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偶遇故情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三十四章 偶遇故情

巴蜀的早春,一阵轻风过后,春韵就回来了。草芽儿钻出泥土,伴和着淡淡的芳香,在暖和的阳光下,大地一切都变了,也新了。

枝头上,绿条儿挑着嫩叶,蹿出了大大小小的花蕾,迎春绽放。它们紧簇在一起,又犹如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笑盈着大地。昆虫们也醒来了,自个儿争先恐后地从岩层边、泥土里钻出来,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又伸了一下难得的懒腰,也尽情地活跃开了。熬过了冬季的蜜蜂,更是按捺不住了,一群群、一队队地展开双翼,飞凌在空气中。它们展示出一辈子都改变不了拈花惹草的臭毛病。也不分花的种类,不管好看不好看,艳色不艳色,只要是花朵,就逢花就亲,见花必采。那一阵儿的嗡嗡声,也实在恼人。但也没有办法,那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本性。

山坡上,桃花、杏花、梨花和樱桃花相互惊艳,各自赌着心眼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各展芬芳。沃野里,成块成片的油菜花,铺满金黄,一直延伸到天边,把天地浑然得十分娇艳。一些赶春的野草儿、野花儿,也不失格调,掺和在大自然中间,自告奋勇地充当起了春和日丽的调色板,描绘出一幅春意盎然、引人入胜的美丽画卷。

冬子心怀畅意,迎着浓浓春意,似乎有些情不自禁了。他心境宽了,也乐乎了。在他的脑海里,时而都浮现出在部队时的情景,在部队时的往事。他对部队的感情太深了!每当想起,心里都会充满无穷的自豪和快慰。转业回家的那些日子里,心灵的煎熬和不舍,时常让他追忆过去。在一回回梦里,他都穿着迷彩服,和战士们一起,在训练场上飞奔跳跃;在演训场上冲锋陷阵,那操练声、喊杀声,让他激情亢奋。他和战士们肩并肩,手拉手,有说有笑,谈话风生。他几次在梦中的笑声,都被妻子怒骂成“神经病”。现在回部队了,了结了自己久违的心愿,他激情放纵,心悦开怀,思故怀恋,心境大开,更有些梦寐以求了。

列车在巴蜀大地上狂奔、驰骋,时而鸣着汽笛。一会儿穿山脊,一会儿跨江河,一会儿钻隧道,又一会儿越山涧。举目窗外,那巍峨壮丽的山,那万顷沃野的绿,那险峻奇秀的峰,一座座、一片片从眼前掠过。他想起从军时舒心愉悦的憧憬,心里更是波澜起伏。追昔日,那豪情满怀的抱负;那意气风发的英姿;那青春闪耀的异彩;那质朴纯粹的初衷。每当想起,甜在心头,乐上眉睫。而今,蓦然回首,十多年过去了,往事沉积,揪心忧虑,只能让蹉跎的岁月和不老的年轮来承载和记忆过往的一切。

疾驰的列车出川了,一个多时辰后,钻进了与陕西交界的秦岭大山之中。那熟悉的高山、熟悉的峡谷、熟悉的铁桥和熟悉的山峦,上军校和休假时已经深深刻印在心底了,这才让他一幕幕浮现,一段段回忆。他的内心喜乐交织,甜意和快感相互交迭。他乐着,想着;想着,乐着。不知不觉中,列车到了秦岭大山出口的略阳车站。虽然是临时停车几分钟,可买烧鸡的、卤鸡的、烤饼的和包子的,还有买苹果、糖梨的小商们,却一窝蜂朝站台涌来。他们手里提着筐子和货袋,列车刚一停稳,就大声叫卖起来。一双双眼睛紧盯着每一节车厢掀开的窗口,生怕放脱了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生意。只要一听到有人招呼,便顺着声音跑过去。他们男女混杂,年龄十一二岁,一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有的提着一个开水壶,也在一个劲儿地叫喊。

“倒开水,有人要开水吗?”。

冬子把头探出窗外,只见一个个小女孩,有的扎着长辫,有的头发蓬松。有的满脸污垢,有的光着脚丫。穿着瘦小破烂的花布衣裳,裤腿还短了一截,在站台上跑来跑去。此时的冬子,心里不是味儿。他想到自己儿时的那一段经历,想到自己那悲切的童年。那一群孩子,也正是自己童年生活的真实写照,更是自己追忆过去的再现。他不由得把水盅递了下去,一个小女孩热情地接过水盅,满满给他倒了一杯,随后对冬子说道:

“叔叔,一块钱。”

冬子赶忙从衣兜里掏出五元钱来,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却说:

“叔叔,我只要一块钱。今天是第一个生意,我没有零钱找你。”

小女孩语气诚恳,表情自然,凝重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车上的冬子。冬子便立时回过神来,对小女孩说道:

“小妹妹,不用找了,这是叔叔给你的。”

小女孩接过五元钱,目光愣怔,深深地向冬子鞠了一躬,抬头对冬子说道:

“谢谢叔叔。”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魁梧,头戴灰蓝色大盖帽,身穿灰蓝色服装,个头约一米七几的中年男的,手里拿着一根红色指挥棒。从站台的西头赶撵过来了,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吆喝。

“谁让你们上站台来的,赶快给我拿走,不然全都没收了。”

商贩和小孩们听到吼声,犹如老鼠见到猫一样,立时吓得四处奔逃。

那个戴大盖帽的中年男的,也是铁路上的人。看起来,要嘛!是站台上的安保人员;要嘛!是临时负责站台秩序的职工。就他那一种凶巴巴的脾气和神态,估计在车站也是干了不少年了。难怪站台上买东西的商贩和孩子们那么怕他,一定是知道了他那一副极不讨人喜欢的凶神恶煞。一会儿后,停车的时间到了,列车又拉着长长的汽笛,向陕西宝鸡方向驶去了。

冬子坐在车上,脑子里仍然浮现出小女孩的身影,还在追忆着小女孩倒开水的那一过程。小女孩太有礼貌了,从他的面容上看,虽说是苹果脸蛋儿,皮肤有些皲裂,身上衣衫破旧,却透露出一种天真和聪慧。应该说,读书成绩不会太差。或许是家庭困难,姊妹多了,上不起学,这才干起了在站台上买开水的事儿。冬子也大胆预测,用不了多久,改革的春风一定会吹进那一片山沟。到那时,山村穷苦家的孩子们一定会得到改变,一定会坐在书声琅琅的课堂上,圆了他们儿时的梦,美好的梦,再也不会到站台上卖开水了。

几个时辰后,列车到达宝鸡车站。换了车头后,趁着沉暗的夜色,在星光闪烁的幕帘下,又风驰电掣地往河西走廊上的兰州方向驶去了。

西北的河西走廊,尽管已进入春季,但与南方春色相比,确实有不小差异。广袤无垠的荒原上,厚厚的积雪连成一片,一直延伸至天边。连绵起伏的戈壁山,也失去了黝黑光亮的本色,除了山脊上融化出一些零零散散的块状山石外,全都是漫山遍野的铺白。虽然戈壁被积雪压顶,没有了往日的体貌,但巍峨雄壮的风姿和气概依然存在,一点儿不失震天撼地的雄浑。或许,在明媚春光的映和下,闪耀夺目的星光中,还会把山形映照得更加奇幻,更加美异。

白杨树还是玩起了老套儿,对春意无动于衷,摆出一副与己无关,满不在乎的样子。反正你天气不阳,地面不暖,我就不会搭理,每天挥动着满身的光杆儿,摇晃在风中,既不吐新,也不展绿,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其实,这种独傲的个性,也是天生就有的。向来大大咧咧的花喜鹊、黑乌鸦才不管呢!一群群、一团团地飞落在树枝头、树冠上,“嘶吖嘶吖”叫了一阵儿“魂”之后,又在树枝上追追打打。打完之后一头扎在雪地上,找寻着什么。好一阵儿后,又一窝蜂地飞上树梢,揩擦着嘴上的雪沫。突然一阵风吹来,又黑压压地飞走了。

红柳和胡杨就没有那么傲慢了,虽说没有新绿,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但它们知趣,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把残叶抛洒、落尽。若是落尽了,就成了“光杆司令”,那是很不好看的,有损于自己的形象。留着一些,至少说,在暖春没有到来之前,橙黄、赤红的颜色,映照着天空、大地,或多或少还能保持着几分韵色。麦田里,越冬后的麦苗,虽然被寒冬压迫之后,有些枯败、衰老,但沉褐色的绿没有改变,也能看出一点儿生机。一旦春潮涌动,大地苏醒,融化雪水,麦苗儿借着春势,一定会一个劲儿地猛长、疯长。到那时,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不过,还得一些时日。

列车穿行在河西走廊上千里荒原和戈壁之间,一片片荒漠和一座座戈壁从眼前晃过,萧条的景象尽收眼底,让人一阵阵儿不寒而栗。可冬子坐在车上,心里却是热乎的,更是激动的,一点儿也不觉得凄凉、冷寂。反而感到更加亲切了,心情也更加急迫了。因为他一天后,就到张掖了,就到了他曾经战斗过、生活过的地方。此时的冬子,心情满是畅意,他想到了朝夕相处的战友;想到了关心和爱护过他的首长,更想到了军营的一草一木。猛然间,他又突然忧心起来,失落起来。也许是直觉告诉了他,他不是军人了,不是曾经活跃在军营的自己了。这次回到部队,也是“回娘家”,蹿门儿,最后一次了。此时,他伤怀、他沉闷,心情烦躁,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冲动了,心悦了。甚至,心灵上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害怕。他怕舍去军营,永远离别军营。可现实不由他,他只能默认在自己短暂的军旅生涯中,那一段最伤痛的宿命。

第二天下午,列车飞驰过武威、金昌,进入张掖地境的山丹,不多时到达张掖。冬子满腹惆怅,心态沉默,提着小包下了列车,跟在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后面,默不作声地向出站口走去。

“李雪冬。”

冬子听到有人喊自己,立即回过头来,不由大喊起来。

“毛青平(化名),李穆阳(化名)、赵怀礼(化名)。”随后便马上跑了过去,四人立时紧抱在一起,那喜悦的声音让人惊彻。站台上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走着的人群不由转过头去,看着他们四人喜乐开怀的样子,知道定是故人相遇,这才把心境平和了下来。

毛青平,陕西扶风县农村人,一营副营长,十八岁当兵在河北保定,二十岁考入石家庄步兵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张掖摩步师第三团一营二连,历任排长、副连长、连长和副营长等职。部队撤编,因父母年岁已高,无人照管,主动申请转业,分配在扶风县司法部门。李穆阳,山西大同左云县城市人,三营八连副连长,十九岁在新疆伊犁当兵,二十一岁考入乌鲁木齐步兵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摩托师第三团三营八连,历任排长、副连长等职。他父亲在左云县经营一家小煤窑,生意红火,自己也是富二代。这回部队撤编,他趁此机会转业,回去帮他父亲搞经营,当老板。赵怀礼,甘肃庆阳宁县农村人,师直通信营有线连指导员,二十岁当兵,二十二岁考入西安通信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摩步师直属通信营通信连,历任排长、副连长、政治指导员等职。这回部队撤编,觉得发展无望,也就申请了转业,安置在庆阳市宁县工商部门。他们三人接到部队通知后,毛青平是列车在宝鸡站车换车头时上的车。李穆阳是从山西大同坐车到兰州,中转时上的车。赵怀礼是坐长途客车到兰州上的车。三人不约而同上了同一列车前往张掖,没想到在张掖下车时,却在站台上相遇了。

四人欢天喜地出了车站,都在为不期而遇深感意外、惊喜。李穆阳也大方,邀约三位战友来到车站外一家饭馆。有财主做东,战友们当然十分乐意。四人进了一间雅间,饭馆老板很是客气,嘴里迎和着,满脸堆笑地给四人倒茶,又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菜谱,李穆阳便推到了冬子面前。

“李教导员,你是四川人,对菜品有讲究,你来点菜。”

这一下把冬子难住了。他知道大家都是不同地方的人,口味上自然有一些差异。冬子顿了一会儿后,提出了一个建议,每人点一个菜品,这个方法也是妥当,一下便满足了各自的口味儿。

李穆阳让冬子点菜,在他们四人当中,冬子的职务最高,虽说转业了,但领导的称谓依然存在。在能力和本事上,冬子在全师有响当当的声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冬子平时为人亲和、正派,大家都尊重和信服他。李穆阳让冬子点菜,也是理所应当,谁都服气。冬子却认为,都是兄弟,更是战友,没有必要那么较真、客气。现在,自己已经转业了,无需讲求更多礼术。三人一见冬子礼让,无可奈何,只得各自点了菜名,之后便畅谈起来。

毛青平端起茶喝了一口,首先说话了。

“李教导员,说真的,我们确实没有想到你会转业。”

旁边的赵怀礼,也接着说道:

“就是,李教导员,你那么好的能力,领导又那么赏识你,在部队,你的发展会更好的。”

坐在对面的李穆阳,又接过话题说道:

“我也认为,李教导员,你确实不应该转业。你不像我,在部队混了那么多年,还是一个副连长,我也实在不想待了。”

“李穆阳,你不想待了!谁不知道你有一个有钱的父亲,家大、业大、企业大,转业回去当老板,当然自在哟!”

“赵怀礼,当老板,事儿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哟!”

“李穆阳,有啥难的?你父亲已经把路子给你铺好了,带你一段时间,不就熟悉了吗?”

“李穆阳,人家赵怀礼说的,也是对的。”

毛青平说完,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道:

“李穆阳,你也不要埋怨自己进步慢。我说呀!那是你另有想法。你若是安心在部队上干,就凭你的素质,哪能没个儿名堂。”

毛青平的话,也说得实在。李穆阳到转业时为什么还是一个副连长,并不是说他的能力差,而是因为他一直想着转业的事儿。他的父亲也经常写信告诉他,让他早点儿转业回去,帮着打理家里煤矿的事儿。这才李穆阳分了心,没有了更多追求。若不是这回部队撤编,就他想转业,恐怕还得等机会。

这时,赵怀礼也说起自己的事儿来。

“我告诉你们吧!若不是我的妻子长年有病,父母年迈多病,儿子需要照顾,我都会在部队再干几年。”

“也是呀!若是我的父母身体好,我都不会申请转业的。”毛青平也说道。

三人表明了自己的心态和想法,李穆阳又问起冬子来。

“李教导员,你转业到底是为个啥?”

“唉!”冬子表情肃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毛青平看出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有苦衷,便马上接过话题。

“我看呀!也给我们一样,被家庭的事儿缠住了!”

毛青平这么一说,才立时缓和了冬子的尴尬。李穆阳又接着说道:

“李教导员,你家属不是随军了吗?”

“李连长,我家属是随军了,但不适应部队的气候和环境。”

“哦!就是的,张掖这个‘鬼’地方,到了冬季,气候环境太恶劣,你们南方人到这里来,当然不适应了。”

毛青平又接过话题问道:

“李教导员,你回去安置在什么单位呀?”

“毛副营长,是在县公安局。”

三人听冬子这么一说,一下把目光投射在了冬子身上。

“公安局,好呀!给部队差不多,是一个好单位。”毛青平说完,赵怀礼又接着说道:

“比我安置的单位好。”

“赵指导员,工商部门也是不错的。”冬子连忙说道。

“唉!你们安置的单位都很好,就我安置的单位最差。”

“哈哈哈!毛副营长,你的单位差,再差没有我差呀!我还没有安置呢!” 李穆阳笑着说道。

“谁敢给你比哟!你以后可是财大气粗的大老板,到时候别忘了我们这些一起趴过壕沟的战友哟!”

坐在侧边的赵怀礼,也立时应和起来。

“就是,李穆阳,毛副营长说得对。你李大老板可得把事儿记在心上。”

此时的李穆阳,也被说得不好意思,立时解释道:

“哪能呀!欢迎你们到山西大同来做客。”

“好呀!李穆阳,我可是听进去了,到时候我们来山西大同,你可不要推脱有事儿,不招面哟!”赵怀礼说完,毛青平又继续说道:

“放心,李副连长处事儿,不会那么差的,汾酒洗澡,也没问题。”

毛青平说完,大家顿时大笑起来。被笑得不好意思的李穆阳,又故作镇定地说道:

“毛副营长,那样太奢侈了点儿。若是喝,管够。”

“好呀!李教导员、赵指导员,那我们到时邀约一起去。”毛青平说完,李穆阳也赶忙应和起来。

“好好好!欢迎,欢迎!”

四人交谈正欢的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水煮牛肉。这一道菜,也是李穆阳知道冬子是四川人,喜欢吃麻辣,专门为他点的。一会儿后,桌上的菜品摆满了,山西口味儿、四川口味儿、陕西口味儿、甘肃口味儿都有,什么手抓羊肉、新疆大盘鸡、红烧驴肉、酱香牛排、粉蒸肉,麻辣鱼和水煮牛肉一样不少,还配了两个小菜。各种菜品色泽诱人,香气扑鼻,让人垂涎。为庆贺战友相聚,李穆阳叫来几瓶甘肃有名的上等好酒“丝路春”。冬子平时不喝酒,战友相聚很是难得,只能勉为其难破裂了。酒过三巡之后,各自的话题也多了起来。

大家在兴头上,一会儿谈国际形势,一会儿论社会发展,一会儿说战友感情,一会儿话军营趣事。一个个儿口无遮拦,眉飞色舞。在他们的心里,此时也是最高兴的,最快乐的。因为他们转业了,无拘无束了,心境放开了,也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事儿。特别是谈到军营的一些事儿时,李穆阳更是激情骤起,滔滔不绝。

“唉!各位领导,要说部队上的趣事儿,我还真遇上过一回。”

“啥趣事儿呀?”赵怀礼迫不及待地问道。

“嗨!别急嘛!先干了这一杯。”李穆阳扎起把式,端起酒杯与大家碰杯一口下肚之后,趁着酒兴开始了他的话题。

“我们营七连的一排排长朱恺文,与我是老乡,他家是山西怀仁的。刚军校毕业下到连队,小伙子还算精神,家里急着为他找对象,他很是高兴。第二年夏天,我们约起休假,便和我一起回山西。到了山西怀仁,却让我帮他参谋参谋对象。我心想,作为战友,也是同乡,看一看倒也无妨,便答应了。到了怀仁下车后,第一次与姑娘见面,他也耍起了阔绰,在一家高档餐馆摆了一大桌。中午,介绍人带着姑娘和姑娘的父母来了。朱恺文当时有事儿出去了,介绍人一进雅厅,见到我后,便介绍起姑娘的情况来,搞得我一时插不上话。中午饭时,姑娘的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还说了一些她女儿的好话。这一下可把朱恺文整蒙了,朱恺文坐在我的身边,显得极为不自在,似乎还成了多余的份儿。”

“哈哈哈,李穆阳,人家朱恺文让你去帮他参谋,你倒好!喧宾夺主了。”

“毛副营长,这事儿可不能怪我,那是媒婆没整明白。”

酒桌上又是一阵儿的哈哈声,一会儿稍作停息后,赵怀礼又说话了。

“李穆阳,你当时咋不解释呢?”

“我在饭桌上解释了,介绍人和姑娘的父母听后,立时搞得不好意思。”

“那个姑娘咋样吗?”

“可以呀!长得很漂亮。”

“我说呀!干脆一块搞到手算了,再让介绍人帮朱恺文找一个。”

“赵指导员,李穆阳他敢嘛!看他老婆不撕了他。”

“也是的,我老婆的脾气怪,平时我都不敢惹他。就是给我十个胆儿,我也不敢。何况,还是战友的对象。”

“嗯!算你娃有点儿良心。”赵怀礼说着,微微地点着头。

此时,毛青平又接着问道:

“最后那事儿整成没有?”

“毛副营长,当然整成了呀!就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哪有整不成的。”

“那朱恺文感谢你没有?”

“还感谢呢!没骂死你,就算不错了。”

酒兴中的赵怀礼,又接着说道:

“我看呀!那是你讨得的,谁让你去当‘电灯泡’?”

要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李穆阳,确实是媒婆没搞清楚,仅凭朱恺文父母给的一张一寸相片,就安排见面,相片与真人当然有差异了。再说,李穆阳与朱恺文都是当兵人,一时难以分辨。

晚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几瓶“丝路春”也见了底儿,冬子有些撑不住了,李穆阳买了单,四人才蹒跚离开了餐馆,在火车站旁边一家高档旅馆住下了。冬子一倒在床上,也是蒙头大睡。第二天早上,四人酒劲儿醒了。早饭后,才乘车往旅部去了。

张掖的天气,虽说是春季,天空晴朗,艳阳高照,可气温还是没有上来,北风时而吹拂,不由让人打起冷战。改编后的摩步旅旅部,还是原来的师部大院,除了编制变了,什么都没变。冬子进了旅部大院,首先想着的是去看望旅首长。他性情亢奋,“咚咚”地跑上旅部三楼,在旅首长的办公室门口,一个儿标准地立正,随后喊道:

“报告!”清脆洪亮的声音,立时把坐在办公室谈事儿的旅首长给震住了,不由得惊呼起来。

“李雪冬,你小子回来了呀?快进来。”

冬子应了一声,赶忙走进旅首长办公室。

“首长,我回来了,一进旅部大门,就急着跑来见你。”

“哈哈哈!算你小子有心。这是总政治部的两位领导。”旅首长笑着,向冬子引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一位少将和一位大校,冬子一下便愣住了。少将顿时眼睛一亮,忍不住惊愕起来。

“你,你,你不是小李吗?”

“夏叔叔,是我,我是小李。”

一时的称谓,直接把旅首长和秦干事整懵了。二人惊奇之余,夏副主任便将冬子和他女儿夏诗怡在艺术学院学习的事儿说了出来,旅首长和秦干事才立时明白了。夏副主任让冬子坐在他的身边,关爱地询问起来。

“小李,这些年你还好吗?”

“夏叔叔,好,都得感谢我们的首长对我的培养和教育。”

“小李呀!叔叔今天见到你了,心里很是高兴。”

“夏叔叔,诗怡妹妹还好吗?”

“还好!她现在在总政歌舞团任舞蹈教练。”

“哦!”冬子听后不禁地点着头。

“小李,成家了没有呀?”

“夏叔叔,成家了,小孩都两岁多了,家属是我们本县城的。”

“哦!”此时的夏副主任,心里不免有些失意。

夏副主任从北京出发之前,女儿夏诗怡就再三给他说,到了西北部队,一定要问一问李雪冬现在的情况。如果可以,把他调到艺术学院来任教。夏副主任当然明白女儿夏诗怡的心意,虽说女儿现在成家了,可在女儿心里,仍然牵挂着在军艺的同学、校友李雪冬。夏诗怡是二十六岁才结的婚,也是苦苦等了四年。夏副主任当时还未提职,对冬子的调任也是无能为力。而今,当上了总政治部的领导,权力有了,可女儿的机会却没有了。惋惜之余,夏副主任还是想着,这次到河西部队搞基层文化调研,趁此机会把小李调到北京去工作,满足女儿夏诗怡的心愿。何况,李雪冬这小伙子文学才华出众,又有不俗的能力,顺理成章调动,也在情理之中。再说,当初在艺术学院见到小李,就留下了深刻印象和好感,至今都没有忘记。

“小李,职务怎么样了呀?”夏副主任关切地问道。

这时,一旁的旅首长便接过话题。

“夏副主任,是二营的营职代理教导员。”

“嗯!这么年轻,就担任营职教导员职务,不错的!”

“唉!只是可惜了。”

“可惜?”惊叹之中的夏副主任,赶忙将目光转向旅首长。

旅首长这才将冬子在部队的成长表现和他的妻子在旅部来,吵着、闹着要让冬子转业的事儿说了。夏副主任听后,心头一沉,吸了一口凉气。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么好的一个有潜力、有本事的小伙子,会有如此结局,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不知道回去之后,如何向女儿夏诗怡交代,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若是女儿夏诗怡知道此事儿,又得哭过个儿一天一夜。他抑制住内心的伤怀和失意,事到如今,又能怎么说呢!除了伤叹,就是惋惜。

冬子用了一天时间,在旅部财务科办理完转业费用后,在夏副主任的邀请下,旅首长也是特意安排,派车让冬子陪着夏副主任去了西北的酒泉、敦煌和嘉峪关,观赏了西北的名胜古迹,畅游了瓜州、临泽和马蹄寺。那些天,冬子的心情格外宽松,也格外舒展。几天后,假期快到了,冬子又去酒泉装甲师看望了陈一明陈叔叔,回到张掖老部队,含着泪水别过旅首长和他的夏叔叔,走出旅部大门,转身回望着旅部大楼,伫立静默,泪水泉涌。他抬起右手,向旅部大楼敬起标准的军礼,许久许久才放下手来。随后转过身去,坐上班车,往张掖火车站去了。


《伤别离》

满目凄凄男儿泪,痛别河西彻骨心;

魂断军营心愁泣,没落苦处故人亲;

人生憾事伤怀郁,怒叱浮尘不数清;

韶华壮志难圆梦,十四军载痛难分;

忆起燕京多少事,方知苦岁情意真;

今昔悲楚化泪处,苦笑命运捉弄深;

怒恨初时心计浅,漠视眷属万事新;

现已落为终身憾,只愿花明再度春。


他泣别了军营,泣别了首长,泣别了战友,泣别了他曾经的一切。他把苦憾深埋在心里,踏上了归途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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