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巧逢表妹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三十六章 巧逢表妹

巴蜀的深春,让人感觉很是舒适。稻田里,秧苗已经长成林了,绿压压的一片一片,碧玉得映照着天空。田埂上,丰长的豆苗开出了米花儿,有的还长出了扁平的豆荚子。山坡上,成块成片的高粱和玉米青苗正拔节抽芯,长势喜人,一看就是一个丰获的年份。

女儿出院了,她住了十多天医院。看上去,精神不是太好,时而吵着、闹着要找妈妈。冬子的岳母诓哄不住,就是一阵儿责骂。还好,退了休的岳父倒是有耐心,亲昵地哄着外孙女,带着她去买糖果,或是儿童乐园游玩,小外孙女玩高兴了,乐了,也就少了对母亲邵萍的思念。

邵萍回到家里,满脸暮气,像是“别人借了她的米,还了她的糠。”就连女儿亲热她,嘴甜得喊妈妈,她都心不在焉,不予搭理。她的心境不舒畅,并不是因为此次河西之行,就丈夫李雪冬转业的事儿,挨了陈一明叔叔和自己幺爸的口斥、怒怼。而是自己煞费苦心,尽心尽力帮同学李艳千里寻亲找对象,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让人看了笑话。她心不甘,情不愿,十分懊恼,觉得自己丢了面子,甚至还想大哭一场。

去部队之前,同学李艳就将事儿给她母亲说了,她母亲很是高兴。她母亲之前就听人说过,城里一个姓邵的大哥,女儿在部队上找了一个干部,自己很是长脸。听说女儿要去部队找男朋友,又是邵大哥的女儿牵线,简直就是“天上掉了馅儿饼”,求之不得。再说,女儿李艳也老大不小了,有过一段不齿的婚史。去部队上找一个,嫁得远一点儿,避开一些口舌,少被人戳脊梁骨,心情也会更好些。那些天,李艳的母亲心里,总是乐滋滋的。临走时头天晚上,李艳的母亲很是热情,专门做了一桌好饭。邵萍在饭桌上,更是夸下海口,认为自己能力强,事本大,声称:同学李艳的个人问题,没事儿的,包在她身上。那气势,那派头只差拍胸了。李艳也信以为真,认为她随过军,又从部队上刚回来,人脉多,关系广,也把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第二天,李艳的母亲还特意为二人煮了一些茶叶蛋,备好了路上吃的瓜果、食品。邵萍信心满满,义无反顾地带着李艳往部队去了。结果呢!现在回来了,两手空空,神吹、鬼吹的大话没有兑现,冲破天的本儿也不攻自破了。她当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无脸去面见同学李艳的父母。也印证了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锅盖揭早了,敞了气。”打那起,同学李艳也慢慢疏远她,少了之前的热烙。

冬子在剑南警务技能战训基地,尽管心里忧心女儿住院的事儿,可他对学习、训练从来就没有放松过。他知道,今后的警察工作就是自己的职业,没有真本事,在公安战线上难以立足,也将会寸步难行。他对所学科目和内容很是上心,更是用心,谦虚谨慎,不耻下问。在为人上,更是和人、近人。做事低调,不卑不亢,撰写的多篇警训研讨论文被公安内网采用、转发。在警务技能训练考核中,以优异成绩,名列前茅。他严谨朴实的学风和作风,受到了领导的好评和赞扬。

六月中旬,培训接近尾声。一天周末上午,两名同学(也是转业干部)约他去绵竹市购买一些生活、学习用品。他喜欢学习,一下班车就钻进一家书店里,两名同学也没管他,各自转玩去了。到了中午,冬子从书店出来,突闻一阵惊呼,他顺着声音看去,街面上一个男的手里拧着一个黑色手包,没命地往前奔跑,后面紧跟着一个衣衫朴素的妇女,不停地边追、边喊:

“前面的大哥,帮我抓住那个男的,那个男的抢了我的包包。”

街面上的行人不知所措,一个个儿止步站在原地,两眼呆呆地盯着那个逃逸的男的。冬子丢掉手里的资料,一个冲刺追了上去。那个男的见势不好,扭头往另一条街道跑去,冬子紧追不舍。那个男的跑了一段街道后,一头扎进一条巷道里。那个男的体力不支,跑到巷道一个拐角处,靠着巷壁直喘粗气,冬子迅速冲上前去,那个男的见势不好,顺手从腰间拔出一把一尺多长明晃晃的尖刀,对着冬子吼道:

“你敢管老子的事儿,找死。”

说着,挥起尖刀向冬子刺来,冬子右脚向后猛撤一步,侧身躲过,避开刀锋。那个男的露出凶相,手持尖刀左冲右刺,刀尖露出寒光,刀刀直刺要害。冬子右避右闪,难以近身。二人僵持不下,在巷道里你进我退,你刺我闪。那个男的自知不敌,又朝巷道里跑去,冬子紧追其后。突然,那个男的猛一转身,一个回马枪,刀尖直刺追上来的冬子胸部。冬子眼疾手快,右脚上前一步,上体右一侧身,双手抓住那个男的右手,两手合力将尖刀打掉。随后抓住那个男的右臂,一个迅猛的过肩摔,将那个男的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是一套熟练的警训擒拿动作,将那个男的制服。此时,看热闹的人围上来了,见冬子一个人徒手擒获持刀歹徒,一个个伸长脖子。冬子押解着那个男的,围观的人前呼后拥,扭送到了公安机关。

经查,那个男的是什邡人,三十多岁,是公安机关上网通缉B级逃犯。那个男的,幼年丧父,少年丧母,靠着吃百家饭长大,之后就一直不学好,十四岁就混社会,开始小偷小摸,公安机关屡次抓到他,因其年龄小,系未成年人,教育后也就放了。十八岁那年,那个男的因强奸隔房妹子,被判刑三年。刑满释放后,又伙同社会上的“渣皮”鬼混,吸食毒品,没钱就偷,就扒窃。五年前,去云南缅甸边境贩运毒品,在一条山道上,被警方布控,双方交火中,差点儿被边防武警打死,幸亏一棵倒树挡着他,没被子弹击中,才跳崖跑掉了。若不然,早就投胎转世了。

那个男的更是丧心病狂,捡回一条命后,逃到一座大山脚下,钻进一户农户家里。那家农户是单地户,住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为了劫财,竟然痛下杀手,把老头儿杀害了,抢走了老头儿卖猪的一千多元钱,之后潜逃,跑回了什邡老家,心想避避风头。没想到几年后的当天上午,抢夺妇女的手包,在一条巷道里被冬子拿下,成了笼中之囚。

被抢夺的那个妇女,当天上午在亲戚家里借到了一万元钱,放在黑色的手包里,手包也立时鼓了起来,让人看了,就知道里面有“货”。那一万元钱,是妇女拿去医院给她七十多岁的婆婆治病的。当时她拿钱,也没顾及更多,急着往城里医院赶,路过一座石桥,却被那个男的盯上了,这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儿。

那个妇女在当地公安机关,“扑嗵”一声给冬子跪下。

“大兄弟呀!好得你哟!你是‘大恩人’罗!”妇女哭泣着,额头像公鸡啄米一样,一个劲儿给冬子磕着头。

“大姐,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冬子连忙将妇女扶起。妇女泪流满面,拉着冬子的手连声说道:

“大兄弟啊!要不是你,我婆婆的救命钱就被那个盗儿抢走了。”

冬子一听“救命钱”,心头一颤,完全没搞懂什么意思。妇女抽泣了一阵儿后,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回来。

那个妇女叫苏琼芳,年龄四十岁。家住绵竹市区郊外农村,长年以种菜为生,是当地的菜农。丈夫几年前因病去世了,自己也未改嫁,带着一个女儿和婆婆相依为命。靠着仅有的几块儿菜地,一年到头种菜、卖菜,遇到年身好,菜价贵,还能挣得过万儿八千。若遇年身不好,也仅够糊一家三口的嘴嘴儿。婆婆七十多岁,平时帮她照管女儿,让她省去了不少心。虽说一家人日子过得清苦,但也称心。女儿十六岁上高中,为了学习费用,一家人只得省吃俭用。可命运总是折磨苦命人。当天上午,婆婆在家里做午饭,突然晕倒在厨房里,正巧被隔壁邻居路过时看见,立即叫回地头上的苏琼芳,将老人送去了市上医院。经检查,系脑血管破裂,急需手术。苏琼芳赶忙四处借钱,送去医院时,却招了道儿。

苏琼芳说完,对冬子又是一阵儿感谢,之后拿着钱,朝医院跑去了。冬子看着苏琼芳远去的背影,心里是一阵儿感叹。苏琼芳这个女人太有孝心了!太守妇道了!也太伟大了!一个人心甘情愿奉养着婆婆,了却丈夫在生时的心愿。这对一个贫困家庭来说,本身就不容易!而她,却默默坚守着、承载着,一直忍受着孤独和寂寞。若是放在心智不纯的女人身上,不会清守一辈子,也不会一辈子守住那个穷窝窝!说不定早就飞了、跑了。说实话,苏琼芳这个女人的执着、崇德和孝心,给冬子留下了深刻印象。冬子也相信了,世上还是有许许多多尽忠、行善、孝道的好女人。

当天下午,冬子回到战训基地,什么也没说。一周后,上头文件下来了,大力表彰李雪冬“见义勇为、徒手擒凶”的先进事迹,云南警方也转来了两千元奖励金。这一下,剑南警务技能战训基地可就沸腾了、荣耀了,全体培训学员向李雪冬同志学习。学习他“不忘身死、见义勇为”的精神;学习他“退伍不褪色、维护群众利益”的军人本色;学习他“临危不惧、勇擒歹徒”的英雄气概。他的事迹,载入了战训基地的史册。

三个月后,冬子完成了警务技能培训和国家公务资格认证考试,收获满满,载誉而归。他在战训基地的突出表现,传回单位,单位也给予了嘉奖。让他欣慰的是,留在了单位的刑警大队,跟着同事们熟悉案侦工作和案件办理业务。

冬子的信心更足了,有了更多惩恶扬善、扶正祛邪的机会。虽然他没有正式纳入编制体制,但人民警察的身份确定了。无形的,内心也有了一种对警察职业的崇敬和自信。业务上,他把每位同事当成自己的老师,虚心求教,不耻下问,语言谦和,态度近人。同事们对他的印象也是很好,每逢侦查办案,都喜欢叫上他。他也不推辞,只要有空儿,谁叫都去。他和同事一起共事,也是“眼眨眉毛动”,曾经当过首长的公务员,小勤工作很是主动。老同志带上他,他就给老同志提包包、拿水杯、开车门,完全是一副徒弟尊重师傅的样子。有时和年轻同事出去,备纸、备笔、备印泥,一个黄色的军用挎包,简直成了杂货铺,里面啥东西都有,只要办案所需的物品,一样不缺。这一下,也让同去的同事当起了甩手掌柜。可人家专业性强,业务好,每当开展调查取证,冬子也只能当旁听。

冬子的悟性很高,一些案由触及他的思维和灵感,就毫不犹豫地记录在小本本儿上,遇上疑点、难点问题,不耻下问非得搞懂。没过些日子,他有了不小的长进,一些常用的刑事、行政法律条文知晓了,调查取证的技巧掌握了,笔录材料的切入点找到了,查办案件的逻辑关系严谨了,分析研判案情的思路明晰了,谋划施策的思维拓展了。更让他高兴的,省上的批文下来了,批准他正式纳入人民警察行列,并给他发放了人民警察制式服装和执法证件。有了执法资格,他可以大胆地学着办案了。他的基础很扎实,每当接到案情,灵机一动、心头一脉,就知道案件的类型和性质,运用什么样的方法、技巧去应对,去侦办。如遇棘手、难办、复杂的案情,自己拿不下、啃不动,就找老师和同事们一起研讨。老师和同事们也给他支招,支点子,教方法,传经验,他又学到了不少新招、妙术。

他对工作尽心尽责,不厌其烦。全县二十多个乡镇,幅员面积宽,丘陵、山地多,交通不便利。办一起案件,步行几山、几坳,人困马乏。说起来,大多数乡镇设有派出所,但警力不足。平时忙于基层基础、纠纷调解、值班值守和户籍管理等工作,处理治安案件和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一般性案件都交由县局对口部门办理。实战部门年度破案打击目标任务也重,完成不了,年终考评降分、落榜,部门负责人要话来说。这样一来,大家都抓紧了脚拇趾,蹬紧了脚后跟。

冬子在刑警大队工作,离家近了,加班加点也多,通常通宵达旦。妻子邵萍不管他了,你忙你,我干我,一有时间,就和单位的同事和以前的同学一起,打牌、唱歌、下馆子,玩尽兴了,耍够了,才回到家里。高兴的时候,抱起女儿逗逗乐子。不高兴时,晚上女儿吃饭、洗澡也不管了,惹得她的母亲直生闷气。

“老子这一辈子欠你的,盘了一代,盘二代,何时才是头哟!”

女儿邵萍听后,心里却不高兴了,立时回怼道:

“你是当外婆的,给自己的外孙女喂饭、洗澡,又咋了吗?”

“咋了!你是当妈的,该不该给自己的女儿喂饭、洗澡?”

“你认为我上班,不累呀?”

“你累,你确实累,唱歌、打牌不要人呀?”

邵萍见母亲揭穿了自己的底儿,心里很不顺意,便吵起嘴来。

冬子的岳父见母女二人吵闹,也装作没有听见,悠闲地看着他的电视,一个劲儿喝着他的小酒。实在听不下去了,才喝叱两声。

“你们要闹,就滚出去闹,别吓坏了老子的外孙女。”

母女二人听到吼声,不敢吱声了,各自拉着一副长脸,闷声不响做着自己的事儿。

冬子大多时候深夜才能回来,有时遇上通宵,也就没回家,家里的一些事儿,也知之甚少。岳父深知公安工作的特殊性,时常教育女儿邵萍,要支持和理解丈夫的工作,多关爱,少埋怨;多宽容,少指责。邵萍却把父亲的话当作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说多了,反而嫌啰嗦,满身不自在。邵萍始终保持一种麻木的心态,你说你的,不搭理你,我该咋做,还得咋做,反正你管不了。也是的,女大不由人,现在成家了,说及于皮,也难触及于心。冬子明白岳父的心意,可家庭境况就是那个样子,又能说些什么呢!只能将就、凑合着过日子。

半年后,年度破案打击目标任务仍然追紧得,部门负责人很是干脆,直接给办案人员下任务,要求在规定的时限内,必须完成侦查破案打击比数。这下好了!本来就脚底儿冒烟的办案人员,屁股勾子夹得更紧了,坐着、走着都在想着办案的事儿。冬子也不甘人后,取消假日、周末,每天身着便服,带上证件,背着他那一个变了颜色的军用黄布挎包,起早贪黑,下乡镇、跑社区、进校园、访村落,了解民情,排查线索。走累了,坐在土坎边上歇歇脚。口渴了,喝一口山沟里的溪流水。之后,又继续开展工作。

仲夏,气温升扬起来,烈日不眨眼儿地亲舔着地面,清爽的空气一时间更灼热了,掺混着闷人的湿气,让人顿感不适。山上的高粱和玉米就喜乐了,它们扬起高朗的物帐。高粱红着脸儿,玉米垂着胡须,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高大伟岸的身躯。长在地头上的豆苗和红薯,就有些惭愧了。虽说各自都展露出繁盛丰茂的生机,但低矮的身姿却不由它们,只得仰望着像天一样高的高粱和玉米,哀声叹息。

一天晌午,冬子背着黄色的军用挎包,行走在碃石镇西边宁仙镇的乡村山路上,高朗的高粱和玉米青帐,把他的身影遮挡住了。他翻过两道山坳,背上被汗水渗透了,有些口干舌燥。他来到一块儿稻田边上,拨开稻窝,捧起清水喝了几口,洗了一把脸,顿时觉得清爽多了。随后,来到山道边的一棵梧桐下,坐在一块石头上,倚靠树干歇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梦中,他看到战士们高兴地向他跑来。

“教导员,你回来了呀?”

“教导员,你去哪里了?”

“教导员,我们好想你哟!”

“教导员,你是不是去北京了?”

“教导员,你是不是找嫂子去了?”

……

战士们围着他,有说有笑。他也乐在其中,看着战士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心头是无比的兴奋和激动。他一会儿摸摸这个的脸,又一会儿拍拍那个的肩,甜美的笑声让他心怀荡漾。正在这个时候,营长李卫平过来了,一把抱住他,亲昵地说道:

“教导员,你不够意思哈!无声无息地离开我们,也不打个儿招呼。没有你,大家整天都闷闷不乐。”

“李营长,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都盼着你呢!”李卫平营长握住冬子的手连声说道。

……

“冬子哥。”

突然的喊声,将冬子从梦中惊醒。他朦胧中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定眼一看。一位削了头发,身着灰色布衫,背着布袋的尼僧站在面前。他呆住了,感疑惑之中,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

“冬子哥,是我呀!我是林燕。”

“你是林燕?!”

冬子惊奇了,突然端详起来。抑制不住内心情绪的表妹林燕,什么也不管了,大哭着拥抱了过去。

“冬子哥,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表妹林燕的哭声,让冬子猛然回过神来,表妹林燕却哭成了泪人儿。此时的冬子,也泪如雨下。他完全不敢相信,在这群山掩隐的旷野里,在这寂静无声的山野间,竟然碰上了音讯全无的表妹林燕。他简直不敢想象,这是什么样的机缘和巧合,又是什么样的偶然和突然。表妹林燕,此时似乎找回了久别重逢的感觉,找回了自己之前失去的牵盼。冬子默默地护着表妹林燕,心中的苦涩,让他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表妹林燕抱着冬子哭了好一阵儿,才慢慢擦干眼泪,和冬子一起坐在梧桐树下,相互问候起来。

“冬子哥,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林燕妹妹,走累了,在这里歇歇,没想到睡着了。”

“冬子哥,你是休假吧?”

“不是的林燕妹妹,我转业了。”

林燕顿时错愕了,表情一下木然,急忙问道:

“怎么转业了呀?在部队不是好好的吗?”

“是呀!妹妹。”冬子说完,不由得低下头去。表妹林燕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看着冬子消沉的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都是命,一个人的命。”

表妹林燕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问道:

“冬子哥,你是部队干部,安置的是个好单位吧?”

“还算可以,在县公安局刑警大队。”

“哦!那你今天是?”

“妹妹,我是下乡走访,了解民情。”冬子说着,神情凝重地看了看远方,又问起表妹林燕的一些事儿。

“妹妹,这些年来你还好吗?”话音刚落,表妹林燕又掩饰不住内心的悲楚,失声痛哭起来。

“冬子哥呀!我的命好苦哟!”

表妹林燕的哭声,立时响彻山脊,回荡在山弯,路边那些梧桐树、针叶树和小草儿,都在静静地聆听着她那伤怀痛绝的诉泣……

冬子心潮起伏,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他听着林燕妹妹悲泣的数落,心里也在滴着血儿。

是呀!表妹林燕的一生太悲切了!自从她的父母将她嫁给那个不成器的丈夫后,日子就没有好过一天。她的女儿一出生,丈夫因贩毒判刑,之后被婆家赶出家门,自己抱着女儿回到娘家,和父母一起艰难度日。女儿六岁那年,因病无钱医治,夭折了。女儿的去世,让她备受打击,痛不欲生,心中仅存的一点点儿寄托和希望没有了。她失落、她沉沦,也觉得天塌了,地陷了,目光呆痴,精神恍惚。几次想了却自己的生命,又因年迈的父母,心灵的呼唤和不忍心,让她念头消失。打那时起,她就一直煎熬着、痛苦着,常常躲在一边伤心流泪。父母看着她消沉的样子,为了弥补自己包办婚姻酿成的大错,多次去她婆家理论,要求和她丈夫解除婚姻,都被她婆家一口否决。父母不忍心,托人给她私下介绍朋友,心想缓解一下女儿内心的苦折,给女儿心灵上一点点儿安慰,可她坚决反对,她怕落上双重婚姻的罪名,自己更无处容身。她心情稍好,就偷偷拿着女儿的相片看,拿着冬子从部队寄给她的相片看。每看一次,泪水都洗涤着她眼帘。那段时间,她已经被折磨得不像人样了,也没有了之前那一副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面容。别人也常说,林燕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人形都变了,都是她父母害的,是包办婚姻害的。林燕的内心,又何尝不明白,自己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又有什么办法呢!但她从没埋怨过父母,也从不责怪任何人。她只恨前世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罪孽,才会遭到如此的报应。

她在痛苦中挣扎,在命运中煎熬。那些年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撑到自己希望的那一天。但她还是没有被现实的无情所压倒,她勇敢地从悲痛的深渊中走出来了,是那么洒脱和干脆,又是那么从容和惊心。也不能不说,她的意志很坚强,心境很豁达,若是放在一般女人身上,生活的磨难和命运的不公,早已让她朝不保夕了。她却没有,而是好好地活着,自立地活着。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是一个爱憎分明、敢于同命运抗争的女人。或许,时光会冲淡她感伤思怀的一切,岁月会抚平她内心痛楚的伤疤。现在,她终于缓过来了,没有了之前那种气绝攻心的冲动,也没有了娇弱女人更多的忧伤。但她心里仍然牵挂着两个人,一个是她去世的六岁女儿;另一个就是她深爱着的冬子哥。现在,她心中的冬子哥就在眼前,就在她的身边。

冬子听完表妹林燕的经历,沉默了,无语了。他擦掉自己眼角的泪水,凝望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便安慰起来。

“妹妹,我真的没想到你过得这么苦,这么不容易。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要想开些,人世间的事儿,总是有许许多多的不如意。为了自己,不要怄气伤身。”

“冬子哥,我知道了,我现在已经走出来了,也丢掉了许多苦闷。”表妹林燕抽泣地说道。

“妹妹,你怎么出家了呀?”

“冬子哥,我前世罪孽太深、太重,削发为尼,烧香拜佛,能在菩萨面前得到宽恕,或许来世自己的命会好一些。”

“妹妹,你在哪个庙里呀?”

“冬子哥,在青云山观音庙。”

“几年了?”

“冬子哥,四年了。”

“时间过得好快哟!”

此时,表妹林燕也没有悲泣,擦干泪水又接着说道:

“就是的!冬子哥。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你,还是五年前的那个秋天,你带着新婚妻子逛街。”

“哦!当时我也看见你了,你带着女儿从一家汉堡店出来,我却没有追上。”

“冬子哥,我知道你是新婚,怕影响了你。才叫上一辆人力三轮车和女儿一起坐着走了。”

“当时你咋知道我结婚了呀?”

“咋不知道,整个县城都传遍了,都说你是一位邵大哥的‘乘龙快婿’。”

“‘乘龙快婿’。唉!就是一个倒插门的赘婿。”冬子说着不禁地摇头。表妹林燕似乎看懂了冬子的心思,急忙问道:

“冬子哥,你转业不是因为她们吧?”

“唉!妹妹,怎么说呢!都怪我不坚定,才会走到这幅田地。”冬子说完,捡起地上的一块儿小石头,抛掷在山下的一口水塘里,水波荡起一层层涟漪,犹如心绪起伏不定。冬子讲述了自己转业从警的伤心经历,表妹林燕沉着泪脸,惋惜不止。命运就是那样,让你无法选择、逃避。

“妹妹,你去了哪儿呀?”

“冬子哥,我昨天回县城看望父母,今天上午回青云山庙里,路过这段山路,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了。”

“妹妹,你怎么想着削发为尼哟!”

“冬子哥,我……”

其实,表妹林燕进青云山观音庙,也有她自己的苦衷,人生的路走到了绝境,也没有办法。表妹林燕削发为尼,也是精神压力过重,被逼的。她的女儿去世那一年来,悲怀和痛折,谁也无法体会。满怀伤痛的她,没有一个知心知己的人,也没有一处可以倾诉和哭泄,沉痛和悲切让她支撑不了了,别无选择,才步入佛门。她也想借助佛门之地静心、修身,了却自己淡泊红尘、罪孽深重的心病。

表妹林燕进青云山观音庙,说起来,也是让人揪心。那天上午,太阳高照,天气晴朗。悲泣中的她,提着行装来到庙里,女住持观其面相,深知她有一段情缘未了,劝她夕返红尘,栖身守命。她也知道自己心怀旧事,但自己心爱的人却身栖他处,期指无望,这才断了心结,恳求住持容她入庙修身。住持却深表拒意,她蹲坐在山门处,久而不去。当日傍晚,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滂沱大雨浇湿了她的全身。她缩紧身子,低头护膝。一尼僧撑着雨伞出院关闭山门,见她挽臂蹲缩在山门外,立时告知住持,住持顿发善心,见她心意已决,唤其庙中,洗浴更衣,削发为尼,取名法号:静空。如今,她每日和尼僧们一起,供奉菩萨香火,诵经超度女儿去世的亡灵,也为她心中的人祈祷、祝福。没想到的是,却在回青云山的山道上,见到了自己的心中人。或许,这正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特意安排的一次相会。

冬子明白了表妹林燕进入佛门的用意,知道她已看破世俗红尘。静身庙内,或许会更好些,避开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和揪心事儿,心灵上也会得到一些清静和解脱。

好一阵儿后,冬子站起身来,给表妹林燕说道:

“妹妹,今天的工作量大,我得走了。”

表妹林燕知道他是一个历来做事板扎的人,不舍地说道:

“冬子哥,还会见面吗?”

冬子默默地看着她,小声说道:

“会的。”

冬子依依别过表妹林燕,沿着山路去了。表妹林燕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饱含着泪水,才慢步朝青云山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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