩子和妇女所为,而是一个体壮男人。这个体壮男人,为什么要下如此毒手,杀害一个柔弱的女人?他搞不懂了,思绪纵横交错,一串串疑问像闪电一样,在他的脑子里闪着火星。他不知从何下手,如何理清千头万绪。但在他的脑子里,死者守道本分,也无红杏出墙,情杀也可以排除。从排查群众的情况看,死者并无仇家、欠债。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的凶案呢?让冬子大为不解,一时陷入了极度的沉思。
但他的脑子灵活,灵敏度高,也不输那一口锐气。他就不信了,活生生的一起命案,找不到案件侦办的突破口,找不到一点点儿杀人的蛛丝马迹,俗话说:“麻雀飞过,都有一点影儿。”更何况这么大的事儿。冬子将“恶徒”假设为自己,结合环境、心态和行为,反复思考,反复论证。然而,现实反馈给他的,却是一回回重击,让他满目沮丧。但他仍然心怀不息,就算命案的事情,被方圆几里的群众炒得火热,给凶犯通了风,报了信,让其藏匿得更深,使案侦工作陷入艰难、棘手境地。他也从未泄气,尽管寻求证据犹如登天,他也要在天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丁点儿光白。可线索和证据又在哪里呢?疑云、愁急、苦虑像一根根钢针一样扎着他的脑、扎着他的心、扎着他的全身,让他煎熬,让他刺痛。那几天,他沉郁无语,往复在案发现场。他对独家户的里里外外、房前屋后缜密排查,就连一个墙缝儿也不放过,结果呢!仍然让他大失所望,满腹沮丧。小黄狗倒是灵性,拖着消瘦的身体,跟在冬子的后面,犹如一只警犬,时而闻闻这里,又时而嗅嗅那里。冬子看着它瘦弱的样子,每天带给它一些好吃的东西。小黄狗只是闻一闻。累了,就趴在狗窝里,一声不吭,眼睛一直上下打着溜儿。
外围排查的情况,也不顺意,一些进入视线的重点人员和群众举报的“渣皮”“混混”,通过严苛的审查甄别之后,也都一一排除掉了。那么,谁才是该案的真凶?真凶到底藏匿在哪儿?冬子怀疑案侦思路错了?方向偏了?但又一想,不应该呀!仅一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独家户,案情却如此复杂,真是活见鬼了。难道有人夜间趁死者熟悉之机,潜入屋内将其杀害!又从死者的状态上看,死者死之前并无打斗痕迹,死状平静,仰躺床边。突然,他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大胆地推测,杀害死者的凶手,一定是死者熟悉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最亲近的人。不然凶手行凶时,死者没有一点儿自卫反应。这种推测,直指死者的男人汪四。汪四却在千里之外的广东打工,一直没回来。案件的蹊跷和反常,让冬子一时没有一点儿思维逻辑。
一天早上,冬子打早便来到死者家里。门前的狗窝里,小黄狗静静地趴着,睁着眼睛看着他。他试着唤了两声,小黄狗没有搭理。他蹲下身去,用手摸它。顿时让他大惊失色,小黄狗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咧着嘴早就没有了气息,身体也僵直了。冬子很是难过,这么一条乖巧、懂事的小黄狗,就这样死了,实在有些惋惜。要说,小黄狗与死者的感情也太深了!自从女主人被人杀死之后,就一直不进食,还为它的女主人报了案。小黄狗肚皮扁饿,是绝食饿死的。冬子十分难过,提着门口放着的锄头,打算在院坝外面的空地上挖一个坑,将小黄狗埋了。谁知,他从狗窝里提起小黄狗的后腿时,小黄狗嘴里却掉下一枚褐色纽扣,冬子顿感诧异,捡起纽扣看了看,也没在意,顺手揣进兜里。掩埋好小黄狗后,又对死者家里进行了反复排查,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据知情人说,那一条小黄狗,是死者两年前从外面打工回来时,在路边的一个垃圾堆旁捡到的。当时小黄狗满身污垢,枯瘦如柴。死者心慈,将它抱回家里,给它洗澡、除虱,喂养它。打那时起,小黄狗便为死者看家护院。平时,死者上山干活儿,小黄狗跟着跑前跑后,时间一长,与死者有了深厚的感情,整天和死者相依为伴,形影不离。别人见了小黄狗也直夸乖巧、听话,懂得感恩。
案发一个月后,案侦工作仍无进展,市公安局领导也是急了,下派刑侦专家和办案能手,实地几经过招,仍无头绪。正当破案陷入停顿形成悬案的时候,死者柳七玛的男人汪四(汪六民)从外面回来了,得知自己的女人柳七玛被人杀死之后,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说什么要给自己的女人讨个儿公道,要个说法。听说案件还未侦破时,更是怒火中烧,一气之下跑到县公安局大吵、大闹。专案组极力解释,安慰,表示一查到底,严惩凶手。汪四却不依不饶,怒骂公安机关办案敷衍、拖拉、不用心,冬子只能忍气吞声。那些天,汪四天天到县公安局吵闹,搞得心烦意乱,但也理解汪四的心情。毕竟,自己的女人被人杀了,案件成谜,摊上谁,都是心愤难平。
几天后,冬子和专案人员正在研判、分析案情,汪四蹙头蹙脑地闯进会议室。冬子立时招呼着他,将他带到刑侦办公室,又是一阵儿的解释、安抚。好一阵儿后,汪四才有些口软了,站起身来走出门去。冬子扫视着汪四的背影,却无意间感觉到了什么。冬子集中眼神,发现汪四黑色夏裤左屁股兜上少了一枚纽扣。冬子心头一震,没有声张,走近一看,汪四右屁股兜上的纽扣颜色、形状,竟然与小黄狗嘴里掉出的那一枚纽扣相仿。汪四走后,冬子赶忙将衣兜里揣着的纽扣拿出来认真翻看、甄别,谁知越看,越像,越看,心里越是悟然。他惊呆了,纽扣会跟汪四的裤子上一模一样。但又转念一想,这样的纽扣世上很多,仅凭一枚纽扣,说明不了什么。但冬子心里有底了。两日后,汪四同往一样来到刑警大队。这一回,冬子有了心理准备,专门和汪四交谈,大夸汪四前位、时尚、有品位,服装的款式新颖、潮流。汪四心里美滋滋的,根本不知晓冬子谈话的用意。当问到那一条夏裤在哪儿买的时,汪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称一个月前在广东佛山买的,牌子货,价格不菲。送走汪四后,冬子马上将情况向领导汇报。为求准确,立即组织警力,对照着那一枚纽扣,对全县服装行业深度排查,其结果,一些服装行业有此款式,却无缀有类似裤型的裤兜纽扣。这时的冬子,心头猛然一亮。就是他!立即将汪四传唤到刑警大队。
这个汪四,毕竟是一个“泼皮”“无赖”,刚开始信誓旦旦、百般抵赖,生横死闹,口口声声说自己一直在广东佛山打工,从没回过家,还说自己和死者柳七玛的关系好,路遥千里,根本没有作案的动机,更可能杀害自己的女人。冬子让他一个劲儿演说,看到汪四表演够了,也闹够了,又才问起夏裤的事儿。汪四仍是一口咬定,说自己是在广东佛山买的。这下好了,冬子要的就是这一句话,随后从衣兜里掏出那枚纽扣,汪四一见,顿时傻眼了。反手一摸,天呀!左屁股上的纽扣不见了,什么时候掉的也不知道。在强大的法律攻势面前,汪四这才低下了头,承认了自己杀害柳七玛的全部犯罪事实。
话说半月前的一个晚上,汪四伙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广东佛山一家娱乐场所聚众斗殴,持刀连续捅伤两人,一人因抢救无效死亡。当地公安机关迅速展开抓捕,潜藏中的汪四知道自己脑壳不保,以途中搭车、换程的方式,深夜潜逃回土扁湾村五组家里,心想他家是独家户,地处偏僻,无人知晓,躲藏几天再逃。柳七玛见他回来,很是高兴。当晚二人睡在床上,柳七玛便问他为什么深夜回来,汪四便把在广东佛山杀人的事儿说了。柳七玛大为惊慌,让汪四连夜去县公安局投案自首。汪四却执意不去,大骂柳七玛是一个无情的人、傻婆娘,随后起身要走,却被柳七玛死死拉住。气急败坏的汪四,顺手抓起床头边小柜上柳七玛每晚睡觉时防身的一把尖刀,一下给柳七玛捅去。可怜的柳七玛哟!哎哟都没叫一声,就翻躺在床边上。汪四见整出了事儿,赶紧穿上衣鞋,锁上房门,手持尖刀消失在夜幕里。几天后,汪四知道公安机关正在查案,心想柳七玛是自己的女人,感情好,自己常年在外打工。公安机关不可能怀疑到自己头上。心无顾忌了,胆子也大了。这才“猫哭老鼠——假慈悲”,流了几滴猫尿。知道公安机关难以破案,又玩起了“孙大圣”大闹天宫的把戏,一时把专案组折腾得够呛。结果呢!还是屁股上掉落的那一枚纽扣出卖了他,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说起那一枚纽扣,柳七玛被杀害的那天深夜,小黄狗见家里来了陌生人,也是亲热得绕着屋子闲转,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又嗅嗅生人的裤腿,并在屋内蜷卧起来。当看到汪四行凶时,小黄狗更是一个劲儿狂吠、乱叫,汪四一怒之下,一脚将小黄狗踢了几米远。恐吓中的小黄狗,痛得“根啷儿,根啷儿”跑回窝里,蜷缩成一团,睁大眼睛看着汪四逃逸。它的主人死后,小黄狗一度低沉,整天不吃不喝,直到饿死。那天清晨,小黄狗知道自己不行了,支撑着瘦弱的身躯,在坝子边上走动。也许,是对家里环境的最后告别。谁知却在草丛里嗅到了那一枚纽扣,与裤子有着同样的味儿,才含在嘴里,等人来了才吐出来。可它却没有等到,回到狗窝里一会儿就断了气,死后还睁着眼睛。或许,是因为没有看到杀害它主人的凶手、恶人遭到报应吧!
汪四陷入囹圄,这才想起柳七玛的好。三年前,他在广东佛山一家鞋厂打工时与柳七玛认识。柳七玛当时三十四岁,前夫因她生了三个女儿,故而与她离婚,解除了夫妻关系,将她赶出了家门。柳七玛回到娘家,遭到哥嫂嫌弃,父母也为她落泪。无奈之下,她去了广东,进了佛山一家鞋厂。一年后,“老光棍”汪四也来到那家厂里打工,听说柳七玛单身,人也长得可以,便主动接近她,时常问寒问暖,关心帮助,这让从未受过关爱的柳七玛心生好感。渐渐地,柳七玛离不开汪四了。二人情投意合,便租房同居。可汪四是一个“闷肚神儿”人,没进过几天“牛圈门”,大字不识几个。还好,名字写得起,厂里每次发工资,签名画得龙飞凤舞,老板也认账,工资一分不少。
汪四有了女人,也算是祖上烧了高香,前世修来的福分。可时间一长,心态就变了。他认为:自己是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气魄,男人的样子,耍起了大男子主义。柳七玛作为女儿,知道男人的习性,喜欢要面子,也随着他、将就他。可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汪四,却得理不饶人,心想柳七玛是二婚,自己未结过婚,有些亏,便有了一些冷寞。柳七玛知道汪四嫌弃自己,但尊崇少数民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祖训,死心塌地和汪四在一起。平时,汪四伙同一群狐朋狗友,喝得烂醉,深夜回家,柳七玛仍是心无怨言,耐心侍候。这种迁就,也滋长了汪四的“屁眼儿风”。汪四更是无拘无束、肆无忌惮,稍不顺意,就冲着柳七玛大发脾气,甚至摔锅砸碗,柳七玛只能看着、忍着。次数多了,柳七玛受不了了,这才离开了他,从广东佛山回到家里,种起那一亩三分地。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年后却遭此厄运。自己的命,却断送在了相爱的人手里,就连那一条小黄狗,也为她的不值而死不瞑目。
悬案告破了,冬子满腹欣然,致函了广东佛山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