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转业安置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三十一章 转业安置

巴蜀的深秋,虽然气温与大西北相比高了一些,但还是有一些冷意。路边的草尖儿上,铺满了一层薄霜,或许是湿气与昼夜温差交汇的原因吧!不管怎么说,气温还是降了,也有了一些僵手僵脚的感觉。

之前穿着单衣的人们,身体也没有那么暴露了,亮干儿了,都收起了往日展示自我的潇洒和艳丽。一个个儿都增添了衣裳,只是干起重活儿,还是有些热意。不过,那都是短暂的,只要停下手来,一阵儿后热意也就散去了。

稻田里,晚稻已经收割完了,大多稻秆还堆放在田里,也许是腐烂后作为来年的基肥吧!山上,裸露出的一片片红薯地,蹿起藤条,已经把地面铺过了,叶子老瓣、枯黄,也到了挖刨的季节。到处,各种果树压弯了枝头,红色的、黄色的,还有橙色。有的是大红桔,有的是沙糖桔,有的又是红心柚,还有红得亮眼的大红枣。它们扬起性子,展示着春华秋实,尽情地招摇过市。这可忙坏了嘴馋的孩子们,他们邀约在一起,自家的也摘,邻居的还摘,惹得大人们好生怒气。无奈之下,只得浅浅骂上几句,也就算了。

冬子带着妻子和女儿回到家里,邵萍的母亲高兴了,舒服了。说实话,冬子的转业,有她最大的“功劳”。邵萍在部队上闹,让丈夫转业,就是在她从中“捣鬼”。自从她儿子邵东犯下事儿判刑后,她的心态变异了,失衡了,心思一下便转移到了女婿李雪冬的身上。每一次给她的女儿邵萍打电话,总是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数落着家里的悲情和苦涩。邵萍听进去了,把丈夫的感受撂在一边。在转业的事儿上大做文章,加码、施压,把冬子逼到了墙角。冬子别无选择,只能忍痛割爱,放弃了自己的美好前程,饱含着眼泪回来了。她母亲的所作所为,冬子却一点儿不知道,邵萍不可能告诉他,若是他知晓了,转业的事儿也不会那么轻松、顺当。冬子的岳父,虽然脸上布满高兴,但心里仍然十分憾意。他对女婿李雪冬的期望太高了,平时和朋友谈起,都有一种自豪和快慰。然而,不幸的是,女婿的大好前程,却断送在了家里这两个女人的手里,无可奈何,也只能默认。

几天后,街坊邻居知晓了,知晓了平时趾高气扬的甘大姐的女婿转业了。亲朋好友们知道事儿后,不由得感叹、惋惜。当初,邵永华大哥的女婿在他们的心目中,就是一个响当当的部队军官,有能力、有本事,才华出众,让人望尘莫及。可现在,却悄无声息、莫名其妙地转业回来了,不得不让心存佩服的人大为失意。反之,却让一些曾经羡慕、嫉妒、恨的人心境大开。现在女婿转业了,看她以后还有没有那么硬扎的底气!有没有语气强势的资本!有没有低看别人的眼光!这些人,倒不是对冬子转业幸灾乐祸。而是以后在甘大姐面前说话时,也可以正南其北、挺起腰杆平起平坐了。冬子的岳母当然不懂这些利害关系,可事儿是由她和她的女儿邵萍整出来的,于情于理,也该由她一一面对。

邵萍的幺爸,在兰州听说侄女婿李雪冬转业后,甚是感怀、惋惜,立时打电话给邵萍的父亲,当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更是破口大骂侄女邵萍不知好歹,听信了她母亲的一些浊言。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邵萍的兰州幺爸,最喜欢李雪冬这个侄女婿,时常打电话与老战友(原摩步师政治部主任)陈一明交谈,了解侄女婿李雪冬在部队的成长情况。老战友陈一明也直言不讳,才让他知晓了侄女婿李雪冬的才华和能力。谁知却在那一次部队撤师改旅的过程中,被侄女邵萍逼着转业了,实在让人痛心、气愤。他的老战友陈一明当时也是愤愤不平,心里震怒,大骂侄女邵萍毁了李雪冬一生。然而这一切,都是邵萍和她的母亲作的孽。现在,谁也无法挽回。

冬子转业了,回来了。两个姐姐深怀惋惜,更是坚信,自己的弟弟能力强、本事大,回到地方,同样能打出一片天地。家族中的一些人和外姓人,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这样说,有的又那样说。总体上,都认为冬子是部队的干部,国家公职人员,回来会安排一个好工作。怎么说,都比自己一辈子挖“茄猫儿脑壳”强。心怀激动的二嫂舒明会,也在想,兄弟冬子转业回到地方,自己便有了后台和关系,往后呀!说话也就硬气多了。

那些日子,冬子闷在家里,哪里都没去。他心里苦,苦得让人辛酸,苦得让人落泪。他有话无处说,有苦无处诉。一个人憋在心里,静静地折磨着心绪,煎熬着苦涩的时光。他打开一本本照册,翻看着自己身着军装的身影,是那么英姿,又是那么精神。伤痛的心情犹如翻江倒海,冲击他的大脑,冲刷着他的心灵。止不住的泪泉,情不自禁地往外涌,泪水滴答在一张张相片上,他也无法收敛。他怀疑着命运,怀疑着人生,更怀疑着那一段伤楚的婚姻。他猛然间感到,苦命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又如“如来佛祖”的手掌心。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你如何奋争。就算改变了自己,胸怀远大,志在云天,也会被无情的大网收回来,或是被神掌压在“五指山”下,让你在世俗中沉沦,让你在苦寂中泯灭。他眷恋着他的军营,眷恋着他的战友,眷恋着关爱他的首长。他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但一切都缈然了,已经成为过去。

一个月后,档案从部队发送到了县人事部门,冬子接到通知后,从痛苦中挣扎出来,开始了工作安置。邵萍的父亲也想让女婿李雪冬安置一份好工作,凭着人脉,便托起了关系。伤痛中的冬子,面对着眼前的一切,无语了,更是别无选择。但他还是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军人出身,适应了部队严谨的纪律和生活,公安机关属于准军事化执法主体,对自己较为适合。可当年全军部队都在整编,转业回来的干部多,安置工作难度大,竞争很是激烈。邵萍属于部队随军家属,工作系企业单位性质,由县劳动部门安置,难度就相对较小了。

几天后,冬子的父亲一位朋友联系到了市上一个关系。据市上的关系说,他认识一位搞军队转业干部安置工作的领导,关系硬乍。冬子的岳父一听,也是来了兴头。第二天晚上,便和女婿冬子一起,在县城坐了一辆出租车,兴致勃勃地往市里赶去了。一路上,冬子的岳父面带微笑,心里不停地盘算着事儿。在他想来,若是能将女婿李雪冬安置在市上工作,那就更好了,不仅自己长了面子,还让别人见识到了自己的能力和本事。最主要的,也为女儿、女婿办好了一件大事儿。满怀心悦的他,不由得将手伸进衣兜里,揣摩着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那一沓东西。

冬子坐在车上,心情沉重。自从他转业回来后,话就少了,笑声没了。妻子邵萍知晓他的心情,也没管他,也不安慰,整天陪着母亲逛街,有说有笑。这样的事儿,冬子的岳父也是看在眼里,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没有责备。

晚上十九时许,冬子和岳父到了市里,来到一家茶馆,冬子见到了岳父的朋友,岳父的朋友又等来了他联系的关系人。为了办事儿,冬子的岳父很是大方,分别给二人送了一条中华烟和两瓶高档酒,并在茶房里谈起事儿来。冬子的岳父放开话题,毫不掩饰地介绍了女婿李雪冬在部队的情况,关系人听得连连点头。接着,关系人与那位领导取得了电话联系,随后便带着冬子和他的岳父往那位领导家里去。冬子岳父的朋友,觉得同去不妥,便回家去了。

市里的夜,在林立高楼的错落下,显得格外的嘈杂和喧嚣。纵横交错的街道、路面,应和着穿梭的车辆,又是那么的车水马龙。街面两旁的霓虹灯,对应着一面面高悬的广告牌和几米、几十米大的LED电子显示屏,形成靓丽耀眼的灯花、彩光,流光溢彩,亮白如昼,让人感受到了夜淡空清的深邃而厚重。还好,朦胧的天空抛洒出了几颗星星,尽管没眨眼睛,还是有了一些辉映。路灯下,行人来来往往,也不经意事儿。他们闲适淡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自负和高傲,谁也不知道。他们畅游在夜幕的灯光下,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更让人眼花缭乱的,一些女人们亮出自身艳丽的服饰,三个一群,四个一伙,手拧一个小包儿,进商场、摆阔气,好一阵儿讨价还价之后,又空着手出来了,惹得店主心无快意。一些上了年岁的婆婆们,可是有了玩戏,一大群集结在广场上或商场门口,放大音响,自由快活地跳起广场舞,好一阵儿之后,又才各自散去了。那一波次过后,城市街面的夜生活又开始了,一些“酒鬼”可是趁着兴儿,招来一些朋友,走到一家夜宵摊上,叫上一些菜来,开始灌起煮啤酒。几杯过后,敞胸露怀,搳(hua)拳声、嬉笑声此起彼伏,一直持续到深夜。

冬子在远离尘嚣的大西北生活了十多年,军人的气质早就铸就了特有的刚直和品格,从不涉足秋风月夜的“夜生活”,也无法适应那种夜游放荡场面的喧嚣。在他的意识中,那些好酒贪杯的“夜猫子”,就是社会上的一些“街溜子”,懒得去理会,甚至连看都不看上一眼,紧跟在岳父的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大哥,那位领导的家,就在前面。”

冬子和他的岳父听关系人这么一说,不由抬起头看了看前方,又继续朝着前面的一条街道走去。

十分钟过后,来到一处居民小区。那处居民小区,看上去是近两年房地产开发商新建的,外观和布局显眼、气派。小区左侧,坐落着一户小四合院。这户小合院,在散落的灯光下大显气势。二层小楼,洋房结构,人字屋顶,红瓦砖墙,两边的附属楼设有露台,花草聚景,芳香色绝。楼下,三面约两米高的围墙,但都被红艳了的三角梅,稀稀散散地包裹住了。院门倒也气派,两根石柱直立两边,两尊小石狮子昂着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台阶下面。门楣上,雕刻着貔貅和麒麟,在路灯下很是扎眼。大门上,两位纸面财神,一位捧着元宝,一位托着珠链,笑盈着,招人前来朝奉。

三人来到小四合院大门口,关系人试着敲了几下,出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关系人,便热情地说道:

“关大哥,你们来了呀?快请家里坐。”

“嫂子,王主任在家吗?”

“在在在。”女人微笑着将三人迎进小院里。

冬子借着院内灯光,目视着四周,立时惊愕不已。“哟!好大的院子!”

院子中间,一条宽敞的道路与大门和宅院连接。道路东侧,一片几十平方米的花园,茶花、菊花、海棠、蜡梅布满园内,香味浓郁,沁人心脾。道路西侧,风亭独立,倒影池中,一座木桥横过,并在池边彩灯的映射下,对应着潺潺流水的假山,形成山水御景,让人惊叹咋舌。再看池中,灯光透水,波纹叠叠,水莲伏面,鱼游浅底,就算是在夜晚,没有明亮的光线照射,也能完全显示出一种高档、富贵的大气。在当时,在市上的城市里,寸土寸金的地面上,能有那样一幢独居别墅,可见势力之雄厚,权势之浩大。一般人,根本是无法比拟的。

冬子收回视角,和岳父一起进到客厅。客厅里的光景,更让冬子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流光的厅壁,设置着各式各样的灯具,映照在造型各异,摆放有致的红木家具上,绽放出溢彩,熠熠生辉,让宽敞的客厅辉光交映,衬托出一种无瑕的新颖。客厅的东头,一条旋转式楼梯绕至二楼,红木扶手,雅俗典致。客厅西边,一套黄花梨功夫茶桌更是抢眼,可能也是为前来登门的人准备的。

那位王主任见三人到了,便从楼上缓缓下来,颇有声调地卖弄着官腔,招呼三人坐在功夫茶桌旁边的沙发上,随后便搭手煮起茶来。

“老关,这段时间怎么样?”

“王主任,托你的福了,工程运行还可以。”

关系人的话,自然话出有因。两年前,这位王主任在市委任副职领导,主管城市规划建设,关系人也会来事儿,舍得用孩子“套狼”,融合与领导的关系。自然的,走近了,贴紧了,这位王主任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关系人更是顺梯而上,目前在市区搞城建规划,一些项目还是从王主任手里拿到的。如今,王主任又调去分管部队转业干部的安置工作,每年安置干部,都要经过他的手。这样的“肥差”,当然更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王主任听关系人这么一说,也随口应和道:

“可以就好。”

“王主任,今晚都打扰你了。”

“唉!打扰嘛!也算不上。”

王主任说着,从茶几上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烟,关系人赶忙打燃火机给他点上。

“王主任,是这样的……”

随后,关系人便将冬子转业回来安置工作的事儿说了出来,王主任吸了一口雪茄,沉默了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

“这事儿嘛!目前看来,转业干部回来多,还有些不好办。”王主任说完,便跷起了二郎腿。

“王主任,你看能不能便通一下。”

“老关,便通,怎么便通呀?有政策嘛!”

王主任的话,一下把关系人打闷了。关系人顿了一会儿,又笑嘻嘻地赶忙拍起“马屁”来。

“王主任,你是德高望重的大领导,哪有事儿能难得住你呀!”

“老关呀!现在安置工作竞争大,难哟!”王主任说完,端起杯茶喝了一口,脸上流露出无奈的表情。

此时的场面,有些尴尬起来。冬子的岳父也是官场上的人,看懂了王主任的心思。“拜佛,首先还得烧香。”赶忙从衣兜里拿出牛皮纸信封,很有礼节地放在茶桌上。

“王主任,我女婿的事儿,得拜托你了,你是大领导,还得让你多操心。”

王主任扫了牛皮纸信封一眼,感觉不是很鼓囊,但也是一笔数目。而那一笔数目,还是冬子离别部队时,在旅部财务处预支的一些费用。

“老哥子,你这是干什么嘛!”

“王主任,不好意思,你都不要介意。”

王主任的面容有些舒展了,尽管脸上没有表现出更多笑意,但语气还是婉转了一些。

“老哥子,这个事儿呀!我知道了,若是市上安置不了,还可以安置在县上嘛!”

冬子的岳父心里咯噔一下,立时警觉起来,知道这位王主任在说推口话,内心有些不悦,但未表露出来。暗自思量,若是安置在县上,我疯了才会跑来拜你这尊“大神”!而这位王主任,的确是官场老手,语气圆滑,卖弄官腔。说起话来,既敷了面子,还不失大体;即作了回应,又留有余地;既安抚了人心,又应和了政策。可谓是看物论事,滴水不漏,有章有弛,有理有节。

冬子完全看出了这位王主任的做派,心机沉稳,遇事老默,并非等闲之辈。

冬子的岳父听这位王主任这么一说,心里便忐忑起来。原本想着让女婿在市上安置一份好的工作,自己也好心安。万万没想到,这位王主任却不按常理出牌,那一般操作,顿时让他一头雾水,就根本没把女婿安置工作的事情卡上眼。心神未定的冬子的岳父,又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王主任,我女婿的事儿,还得请你帮忙、费心。”

“老哥子,费心谈不上,按照政策办嘛!”

坐在旁边的关系人到底还是聪明人,一下便听出了弦外之音。看着安置的事情毫无进展,也是急了,赶忙说道:

“王主任,你是大领导,就通融一下嘛!在市上给小李安置一份好点儿的工作。”

“老关呀!棘手哟!”

“王主任,你放心,事后小李一定会感恩、重谢。”

坐一旁冬子的岳父,也立时应和起来。

“是是是,王主任,一定感恩重谢!一定感恩重谢!”

这时的王主任,也表现出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眼睛又扫了扫茶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接着说道:

“好嘛!我知道这件事儿了,你们回去听通知。”

冬子的岳父听到此话,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也算消除了不少心中的顾虑,绷紧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表情也自然多了。再看冬子,自从进入这位王主任家里,就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厌倦这种行贿送礼,厌倦这种不正风气。他当兵十多年来,从未做过这些龌龊事儿,也从未收受过官兵们的一份送礼,哪怕是一点点儿,也没有过。关系人又和这位王主任交谈了一会儿之后,几个人这才从那位王主任家里出来,话别后各自走了。

在回程的路上,冬子的岳父仍在犯着嘀咕,他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只能默默地憋在心里。冬子心里也不舒服,他没有想到,自己转业回家安置一份工作,也是国家政策,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折,烧香拜佛,还得求爷爷、告奶奶!香火钱不够丰厚,还得看“大神”的眼色,简直没有道理嘛!但又转一想,而今的社会,就是如此,关系不硬,送礼不多,即便有安置政策,没有关系、背景,又能如何!更何况,转业安置竞争大,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冬子和岳父深夜回到家里,妻子邵萍问起此事,冬子如实说了,邵萍这才忧心起来,才意识到了安置工作的艰难。

那些天,冬子和岳父也没闲着,忙起妻子邵萍安置工作的事情。还好,随军转业的家属不多,县上劳动部门统筹后,对应着单位性质,将邵萍安置在了县城客运中心。大体上看,工作还算轻松,邵萍也比较满意。可冬子的事儿,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一个多月后,仍无市上消息,冬子的岳父有些急了,便联系关系人询问情况,谁知却传来了一个令人费解的消息。冬子在市上安置的名额被人占了,一时慌了神儿的冬子岳父,这才醒悟过来,完全是那位王主任找的借口,是那位王主任敷衍了他,忽悠了他。他顿时欲哭无泪,牛皮纸信封装着的几大千元,也打了水漂。他无语了,除了怒骂,就是记恨。

市上安置工作的事儿落空了,冬子心里十分烦闷。他毕竟是军人出身,扛得住诸多压力。那段时间,开始在县上忙起事儿,每天跑上跑下,在相关部门蹿进蹿出。一些领导也认识他了,渐渐地,也有了一些熟悉和好感。冬子待人谦和,说话礼节,但在安置工作的事儿上,还是遇到了不少困难。

一天早上,冬子接到县上人事部门的通知,让他马上去填写一份工作安置志愿书,因为要得急,冬子也不敢怠慢。在家吃完早饭,便匆匆出门了。他乘坐公交车来到县政府广场前,刚下车,就看见前面约一百米处的街面上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好像在谈论着什么,又看到有人指指点点。出于军人的敏感,肯定是出了事儿。他便疾步走上前去,定眼一看,立时惊住了。一位八十多岁的婆婆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手里拧着竹篮,篮子里的蔬菜散了一地。围观的一些老婆婆七嘴八舌,唠唠叨叨,还说一些大不吉利的话。

“这个婆婆可能没救了,有认识她的人,赶快喊她的儿女把她弄回去,不要成了‘路尸鬼’。”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死在这里,不值哟!”

“也不知道她的儿女们是怎么想的,咋就让上了年纪的妈出来买菜哟!现在摔死了,好了嘛!”

“我说呀!她的儿女就是不孝,若是有孝心,哪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真是亏心罗!让自己的妈死在街上。”

“就是,我说呀!她的儿女们就是想让自己的妈摔死,少一些拖累。”

“妈哟!以前盘儿、盘女,还怕儿女长不大。现在好了,儿女有一家人了,谁还会管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我说呀!老婆婆摔死了,她的儿女也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谴责!你怕想多了,若是有良心,就不应该让自己上了年岁的妈,出来买菜了。”

“就是,我说的!她儿女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围观人群众说纷纭,但谁也没有伸出援手,哪怕是呼救一下急救车,也好呀!可他们却无动于衷,站着看“西洋把戏”,悠闲地嚼着舌根。个别好心人想去看看摔倒的婆婆,其他人立马干涉,不要引火烧身,做了好事被冤枉,有理说不清,到时候她的儿女们知道了,非得扭死你。这些话,确实吓住了不少人,即便有好心,也没有好胆,只能围站在一边,静静观看。

冬子当然不会听那些浊言,出于军人的血性,“生命大于天,救人如救火”。他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一刻不停,从地上扶起婆婆,搭在肩上,坐上一辆出租车,往县人民医院去了。到了医院,冬子将老人送到急救室,并为老人办理了各种治疗手续,这才坐在医院过道的长凳上,松缓下来。一个多时辰后,老人被抢救过来了。医生诊断结果,老人系大脑缺氧,导致昏厥,失去意识而突然摔倒。幸好送医及时,如若再晚一刻时辰,过了黄金救护期,“神仙”都难保她的命。这位老人遇上了冬子,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老人慢慢地还阳过来,得知是好心人救了她,感动得流着眼泪,也急着要见这位“大恩人”。守候在过道上的冬子,一听老人苏醒了,满腹激动,急忙来到老人身边,不停地安慰老人。老人拉着冬子的手,那是个儿的千恩万谢。

正在这个时候,老人的女儿到医院来了,当听说是冬子救了她年迈的母亲,感激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得知冬子是转业军人时,心中更是万分敬佩。此时的冬子,也完全忘记了急办的事儿。当看到医务人员拿着饭盒下楼打餐时,这才突然想起,可时间早已过去了。他慌了神儿,赶忙别过老人和她的女儿,头也不回地往县政府人事部门跑去了。

县政府人事部门,在县政府东侧的附属楼上,冬子一口气跑上三楼,气喘吁吁地进了人事部门的办公室,而得到的第一句话。

“你是李雪冬吗?还是军人出身,怎么这么晚才来。”

“领导,我在路上遇到了一点事儿,处理好了才来的。”

“什么事儿,有工作安置重要吗?我们以为你不来了,已经把其他人填写好的资料上报了。”

冬子一听,心里顿时凉了,急忙问道:

“领导,还有挽回的余地没有?”

“没有了,你就等待安置其他工作吧!”

冬子到底还是一个刚强的男人,得到这样的结果,啥话没说,闷声走出了县人事部门的办公室。

冬子回到家里,妻子邵萍问他事情办得如何了,顺利吧!冬子便把救助老人的事儿一一说了。顿时把妻子邵萍气得破口大骂:

“李雪冬,你到底要不要自己的工作?人家摔倒了,关你屁事儿?你非要去发善心,管闲事。现在好了,好的工作没有了,以后的日子也没法过了。”

妻子邵萍又吵、又闹、又哭,烦透了冬子的心情。不嫌事儿多的岳母,也在一旁帮腔。

“我说你李雪冬呀!就是好歹不分,自己是去干啥子事儿都不知道,要去当好人,真是找不到事儿干。”

岳母的这一把火,可是烧得旺哟!立时让妻子邵萍怒发冲冠,大骂冬子就是一个“窝囊废”,好端端的工作安置,搞成这个样子。还说,自己嫁给冬子,就是瞎了眼睛。正在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冬子的岳母气冲冲地接起电话,给对方来了个儿“猫洗脸。”

“你找谁呀!是李雪冬的家,咋哪?”

“哦!大姐,我是县委陆明。”

“你是哪个陆明哟?我不认识。”

“大姐,我是县上的陆明,陆书记。”

“你是陆书记?”邵萍的母亲问道。

“是的!大姐,我是陆书记。”冬子的岳母一听,立时紧张起来。

“陆……陆书记,你找李雪冬有啥子事儿呀?”

“哦!大姐,有点事儿,你让李雪冬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我给他说。”

冬子的岳母接完电话,怒气未消地对冬子说道:

“李雪冬,县委陆书记找你,让你去一下。”

妻子邵萍听说县委陆书记找他,又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冬子,嘴里仍不停地骂道:

“县上领导找你,你干了什么事儿,你才知道。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你就靠着行善积德过日子。”

冬子忍受着妻子邵萍的怒骂,一句话也没说,出了门便往县委去了。

冬子坐在公交车上,内心的酸楚一齐涌上心头。他凝视着车窗外,眼眶饱含着泪水,一直沉默。此时的他,除了忧伤和苦楚,又能说什么呢!约莫一刻时辰后,冬子来到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门口,一个标准的立正,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的报告,顿时把坐在办公桌前的县委陆明书记吓了一跳。

“你是李雪冬吗?”

“是的,陆书记,我是李雪冬。”

“哈哈哈!小李,快进来。到我这里来了,没有部队上那么多的礼节。”

县委陆明书记笑嘻嘻地说着,急忙站起身来,将冬子迎坐在沙发上,又给冬子泡了一杯热茶,随后便攀谈起来。

“小李呀!我都知道了,今天早上,是你救了我的母亲,我都得感谢你。”

冬子听陆明书记这么一说,十分惊奇地问道:

“陆书记,那位老人是你的母亲?”

“对呀!就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大儿子。若是今天上午没有你呀!我的母亲可能都不在了。”

“不不不,陆书记,不能这样说,我碰上了,就应该去做。”

“小李呀!我历来敬重军人,军人有素质、有修养、有品质。只是我没有那个机缘,没圆上那个梦。”

县委陆明书记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道:

“上午开完会后,我到医院去了,母亲抓住我的手说,一定找到你,当面让我感谢你。我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了你家的联系电话。”

“陆书记,你真是有心人。”

“怎么呀?小李,你救助了我的母亲,还不允许我当面感谢呀?哦!对了,小李,你今天怎么碰巧看见我母亲摔倒呀?”

“陆书记,我是到县政府人事部门填写工作安置志愿书,看到老人摔倒了,不省人事,才送去医院。”

“哦。”陆明书记点着头,又接着问道:

“小李,那你的志愿书填好没有呀?”

“没有的,陆书记,我送老人去医院急救,耽搁了时间,人事部门已经将其他人填写好的资料报上去了。”

“什么?!你没填报上?”

“是的,陆书记,我没有填报上,人事部门让我等待安置其他工作。”

“这个人事部门,简直就是胡搞嘛!”

县委陆明书记说着,急忙给人事部门主要领导联系起来。县委陆明书记的说话声也大,冬子听得一清二楚。不一会儿,人事部门的领导来到县委陆明书记的办公室。陆明书记的第一句话:

“老徐呀!这么有品质的转业干部,别说是救助了我的母亲,就是救助了其他人的母亲,在工作安置问题上,也要重点考虑。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和风气,要在社会上树立起来,摒弃那种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陋习。”

县委陆明书记说完之后,又把目光转向冬子。

“小李,你说一下自己的工作安置愿望。”

“陆书记,我是军人出身,进公安机关较为合适,以便尽快适应情况,开展工作。”

“好。老徐,这事儿由你亲自办理,把小李填写的工作安置志愿书补报上去。像小李这样有品质的人,组织上不能怠慢了他,亏欠了他。不能让他在部队时流血、流汗。回来后,又痛心、流泪。”

县委陆明书记的一席话,立时激荡了冬子的心田。此时的他,似乎猛然间又找到了组织,感受到了组织的关怀和温暖。也暗暗下定决心,在以后的警察岗位上,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做人。

一周后,冬子被安置在了县上公安机关,开始了他的警察职业生涯。然而,在警察的一生中,他又将会面临一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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