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内心苦涩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三十三章 内心苦涩

当年的冬季,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感觉比往年还要冷,不仅雪风肆虐,时而还飘着散雪。一些经不起冷的人,不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和少的,好像已经冷缩了,一个个儿早老就穿上了絮袄、絮裤,把自己裹得像“熊婆”,照骂人的话说:天,再冷点儿,恐怕要钻“牛屁股”。

不过,天气也实在太冷了,路边草尖儿结起了冰霜;田里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凌;树梢上也挂起了冰晶,房檐上还积起了冰滴。雪风又不停地掠过,就是再不怕冷的人,也会不由得打着寒战。

冬子完全不在乎那样的气候,在他看来,比起大西北的冬季,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可一些人就是受不了,整天喊着天气冷。不管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就连出门上街买菜或上自家地里摘菜都不愿意去。一些家里,也是“大懒”使“小懒”,使得眨眉眨眼。这倒是巴蜀人家里常骂孩子的一句老话。意思是:家里喊大的去,大的不去使嘴喊小的去,小的也不去了。最后,家里的女人也怕小的做不成事儿,还是自己去了。一趟回来,嘴唇斑紫,十指通红,直骂:“妈哟!耳朵都要冷掉了”。其实说来,天气并没有那么冷,只不过是女人发出的一声叹气。但也说明了,冬季水冷草枯、冰冷刺骨的天气。

冬子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天早早来到派出所,默默耕耘着他的“一亩三分地”。所里的年度破案打击目标任务尚未完成,就当年而言,虽说有些起色,但离完成目标任务还相差远。年初,上头下达任务,领导红口白牙说得坚决,哪个单位完成不了,所、队负责人自己挪窝,找个地方凉快,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可是吓住了不少人。现如今,满打满算,仅有月余。所领导头上冒起烟儿,决定全所每晚加班。这样一来,冬子回家的次数少了。心存疑虑的妻子邵萍,对冬子的工作不理解,时不时地把电话打到派出所值班室,质问他、查访他,冬子无语了。一天晚上,邵萍下班回到家里,见丈夫冬子还没回来,便拿起家里的座机电话,直接给所领导打电话。所领导一听对方的语气生硬、强势,更是怒气回怼:

“怎么!派出所加班,还要提前给你报告吗?”

这话来得陡梢,顿时把邵萍怼得哑口无言。所领导扣了电话,表情很不自然。

“没有见过如此霸道的女人!”

其实,全所加班的事儿,冬子早就给妻子邵萍说了,可妻子邵萍却不以为然。认为派出所上班,给她一样,每天只是上班和下班。可事实真是如此吗?她也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吧!公安工作,本身具有极强的灵活性,突发情况多,临时性、应急性工作急,不招家、不落屋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就算是在家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一旦接到电话或通知,什么话也别说,无需说,穿上衣服快速出门就行了,回来的时间也不确定。若是妻子不支持、不理解,事儿就难办了,轻则,冲气、赌气;重则,大吵、大闹。然而,警察工作就是那样,也是职责所在,谁也改变不了,也无法改变。说白了,这就是警察职业的特殊性和工作性质。缺乏理性思维和道义的人,是难以读懂和悟透的。

冬子忍受着妻子邵萍的无端责备,默默协助着所里的工作。在领导和同事面前,从不摆谱部队营职干部资格。他知道自己就是普通民警身份,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在工作上只能服从组织,迎合大局。他对妻子邵萍的一些做法,感到不可理喻。看着天真可爱的女儿,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有时,同事们相互谈起家庭的一些事儿,开玩笑似的说他是“气管炎”(又意:妻管严),可他却表现得十分乐呵,并说:有老婆管,才是福气。其实,他内心比谁都苦涩!只是一直憋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在他看来,自己就是一个农家子弟,父母双亡,茕茕孑立,能有一个家,也是自己一生的造化,即便妻子邵萍如此刁蛮任性,无理取闹,他都能忍她、让她,不给她一般见识。他认为:忍让妻子并不是弱势,而是男人的素养和品性。妻子邵萍,也正好掐住了他这一“命门”“死穴”和“软肋”,不管怎么骂他、吼他,他都不生气,不发急,仍然一味地迁就、忍让。

冬子的岳父有时也看不下去,认为男人应该硬气一些,想帮女婿李雪冬找回一些做男人的颜面,可一想到邵萍是自己的女儿,还是忍了,包容了。有时看到女儿邵萍过分了,才浅浅地说女儿邵萍几句。但都是避重就轻,不痒不痛。他知道女儿邵萍的秉性,说重了,会适得其反。向来刁蛮、任性、倔强的邵萍,当然不会把父亲的责备放在心上,被说之前怎么样,被说之后还是怎么样。妻子邵萍的品性,与她母亲没有什么两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出窑的砖,定型了。话又说回来,即便冬子有千万个悔意那一段婚姻,事到如今,也只能认了。

冬子住在妻子邵萍家里,曾经那一位宠他、爱他、夸他的岳母不见了,反而变本加厉,成了面目狰狞的“母老虎”。整天挂着一张苦瓜脸,神情清冷淡漠,不是零嘴快舌,就是呶呶不休,嘴里没有一句好听的话,时不时地在她女儿邵萍面前吹风,说一些闲言碎语和“风凉语”。什么李雪冬当了警察不顾家哟!男人都会变心哟!反正都是无中生有,仅凭她的嘴巴说得出来。冬子的岳父一听他岳母说一些事实而非的事儿,有时也会火冒三丈,厉声怒斥,岳母迫于威严、压力,这才闭口。冬子成为邵家的女婿,邵萍的父亲最相中的,还是冬子的为人和人品,深知他在部队的能力和表现,心生暗喜和佩服。如今,却被家里的两个女人为难成那个样子,自己也没少讨怄气。他也快退休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那种粗犷的暴脾气。

岳母和妻子邵萍闹得家庭不和谐,也让街坊邻居的女人们喁喁私语。她们心里都有一杆秤,眼睛也是雪亮的。有的说:看嘛!以前把她的女婿捧在手里,吹到天上。现在呢!却让她的女婿在自己的胯下过日子,也不晓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有的也说:以前是怕她的女儿找不到好的男人,现在找到了,又不珍惜,那样对待自己的女婿,简直没有天理。有的又说:苦了小李这个娃儿哟!在部队上那么有出息,母女俩生死要让人家回来,现在回来了,又不好好地善待人家,嫌人家是上门女婿。有的还说:一个好好的娃儿,被这个阴险、毒辣的女人整成这个样子,若不是她的女婿撑起那个家,就凭她那个坐牢的儿子,一辈子都没有着落……

街坊女人们的谈论,也道出了冬子的心声。岳母和妻子邵萍却置若罔闻,视而不见,认为自己都是对的,没有什么过错。家庭的不和睦,也让别人看出来了,这才不由得发出一声声感叹。邵萍的母亲对女婿冬子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得那么快?那么的不近人情?一切都要归结于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邵东身上。当初她的儿子邵东在家里时,就算再混球、再混账,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儿安慰、寄托。现在,她的儿子邵东在浙江金华犯事儿了,坐牢了,让她深感失望,心理也突然变态了,失衡了,扭曲了。认为自己的儿子不如人,与女婿李雪冬相比,相差十万八千里。内心的嫉妒,莫名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她嫉恨女婿李雪冬在家族里,抢了她儿子的名头,让他失掉了面子;恨自己的儿子邵东做出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遭人唾弃;更恨女婿李雪冬能力过人,不给她儿子留一点做人的余地。这才唆使她的女儿邵萍生板死闹让女婿李雪冬从部队转业。而今,她把女婿李雪冬压得抬不起头,心里仍不满意。认为女婿李雪冬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娃儿,虽然有些本事儿,那又能如何!还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姓人,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不贴心、不贴肺,就算对自己好,说不定哪一天,心一变就变了,自己照样沦为孤家寡人,让人看笑话。还不如现在对其冷漠,心态还能平和一些。这种油然而生的自私心和自贱心,也完全让她失去了理智。她对女婿李雪冬不信任、靠不住的偏见和歧视,在言行上也就盖面了,更加明显了。

冬子竭力维护着一家人的关系,即便岳母对他再不好,再有成见,他都总是带着微笑进出家门。有时稍微做得不好,还会招来妻子邵萍的脸色。妻子邵萍也变了一个人,以前的贤情、豁达再也没有了。每天秋风黑脸,闷进、闷出,与冬子说话,大多是吼天吼地,好像冬子欠了她什么似的。但她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该说则说,该笑则笑,谈吐纷纭,落落大方,让人一点儿也察觉不到她内心隐藏的阴暗部分。邵萍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变,会无视自己的丈夫,当然与她在单位上班有着直接关系。县城客运中心,本身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和她一起上班的人,大多有关系。邵萍是部队转业家属安置,当然与别人没法比了。但她却不输那一口锐气,没有关系拉关系,主动浮上水,与领导套近乎。领导也喜欢她的那种性格,一段时间后,当了售票窗口的管理人。这一来,一些同事夸她有本事、有能耐。而她,也有些飘了,穿着打扮十分靓丽,一旦看到一起上班的某个女的穿一件好看的衣裙,只要她喜欢,也是舍得出手。而丈夫冬子转业回到地方后,工资明显少了,每月仅有一千多元。而她管着工资卡,时而和同事打大牌,每到月底,账上几乎都是“大鸡蛋”。女儿喝的奶粉,还在一家商场里赊欠的。丈夫冬子还不敢问,若是问,定会招来不痛快、大麻烦。

一天晚上,冬子从所里加完班回来。深夜了,天上下着小雨,冬子一进家门,女儿已经睡了,但一听到爸爸回来了,便翻身起床,让爸爸给她调奶粉,冬子亲了一下女儿的脸蛋儿,从橱柜里拿出奶粉罐,拧开盖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便随口说了一句:

“女儿的奶粉没有了,怎么不买一罐回来。”

此话正好被打牌回来的妻子邵萍听见,妻子邵萍更是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对着丈夫冬子大声吼道:

“让我买,你买不得吗?”

妻子邵萍的怒吼声,顿时吓哭了两岁多的女儿。冬子心痛地走过去,抱起女儿,什么话也没说。岳母醒来了,也搭起腔来。

“自己娃儿的奶粉都买不起,还能养活一家人嘛!”

妻子邵萍一听母亲这话,更加有势要了,又对着冬子怒吼道:

“你忙,你一天到晚都忙,不招家,哪个男人像你?”

声音惊动了她睡觉的父亲,父亲知道自己的女儿打牌回来又在发疯,立时从床上起来,对女儿邵萍怒叱道:

“你闹什么闹,你打牌这么晚回来,还有理了?娃儿的奶粉没有了,你当妈的不管,谁管?”

邵萍看见父亲发火了,这才收敛了专横跋扈的势头,气冲冲地冲进自己的房间,房门“咚”的一声关上了。冬子知道女儿饿了,摸了摸全身上下,仅有十元钱。他无法释怀内心的感受,苦涩中抱着女儿,打起雨伞出门了。他步行来到一条街面的夜食摊上,夜食摊卖着汤圆。他给女儿喊了一碗,父女俩坐在一张桌子上,他慢慢喂着女儿,心头的辛酸也一个劲儿地往上涌。

“爸爸,哭……哭……。”

乖巧的女儿,看见父亲流着泪水,从凳子上趖下来,蹒跚着走到父亲跟前。他放下碗勺,赶忙抱起女儿。女儿伸出娇嫩的小手,轻柔地擦拭着他酸楚的眼泪。他把女儿抱着更紧了。他的心在流血。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这种孤寂渗透着他的全身,让他清冷,让他彻骨。他犹如掉进了一个酷寒的冰窖,寒气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的心在颤抖,一下子凉到了脚底。他无法走出那个冷极的世界;更无法逃脱枷锁住的婚姻。女儿炽热的小手摸着他的脸颊,那一股亲情的暖流,慢慢渗入他的血管,激活了他的心跳。他感受到了女儿幼小心灵传来的深情,感受到了那一颗真挚的童心。此时,他堵在胸口的苦泪,也仅在那一瞬间悄悄消散了。

冬子喂饱女儿,静了静自己的心绪,才抱着女儿朝回家的街道走去。

宁静的冬夜,雨雪不停地飘洒着,街面上汇聚起一团团积水,一辆出租车突然驶过,“唰”的一声飞溅起来,一道水柱直冲街面的路缘石,瞬间又泼散开了,在路灯和霓虹灯的照耀下,又显得那么的韵色和七彩,立时驱散了黑夜。冬子紧抱着女儿,行走在商铺、店面的雨棚下,女儿贴着父亲的脸面,滚烫的脸蛋儿,一直温暖着冬子的心。

冬子在所内连续加班,已经半个多月了,每一天都很晚,有时还要熬夜到天亮。开展警务行动,冬子总会跑在前头,从不投机取巧。一旦涉黄、涉赌、涉毒案件带回所里,他眼里也有活儿。没有执法资格,就帮着看守,和内勤民警一起清理涉案财物。同事都喜欢他,觉得李雪冬勤快肯干,精力充沛,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但他们哪里知道,冬子的勤学努力,也是为了学到警察应有的真本事。还别说,一个多月后,冬子在办案方面,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他在公安业务方面爱学、爱钻、爱问,也成了老同志的得力助手,凡是侦查办案都愿意带着他,也愿意教他。

转眼间,完成年度目标任务的截止时间到了,经全县公安机关考核,碃石派出所荣获了全县公安机关实战部门年终目标任务考核第一名,冬子被评为全县公安机关“先进个人”,受到了嘉奖,获得了两千元奖励。冬子怀揣喜悦,深知“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也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只要自己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做人,组织会知晓的,也是看得见的。冬子拿着两千元奖金,心想快过年了,给岳母买了一件新款羽绒服,给妻子邵萍购买了一套好看的新衣,给女儿买了两套冬季的童装,又给岳父买了几十斤白酒。他自己,却一根纱也没沾上。

冬子对岳母一家人的好,也让街坊邻居看在眼里,一些伯伯、阿姨们也夸赞冬子孝道。都说李雪冬这个娃儿好,农村娃出身,吃过苦来的,受过部队的高等教育,品格高、心地善、涵养好,懂得为人处世和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可惜落错了门,进错了屋。若是做自己的女婿,不会遭受那么多的冷遇、活罪,不会被欺凌成那个样子。伯伯、阿姨们的感叹,也是在发泄一时的心里不平,宣泄一下自己的不满情绪。但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管得了别人家的事儿呢!

冬子内心何尝不知晓这些事儿!可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自打小,父母的影响和教化,就是让他长大之后,做一个诚实、守信的人,诚信于人,不负人心,更不能做出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儿。在部队时,组织也是那样的教育和培养他。他的思想上,早就形成了难以改变的初衷和定向。更何况,现在有女儿了,自己做父亲了。再难,也要有做父亲的样子,也要有做父亲的担当,对女儿和家庭不离不弃。再说,女儿是自己的心头肉,更是自己生命中的全部和希望,自己苦一点儿,累一点儿,忍一点儿,也是无妨!日子还得过下去。

虽说岳母对女婿冬子心存嫉恨和不满,但对冬子的女儿小诗涵,有时也会发善心。女儿长得乖巧,天资伶俐,黑黑的大眼睛,圆圆的脸蛋儿上两个小酒窝,展示出一种天真和稚气。小嘴儿长着一口乳牙,笑起来,样子很是逗人。尽管说话还不流利,可把婆婆的称谓叫了个儿蜜甜。街坊邻居的女人和婆婆们都喜欢抱她,有时还买东西给她吃。女儿记性好,只要见过一回,便记住了。她也不打生,只要大人带着她,让她叫阿姨、婆婆和奶奶,她都叫,惹得女人们免不了在她的脸蛋儿上亲一口。女儿也不黏人,家里每个人都抱得了、哄得住。每顿吃饭也让人喂,自己端着一套小碗筷,吃得碗里一粒米儿都不剩。到底还是农村娃的后代,或许知道祖辈、父辈的艰辛,就连散落在桌上的饭粒,都用小手捡来塞进嘴里。女儿那么小,就懂一些事儿,谁见了,又怎么会不喜欢呢!有时,岳母心情好了,抱起女儿,失轻、失重地在她脸蛋儿上猛亲,惹得女儿很不自在,直骂“婆婆坏,婆婆坏。”岳母逗女儿也是痴,弄哭了,又去哄,时间长了,女儿反感她,少了一些亲近,但岳母却无所谓。

临近春节一天上午,邻居阿姨从街上买回来一条“吉娃娃”宠物小狗儿。小狗儿个头娇小,两眼鼓起,双耳直立,十分灵气,也讨人喜欢。正巧,冬子的岳母牵着外孙女小诗涵从市场上买菜回来,小狗儿一见生人,很是兴奋,从家里蹿出来跑到小诗涵面前,“汪汪汪”的又蹦又跳。这可把小诗涵吓坏了,惊叫中便大哭起来。冬子的岳母哪能见得此事儿,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照着小狗儿打去,小狗儿身体灵活,一溜烟地跑了。这一下可是摊上事儿了,冬子的岳母顿时气上心头,直接骂起街来。邻居阿姨知道甘大姐的脾气,不好惹,惹不起,只能闷在家里不吱声。中午,邵萍下班回来,知道这件事儿后,不但没有阻止母亲,反而和母亲一起骂。一时间,整条街坊都听到她母女二人的骂声,一个个儿伸出头来,听说是小狗儿闯下了大祸,又把头缩了回去。就此事儿,冬子的岳母整整骂了一天一夜,一直骂到邻居阿姨把那一条小狗儿抱去送人了,这才完了事儿。冬子从所里值完班回来,知道闹出了事儿,又去向邻居阿姨赔小心,这才暂时稍缓了邻里之间的关系。

岳父退休后,也悠闲了。但他有一个嗜好,喜欢喝酒,隔三岔五地让朋友到家里来,或是到朋友家里去,一喝,就是大半天和大半夜。有时从外面喝酒回来,趁着酒性大骂岳母,说她把女婿李雪冬害了,若不是她,女婿李雪冬就不会回来,说不定又升职了。岳母知道岳父的脾气,只能听着、忍着,不敢和他争强斗狠。有了岳父地压制,两个女人这才收敛了一些,冬子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没过些天,新年到了,单位轮班休息。冬子值第一班,在家吃完团圆饭后,又回所里去了。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天色沉暗,下着小雨,雪风卷着水雪,让人打起哆嗦。人们为了辞旧迎新,也是张灯结彩。一些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人,也想显摆一下,耍起了“洋盘”、阔气,在自家房前屋后和院坝燃放起爆竹、烟花。一时间,星光闪烁,惊艳冲天,“噼里啪啦”的燃爆声划破夜空,在空中扩散出彩花,似流星、似火球、似彩带、似飞虹,凌空飞泻,映照天际。夜空顿时浑然了,欢快的夜晚在喜庆中,又多了不少的年韵。

冬子和同事巡夜在街面上,不知不觉中来到老街一条阴暗潮湿的夹窄巷道口处。突然间,冬子惊觉起来,赶忙用手电一照。这一照,顿时让他傻眼了。巷道口处,一位七旬老人蜷缩在那里,旁边散落着一包纸火和一小袋蛋糕,拄路的棍子丢在一边,身上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老人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两眼紧闭,身上散发出浓浓的恶臭味儿。冬子走近一看,一下愣住了,这不是几天前自己送她回家的那一位孤寡老人嘛!这大过年的,怎么在这里?冬子赶忙上前,试着喊醒老人,连续喊了几声,老人无一回应。冬子用手探试鼻孔,却没有一点儿呼吸。冬子立时慌了,背着老人向镇上卫生院跑去。经医院检查,老人早就没有了生命,身上冰冷,也证实了她一个时辰前就被冬寒冻死了。不多时,政府人员赶来了,冬子交办完事儿,才和同事一起离开了医院。

孤寡老人叫杜开芝,是碃石镇下沟村的孤寡老人,七十五岁,膝下无儿无女,老伴几年前就去世了,自己一个人居住在下沟村的一道山沟里。那道山沟也是偏静,竹林掩盖,蒿草丛生,除了老人居住的低矮、破旧的房屋外,周围没有一点儿人气。老人的一生也是悲催,民国年间,家里穷,姊妹多,她排行老三,父母为了省下一口饭,八岁就被地主家收养作童养媳。十六岁那年,便与地主家的傻儿子结了婚。地主家的傻儿子比她十岁,不知道洞房花烛夜,没能留下一儿半女。两年后,地主家的傻儿子也是命短,一次跟着地主出门收租,不慎坠下山崖一命呜呼了。六十多岁的地主看着杜开芝年轻美貌、胸部挺起,心生邪念和歹意,想纳为偏房,地主婆坚决反对。谁知到了第二年,全国解放了,肃反运动开始了,人民政府没收了地主家的财产,土地划分给了穷人,佣人也就“树倒猢狲散”了。地主和地主婆整天戴着高高的尖尖帽儿被批斗,半年过后,二人也被折磨死了。年仅二十一岁的杜开芝,经人介绍,又从娘家嫁到碃石镇的下沟村,为丈夫生得了一儿一女。大儿子十二岁那年,因吃了山上有毒的野果,被毒死了。女儿八岁时,因患上一种怪病夭折了。夫妻二人上了岁数,也没再生,一直相依为命。老伴死后,留下她孤身一人。如今,老人走了,走得是那么悲凄,又是那么惨淡。

冬子回到所里,静静地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凝望着天空,注视着旷野,夜色沉郁,夜风凄凄。尽管人们还在欢庆着新年的喜悦,大放着满天的烟花,尽染出夜空七彩的颜色。可老人去世的惨景,仍在他的脑海里浮现。此时,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母亲去世时的情景,想起母亲受过的煎熬,不知不觉中便流下泪来。说起来,母亲膝下还有几个儿女,但去世时,一个都不在身边,就连问候她的人都没有,如同孤家寡人。若是母亲还健在,也与杜开芝老人的岁数差不多,也是七十多岁了。杜开芝老人的长相,也太像母亲了,脸形和嘴角都十分像,只是杜开芝老人左眼眉上长了一颗黑痣,算是与母亲的不同区别了。

事前,冬子走访下沟村时,第一眼见到老人,无形中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感。听说老人是村上的低保户,心中便油然产生了一种关爱之情。每一次去下沟村,都要到老人家里看一看,坐一坐,与老人拉家常,帮老人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老人也是万分感谢。新年前几天,冬子拿着单位发给自己过节的一桶油、一袋米,又在街上买了几斤鲜肉给老人送去,让老人在家里好好过一个节。临走时,还给了老人二百元钱。哪曾想,老人却在大年三十晚上,辞旧迎新的年夜里,无声无息地去世了,冷死了,实在让他满心纠结。

杜开芝老人怎么会在大年三十晚上来镇上,全是为了新年的第一天,给她去世的老伴上坟。老人是当天下午拄着棍子,一步一滑地从家里来到镇上的。她家离镇上也不远,仅有两三里地。可老人行走艰难,到镇上时,天色已经低沉了。老人在一家纸火铺买好纸钱和香、烛,又卖了一小包蛋糕作为坟头祭品。当她拄着棍子返回时,路过街面西头巷道口处,突然发病摔倒,再也没有起来。

冬子感怀着内心的伤痛,他恨自己,若是当天下午早一点儿巡查街面,或许就会遇上老人。即使老人当时发病了,及时送去镇上医院。就算镇上医院医疗条件不好,在医务人员的护送下,临时转至县城医院,老人的病情也能得到快速救治,不至于在病态中被冬寒冻死。冬子觉得自己对不起老人,对不起自己那一颗为民的心。他的眼睛模糊了,捂着胸口责问自己,李雪冬,这就是你的失职,就是你对老人的亏欠,对群众的亏欠,你也太不配做一名警察了。此时,他的内心苦楚和苦涩,不由得冲折着他,鞭策着他,让他亏心不已。而心灵的默示,也在不停地警告着他,提醒着他,像这样的错事儿,以后绝不能再犯。

冬子在楼台上站了许久许久。雨,淅沥沥地下着,像春蚕吃桑叶一样“嚓嚓”作响,亲舔着树叶。房檐上,垂掉着“嗒嗒嗒”的水滴声,是那么的牵思,又是那么的清脆。群山、沃野在冬夜的包容下、沐浴下,已经沉睡了。只有那祥和的年夜、欢快的年夜、安态的年夜,在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还在尽情地奔放、响彻。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儿犬吠,也无形增添了新年更多的气运。

“李雪冬,李雪冬,快下楼来,到零点了。”

“好,我马上下来。”

冬子应答着同事的喊声,赶忙擦干眼泪,来到楼下。同事在派出所门前的树枝上,挂上几串鞭炮,零点钟声一响,便燃放起来。顷刻间,四面八方的鞭炮声也一齐响起来了,撼天动地,震耳欲聋,过了好久,才得以停息。

这是冬子从警以来的第一个春节,尽管心里充盈着喜悦,但还是难以消去老人去世的忧心和憾意。他脑子里朦幻着阴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视着深沉的雨夜,什么话也没说。冬子值完班后,回到老家,祭祀了父母,走访了哥姐。又回到县城,走起了妻子邵萍家的亲戚,在浓郁的节日气氛中,心境才慢慢地平和了下来。

开年的三月,部队来了通知,让冬子回部队算理转业费。这事儿可让妻子邵萍和岳母高兴了,她们心里也在盘算,这一回肯定能算得一大笔。是的,冬子所在的部队地处高原、高寒,从军十四年,转业费自然也是不少。岳母的态度陡然变了,冬子一下班回来,她都会亲手为女婿冬子热菜、热饭。妻子邵萍也体贴起来,不时地问长问短,关心起丈夫冬子的冷暖。冬子深感受宠若惊,反而还觉得很不自在。

两天后,冬子向组织请了假,风尘仆仆地赶回部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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